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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生活月刊 2001年第一期 总第十期 2001年1月5日 ◇

施茂盛

居 所

         窗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
         低头思故乡
           ——李白

1

是的,我看见云团行进的路线,鸟雀下降中的上升;
看见绿色泡沫穿过冥王府,锻炼的大力神松开千年雪水。

公海上,迅速、巨大的反光将桃花心木的书桌推向窗口;
高耸的山峰三缄其口,它外表凶狠,内心却无比脆弱。

城市上空,一座空心的旧机器在努力地吼叫;
而在乡村,一条夏天的运河使刷白的堤岸越走越弯。

春天的墨水瓶仍挂在枝头,但冒险的词语将改变它的高度。
在嘈杂的居民区东部,运转的水磨坊潮湿一片;雪白的灯盏,

正是你领悟到的魂魄,坚定、露骨并且甚于自觉,就像
一首诗,只有一个理由能让它停止,也只有这个理由,

才让我认出漂泊在诗之郊外的一地碎光。因此,
能在这些篇章中出现的,必是轻装的、单枪匹马的。

2

低低的门楣上,黑夜女神的披蓬一颤,但转眼
就被她的肉体与神经抓住。她抓住了硕大的花冠——

想到这些,当然免不了要重温上半学期的那个梦想,
呵,我只是希望它已完成,并且给我呈现纸扎的花园。

月光,一半疯狂地踏过枝头,短暂的疯子一般;
另一半,却像持灯的美人身上突然哑默的一截绸布。

今晚,比它们更细萃的响动压住了天空的一隅,
仿佛一位野蛮的老人,在怀旧中压抑着天性与喃喃自语。

仿佛他已掌握着分寸,在天堂的餐桌旁说出内在的答案:
“我已来过,现在我仅仅是再一次来到。”

而在三里之外的这座小镇,季节遵循了某一循环之原则;
我则与天使不期而遇,我同时还说出了一个不该的秘密。

3

这座翻新的岛屿每天都要跑到海里,每天两次,每天如此。
仿佛它所要求自己的,比要求主的还多。

起风之前,岛上的树林就已掀掉了华冠。矮小的沙丁鱼
是突然的造访者,它多籽的心房内孕育着更大的盐。

坚固的石扳房、低洼的滩涂,这些自然要来到我的纸上;
只需一行急促的诗句,转眼它们变成我所不知的事物。

原来是跑下堤岸的少女的裙幅在扩散,像空气中溢出的
火药。你看,她把春天一仓库的火药全踏翻。

她用一根麻绳将秀发扎紧,她甚至把酝酿的内心之风暴
也扎紧。忐忑的头脑里,突然看见了云彩中的幽径。

路上,双倍的果实来自于某次思想的小差。而欢腾的小兽们,
在地底下奔跑,弄得少有人住的冥王府,一片烟尘。

4

还有那些词语的蹄子,按捺不住风雪天的惊慌?
地上密集的肝和肺,正是去年秋天的那片荒凉。

岩石上最深的一只耳朵,主派出的艺术模特;落日下
远航中水手们在诅咒,直到它成为翩然而起的魂灵。

直到群山与大海都染上了群山与大海的颜色,而第一场雨
仍在空旷的田间嗡然一片,在悠长的电线上乱了方寸——

雨季是滞涩的,一如但丁的意大利之夜。直到我在日记里,
再次分辨出“阳光”这个词,它仍在练习着滞涩的琴谱。

除了还在路上的诗歌,像往世的闪电戳入午后阅读的盲目,
还会有什么能让一片接近荒废的大海,努力地扶稳自己?

——仿佛若有所思的英俊小神,或者驰心向外的古代书生。
但我已记不得我年轻时的脸庞,当初又如何在花丛中晕眩?

