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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生活月刊 2001年第一期 总第十期 2001年1月5日 ◇


● 韩 博

山海精

奔 月


  [ 强光闪烁弥久。

先生:(击掌)要有光!

  [ 追光追室内一角落的刑天和嫦娥,他们面对面坐在一张桌子的两侧,与伏羲和女娲的姿势酷肖。嫦娥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黑暗中伏羲和女娲端坐的地方。刑天在日记本上匆匆记录。

先生:这是第二页。
刑天:姓名?
嫦娥:我想养条狗。
刑天:(微愣,旋即摆出见多识广的姿态,在本子上记下了什么)性别?
嫦娥:还是养只兔子吧,兔子好,连公母都分不出来。
刑天:(匆匆记录)年龄?
嫦娥:(自言自语)兔子好,兔子好。狗跟人太像了。兔子只生活在童年。
刑天:(记录)职业?
嫦娥:兔子不爱说话,顿顿吃斋,是个好伴儿……(暗喜,即而转入担忧)可是,如果……那儿,那儿没有草可怎么办?
刑天:(停下笔)会有草的,只要那儿有光。
嫦娥:光?
刑天:光。那儿该不会连光都没有吧?
嫦娥:光?谁知道呢,也许吧。
刑天:能告诉我吗,那儿是个什么地方?
嫦娥:那儿谁都没去过。
刑天:世上真有那种地方?既然谁都没去过,那你干嘛要去那儿?
嫦娥:清静。
刑天:(颇有深意地)太静了也许不太好,容易教人胡思乱想。
嫦娥:(受到刺激似的)我不是胡思乱想,不是胡思乱想……
刑天:这儿不是挺好的嘛,干嘛要去那儿?
嫦娥:(激动地)不,这儿不好!(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这儿可能对你们来说挺不错的,可是对我……我不想,不,我总想……
刑天:(暗自记录)想什么?
嫦娥:你不明白,谁都不明白。
刑天:也许我明白。我也有一些事,只有我自己明白,却很难跟别人说。只能把它们记在纸上,再找个没人的地方埋了。
嫦娥:哦,你?
刑天:对。也许咱们俩差不多。
嫦娥:不可能。没有人有我这种感觉。我知道,可能我有病。
刑天:病只是生命中的另一种状态,一种不同寻常的状态,没什么可怕的。有的时候,病能帮助你思考,使你想得更深入,更准确。
嫦娥:(警惕地)你为什么对我说这些?你怎么像是……
刑天:(掩饰)随便聊聊,我就是想跟你随便聊聊。
嫦娥:你在纸上写什么?
刑天:(把纸上写了字的一面翻过去)我跟陌生人说话的时候心里紧张,随便涂涂画画,心里就放松了。
嫦娥:真可怜。
刑天:习惯了。
嫦娥:对了,你刚才问我什么?
刑天:我没问你。
嫦娥:问了,肯定问了。
刑天:没问。
嫦娥:问了。我说我想养条狗的时候,你问我什么了?
刑天:没有啊。
嫦娥:我想起来了。你问我:姓名?
刑天:(支吾)可能吧……
嫦娥:后来你还问我:性别、年龄、职业……
刑天:(打断她)我只是随便问问,初次见面……你喜欢小黑兔还是小白兔?
嫦娥:我……没想过。
刑天:什么兔子都一样,不过是一张皮。
嫦娥:一张皮……你说,皮下面会不会是别的东西?
刑天:什么东西?
嫦娥:你最不希望出现的那种东西?
刑天:(偷偷记录)那是什么?
嫦娥:你又紧张了?
刑天:(停下笔)没什么,慢慢会好的。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嫦娥:如果你和一个人结了婚,但是你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刑天:(又开始记录)唔。
嫦娥:那个人跟你不是一个姓,长得也一点都不像,但你就是觉得不对劲。
刑天:这种感觉是不是从认识他的那一天就有?
嫦娥:应该说,我一生下来就有这种感