5

这团青草忍受了七年的成长折磨,现在终于要说出。七年!
主早有耳闻,并且把忧伤的拳头举过了额眉——

“但只有当你在愿望中提炼出沸腾的水银,
我才会告诉你第二个、第三个和最后一个秘密。”

仿佛头脑中产生的奇花异草,让异乡人成为采撷者。盲目的
异乡人,他提着灯笼,他总是一再经过那座被弃的屠宰场。

呵,起风之前有众多粗糙的句子被强大的力量偷偷运来,
仿佛先期抵达的灵感与认知,脆弱使它们羞于言辞。

脆弱使它们与我多余的写作构成关联,在神思和谛视中,
慢慢逼近有限和无限的局限之处。听,主在命令:“你

与往世擦肩而过。你要收住发昏的思想,收住魂魄。”
当我抬头望见小镇的煤气厂,一场秋天的大扫除还在继续。

6

今夜肯定有变故,天堂里摆上了位置。但它们来得太过
突然:什么食物的叉子啦,欲望的螺丝啦,欢爱的五官啦。

这些词语犹如软弱的铁条游在凉爽的水里;
而另外一些,匆忙之间抬走了死亡干净的尸首。

它们,在模具中渐渐成形,又被失效的弹簧拧紧,
当整个冬天的散步进行到一半,当黄金和银子散尽。

但我相信它们的理由,当乡村之变奏曲歇止于高音
与低音之间,它们只是梦工厂制造的某个片断。

是的,我相信它们魂不守舍的理由!当我习惯于用
城市的乳房招摇,其实我是在用郊区口音赞美与诅咒——

在小镇糜烂的变声期,造访者暂时学会了一门手艺。
他们要出门打工,道旁少女们手持鲜花,列队相送。

7

我又看见天鹅松脆的骨头收拢在她的梳妆镜内,
像幽闭的香气,更适宜于积重难返的习性。

梳妆台上,一颗硕大的花冠首先被拦截下来,
它突然的改道,仿佛就是阅读中的某次疏忽。

梳妆台上探向秘密宝盒的玫瑰,那更像玫瑰的那枝
玫瑰,正被时髦的恶俗,化身为乌有。

那森严的闺房之叹惋,仿佛抒情中假意的造反;
那敞开的色情之胸脯,连美都像是被掏空的。

呵,懒洋洋的背景,它在城乡结合部的底片上;
直到痴呆的晚年生活,它才显出自己的有形与无形。

但,只要她转过身来,像码头上黯淡下来的风景转过
身来,我仍然会看见时光篇章中遗漏的窃窃私语——

8

像春天突然面临的悬崖,新村在界河以西沉入一派暝色;
像一颗行色匆匆的卫星,围着它的目标向虚构之中心聚拢。

像夏天紧随其后的险情,小镇的街角在忐忑的大脑内摊开;
像中年临近的好恶,终于将那诡秘的主题在转折处牢牢收紧。

像秋天深锁的茫茫曙色,这座岛屿四周的防护林灌满细沙;
像偶然的深呼吸,再一次看清城市边上熊熊燃烧的风景。

像冬天开始剪断的头发,她遇见了一生中第二个白骨精;
像消炎的天堂之水,连同散步中偶得的句式一齐被折断。

像一年四季所有的财富,一心要供穷人、庸人和异乡人享用;
像最软弱的招安,那短腿的行乞者幽灵一样从铁桥上掠过。

像那所有的大海,所有的,苏打水、金枪鱼、极乐鸟的大海;
像开阔的海滨,跌倒的小巷,摇摆不定的闹市中心——

9

像我悉数买下的果园,收获用于支付唱诗班的各类费用。
但它长成之前,冷冷的教堂展开扇形队列摆好了架势。

我必须偿还吗?必须扫除瓦碟上的霜,门庭外的雪,
然后随十二个稻草人焚心似火的舞蹈降下翅膀吗?

当笔尖上的速度行将结束一次假寐,有更深的来到纸上。
呵,城市玻璃之吻灿烂绽放,乡村桃木之心结实高坠。

会有人更像一张陈年画皮吗?一旁,寂灭的钢琴之死伤着了
埋伏在波语中的十根沙葱,然后瘫痪在我的居所之侧吗?

静下心来想这些显形记中的变故,像找到了灵魂的干燥剂;
把伤口搬走吧,把热之嘴唇、盲之双眸搬到另一具血肉之躯。

总是这样欲言又止吗?总是这样手握镀银刀叉,在天堂的
餐桌旁,一家人齐心合力把最后的晚餐一次又一次地练习吗?

10

黎明骑在自行车上,“它的灵魂在生锈的笼头里”。
主绯红的半边脸转过来:呵,云霞竞走,星子高缀。

我获赠的指环上,还残有第七夜小颖姐姐焦虑的温度;
日有所思,夜有所得,两个旧梦也保持成形之初的湿润。

一个旧梦:思想和众裸体滑向大海,平时的美学爬上海滩;
一个旧梦:纸折的武器劈向大海,思想和众裸体爬上堤岸。

在离小镇不远的海滨,大风不断地敲门。他手握粗砺的
块垒,挨家挨户把“旷野”、“山岗”和“矿山”传递。

像上世纪偶犯天条的巨匠,从伪经中看到了隐匿的风雪天;
像这风雪天肩胛上的探照灯,照彻一对昏昏欲睡的守夜人。

而我骑着自行车跑向大海,跑向她敞开、光滑的私处。
中午,我将跃过她撤退的高潮,爬上邻村扎实的盐场。

11

现在好多了。当成吨的航海日记重新被打捞上来,
黎明,水手们像一根根潦倒的树茬爬上了盐场。

在他们老家,一行冰冷的标语有着舌头一样的腥味;
倾颓的墙根,壁虎和蟋蟀附体于一片遥远的雨声。

太白星运行到这里,已使吵哄哄的集市向外凭空倾斜。
满脸雀斑的孩子们,擒着烟壳标签在痴痴发呆。

在厂区的东南角,我只关注我心中的傀儡呦呦鸣叫;
而主掉下的一粒纽扣,朝天中梦见了怒放的一刻。

请把这假诗意的频率调到数层楼高的音位吧,
好让一张疑问的网捕捉到瞌睡的青眼光虫子。

吵哄哄的集市,像一粒纽扣溶解在郊外的集市,
一列队伍不停地、不停地运送着新鲜的咳嗽。

12

当沿途所见被你们制成秋天的精美画片向外兜售,
你们就在它的背后携带着你们的另一个沉沉睡去。

眼角的纤细睡眠撑开比身子还要干净的花苞,
仿佛诗歌在行进路上遭遇那黄金内部一点红。

瞧,有人想在中午的黯淡里努力、努力地见到你们,
并从有限的谈吐里掏出一二块乌黑的煤炭。

一只斑鸠落在高过额顶的天堂后花园的花架上,
一只瘦骨零丁的乌鸦的翅膀像机翼一样的坚固。

而想不到天使在苹果的错觉中垂下了羞怯的拳头,
她在你们的梦中幻化成灶沿上肥胖不堪的蛾子。

其中必定有人沿着城乡结合部的正道走得更远,
然后回到失学的年代向尊敬的校领导致敬——

13

“但更多的年轻人体内的酩酊之声被城市的鉴赏力所局限,
他们蜂拥而至,以为新经济的呼声使跑车切入斜拉索钢桥。”

他们的肝功能已完全恢复,他们的肺活量在快速增加;
而许诺开始兑现,愿望正待完成,下一代的功德终于圆满。

“但他们如果尽其所有,并且围着一个中心逐渐现身,
你会看到那钢丝上紧绷的胃消耗着人造的激烈措辞。”

他们突然闯进一座露天剧场,趁黑取走琴弦上的一团魂魄,
而序曲已被郊区口音展开,尾歌正在外省青年脑中酝酿。

“但他们的病根还在其次,首先是卫生室制造了更多乐趣,
你看,那陌生的赤脚医生原来研究的是易容术,是木兰拳。”

他们应该相信,在沸腾的郊外,在我居所之侧,
一树梨花下,有人费尽心机把假牙托洗了又洗。

14

那铁色的青春在广播,热烈的泡沫交换着细沙遗漏的光。
长成之前,遭遇的大海正是新生代野蛮起来的神经之汪洋。

看在主的份上,请原谅持灯女神和持琴女司的姗姗来迟。
开始之前,遭遇的大海正是家庭旅馆所反对的隐喻之汪洋。

两位生活异乡的采撷者,合力把铁树和银花赶向开阔处。
停止之前,遭遇的大海正是彼岸那彻夜难眠的星辰之汪洋。

你们中间那木讷、痴呆的一群,跑得更快,知道得更多。
安静之前,遭遇的大海正是他们来不及掩饰的欲望之汪洋。

还有一番提问和回答,并且在日常中嗅到了普遍的诗意。
觉醒之前,遭遇的大海正是落伍者不堪回首的旧梦之汪洋。

我在小镇觉醒。起风之前,所有遭遇的大海恰恰就是那
恣意的、安魂的、锤锻的、喷薄的、汇聚的词组之汪洋。

15

差不多是现在,我注意到黑暗中行进的人群;
原来我以前提到的,竞是有形与无形,是有限和无限?

是一把虚无的梯子,有人领悟到它的下降,有人
沿着它下降,然后像竞技者将两副杠铃升过头顶?

是一张虚无的白纸,有时候对紧张的话题产生错误估计,
有时候很老实,叙述完镇静剂还要叙述止痛片?

是一根虚无的火柱之弧线,自负得蓄满了乌有之力,
并且有血拼的蠢念头?是一个虚无的旧梦,能量巨大,

秩序井然?是那“在”与“不在”之间的区别?是我
写下和没有写下的关联?是的,差不多应该注意到——

是正被经过的诗歌重复着污点的那一个,
还是一座叫作“崇明”的岛上孤独长跑的另一个?

16

“继续!”我急不可待要说出,但现在已魂不守舍,
唯一让人迟疑的只有一个问题,主是否会说出:“向前——”

向前!居民区低矮的平房被抛到瓦木匠们的天空;
向前!干净的禽兽吃掉坏脾气,吐出一句娘娘腔。

向前!校园里佝偻的园丁像土拨鼠挖土栽树;
向前!下岗的图书管理员被一时的野心吓呆。

向前!在充沛的扬声器内那夜归汉借故举止轻浮;
向前!在爱情之乡的郊外远行者不小心腾空身子。

而在小镇浪漫之旅的开始,有人早已听到这个消息——
冬天正确的天气预报,远离所有人关注的警戒线。

仿佛一群平常的鸟雀,从虚掩的窗口潜入夜色。
当它飞回,它的心情有所变化,它的颜色已面目全非。

17

“一卷生理忏悔书居然教会了一个人的发育与成长;
一组美学双行体占据的是缩水连衣裙和蕾丝边乳罩。”

“一场露天电影先是让他们窃窃私语,然后争论是对是错;
一对被迫的情侣越来越吃不准对方品性中繁复的盈缺。”

“一副傀儡面具本来就在小鬼们的脸上;
一个鬼把戏,中年人好象更易接受和理解。”

“一本晚年日记让人牢记着肉身的有关变故以及弥补;
一种绝对的念头更可以原谅时光转换中不幸的一漏。”

“一位丧失劳动能力的清洁工推着婴儿车爬坡;
一次散步已使这个婴儿成为空心的大力神。”

“一卷生理忏悔书居然教会了一个人的发育与成长;
一组美学双行体,它占据的是不是美学的一次疏忽?”

18

——我比他们幸运,因为目睹了循环之全过程,
仿佛被城市盘点着一年四季,但只有外乡人熟谙此道。

春天,海面上波光粼粼,岸边的篝火烧红半边脸,
欢腾的小兽们一直往下跑,跑到潮湿的冥王府。

夏天,一记迅捷的干雷迫使干燥的居民区陡然升高,
一些秘密的力量仿佛悲伤的姐妹在喃喃自语。

秋天,小镇的年轻人周末愉快,并且乐此不疲。而我
还想到久未露面的邻居,他们带着我的诗集云游四方。

冬天,冬天不得不让人怀念大家常说的那个“死亡”,
其实它还比较安静,与那中性的反义词毫无两样。

直到它从反义词蜕变而出(仿佛那内在的需要),
我似乎嗅到了某些人的故乡所特有的阴冷气味。

19

“它”一再经过,从偶有闪失的大脑到蒂结硬核的思想,
期间,片段中坚持的导游,把道路扫清,把哨子擦亮。

而乡村披着“它”的外衣,城市被“它”笼罩、敲打,
城乡结合部毁于“它”无限的污染和有限的指点。

“它”和它们之间是大海展示的岛屿,是岛屿生成的小镇,
一条环形的滨江大道把午后惊觉的旅游团送上大酒店阳台。

白浴巾和红衣帽的滨江大道,请给它一抹瓦雷里的霞光吧,
让“它”修炼成果,疏于往来,安心在芸芸众生中——

让“它”成为当地居民脸上的愠色,眼中的钉子,骨子里的
拒绝,然后像主一样,原谅他们惯于通宵夜战的恶习。

但“它”却热爱纵情的铁锚与缆绳,并且一再经过,
从落伍者郁郁寡欢的自闭到小青年石破天惊的绽开。

20

——呵,你们只是片段中偶然走神的一笔,
在它意义可能在的地方,曾占据了全篇的海市蜃楼。

只有主才是有意为之,耐心提炼着餐桌上的蜜糖,
而我在生活之处,宁愿相信自己就是那被解放的中年人。

“在神圣的夜里,他往返不止。”——我是那少事
休息的人,在神圣的夜里我又是那归拢书卷的人。

最终我还是那假设的人,假设我就是那个人,
现在来到户外,反问中我认出我一生不可遏止的嚣张。

假设我就是那个人,我宁愿相信自己还是那鞭策的句子,
无数次使用过这些词:城市、乡村和向西的海滨低地。

但它们也只是片段中难以启齿的一点心事,
更大的和更多的,已被主提炼成早餐与晚餐的蜜糖。

21

——呵,这长年散步积攒下来的遐思,这胸口焦虑的
开关,这一年四季交互的低吟与高歌、释放和回归;

这计划中的神来之笔,这长跑者干净、轻盈的力量,
这假中之假,这正在演变、物化的写作要领;

这躲在海水中避雨的过路人拼命的纵身一跳,
这从星光中拆开的往世沸腾生活的回光返照;
这少年的虚无、中年的腐朽、老年的纯粹,
这驻足的恍惚、腾空的完美、散身的清澈;

这口吐狂言的潦倒句子,这紧锁笔尖的凶狠精灵,
这人群中浮肿的虚荣面貌,这梦魇处错误的仁义道德;

这抽搐的词,这内在的秩序,这重新检测到的命运之
零部件,这关联的真相,这冒充的篇章以及私人事件。

22

是的,我看见尘埃落定海面上,夜色潜入夜色中;
看见乡村向外省倾斜,城市被分别吹出灰烬。

小镇之邻,大海之滨,一只真正的蟾蜍在我居所之侧,
它令月光更冷,冷中焚琴,养成断指明志的偏执习性。

而那残卷洋溢的清香,那管弦建筑的美学,
正是他于某个新村,指挥渐陷被动的曲目之一。

既然滚烫的大脑赶不走这些亡灵与阴魂,
那么,你就把花粒一样的尖叫还给花粒。

她目睹一切!然后一直往架起的心脏上跑,
青春期的征兆像打薄的蠢念头刺进众多裸体。

滤净的众多裸体,这些是贪恋的狮子还是豹子,
逡巡中,用无知暴露他们的清高与不阿?

23

夜色潜入夜色中。一只平常的麻雀潜入彼岸的夜色,
彼岸树冠上的黑煞,被发现有可疑的灵角和蹼脚。

夜莺绝对属于楷模一类,鹦鹉脱不掉乡下人的口气,
乌鸦是隐藏的清教徒,猫头鹰最好离远一点。

蜉蝣骨子里比谁都干净,蝼蛄胸中怨气冲天,
蚂蚁不忍心再听下去,只有织娘才更倾向于经典。

四脚蛇夜半活力四射,黄鼠狼猥琐自有猥琐的道理,
一样是显形和隐身,天鹅和火鸡的结局就大不一样。

其中,傀儡把罪名洗得最清,小丑只使用过一次,
造访的亲戚看穿他们之间的计谋,但他不及旁人聪明。

说到底,捣蛋的小鬼占据了一切,使骷髅睁开双眼,
即使阎王爷也解释不了这些,只有主的梳子能理出头绪。

24

诗歌经过这里,想到的要比看到的还多——
阅读借助定式拆开公海,书写凭着的是律法。

而桃花心木的书桌将被觉醒的思想推向前台,
那上面厚厚的书籍里,埋伏着的可都是黄沙与宗教。

而书房内变幻着戏剧之乌云雨水和灰尘,
你几乎相信这是经过的乌云雨水和灰尘。

还有那大脑中弹出的果核,在急剧冷却;
还有那胸腔内膨胀的巧克力,等待划开。

就连已经收取的馈赠,也被完成的一半锁住,
直到今夜翩然而起,向了长空化作过河的幽灵。

呵,今夜!你,和你的另一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但察觉到什么呢?城市已露出头角,而乡村还在爬行。

25

“今夜,我是纸上瘫痪的一滩液体,但不是词语所化,
因为我只是观察到大海之外的公海,公海之上的乌有中心。

“拆开并且散尽的公海,水手们砍伐着什么,
但他们令海兽前额凸起,一块水晶塔楼伫立其中。

“而在三里之外的这座小镇,更大的公海业已形成,
忙碌的群众采撷着什么,但他们居然居无定所。

“小颖姐姐是另一座公海,但请你相信——
她的柔软就是她的坚硬,她的乌黑就是她的清白。

“其他公海也重要,但不需要这么多人酝酿、提炼和打造,
从中抽出的一队幽灵,压不过人人手中都有的一张王牌。

“但它们却是那完成一半的公海,被我今夜的卖弄覆盖,
直到组织者解决了手续问题,才露出阴冷器官的尖刻。”

26

“今夜,我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位,形象有些
重叠。但面容易于辨别,骨子里的痞气照旧。

“几种形象纠结于淡墨色背景,有时疲于交替——
或者是他在某个新村独当一面地指挥,能力受到

“质疑和限制;或者是她不可理喻地发育成材,到了
第七夜才公开这么多秘密;也许还是它,已被制成精美

“图片,在集市上兜售;当然,也有可能是不知情的
你:提着灯笼时是屠夫,打着手势是医生。

“但,最频繁出现的,应该是我的另一个——
枕着大海,思量着公海,幻想着公海,靠近着公海。

“期间,行进的诗歌经过了‘它’,主也原谅了‘它’,
然后把‘它’郁积的敌意化去,把阎王爷的好恶留下。”

27

今夜,我身在其中;
今夜,我少了一半。

一夜的争斗和取夺,相当于一生的荣辱与沉浮;
而主呢,主只是让陌生的练习曲更陌生。

其中有些魂魄,像两种风格的芭蕾以同一次
优美的起跳和旋转,挤进芸芸众生的肥厚腹部。

然后又在我的居所之侧,纠结于淡墨色背景,
纠结于小镇上当夜的一声尖叫,纠结于大海上整齐的

一列队伍,纠结于滨江大道上冉冉升起的朝气,
纠结于邻居的无心快语,纠结于小颖姐姐的无所适从。

纠结于同一词根:公海;
纠结于同一公海:诗歌。

28

该结束了,集市上的一阵吆喝,使铁青黎明耸起了
肩胛;有人从山岗上下来,但丁与俾特丽采是从铁桥上。

大力神从星辰上背来米,清洁工扫清煤气厂的空气;
阎王爷近视外加口吃,小鬼在餐桌旁伤了筋骨。

黑夜女神紧跟大海行进,膨胀的情欲让她有点迟钝;
天上另有尾随之物,乌有的皮毛不足以御寒过冬。

岛上,诗人模样的青年遇到了麻烦,主帮他解开花痴
之毒;有人从诗歌里吃出沙子,不是宗教中的沙子,

而是城市衍生的沙子,触霉头的沙子,倒灌的沙子,
在行人的衣领内堆起过去某个时段里的累赘。呵,乡村

凭空多出来的这点货色,抵消不了一个梦境的企图——
我只是滑得更低,做好了发呆后侥幸逃脱的准备。

29

该结束了。“知道得越多,消失得越快!”或者
“抓住的都已在神经上,遗漏的还在努力转换中。”

——但,这不等于说,我为“它”发呆也出了差错,
请允许我把这当作黑夜广告牌上的银色礼物吧。

黎明!铁青黎明刹不住车,一直跑向漏水的大海;
整个居民区抬高了复杂的关节,其实它是在坠落。

“落到地上才安稳。”有人这样显示懵懂与狐疑,
浑然不觉发昏的头脑里还有众裸体平常的美学。

这与天使所说的何其相似!天使是最后一个显形,
在她成形之前,是否还有人要为此辩解和翻案。

在她成形之前,我却要借助于我的另一个,去发现
某次散步的局限之处,然后尽量向潮湿的外省倾斜。

30

该结束了!我向外省努力推开桃花心木的书桌,推开
副作用的梦境。看,现在多干净,大海洗得多干净。

然后推开门窗:呵,天光一片!众人都已集合在一起,
有的手握镀银刀叉,有的宣誓,有的稍纵即逝。

还有的在户外做着平衡的引体向上,他们
每升一次,就自然减轻一次,降低一次。

我有秘密在手,小净、沐浴,接着涂香、披衣,
然后将蜷曲的胡子像这秘密一样剔尽。

听,有人闯进来了,其中盲目的人踉跄倒地。
而我正好用尽最后一支牙膏。“多出来的,请还给

黎明!”小镇上的铁青黎明,在黑夜里浸泡了一宿,
它多出来的是,头脑中在消逝的乌云雨水和灰尘。

          二〇〇〇年十一月二日于崇明岛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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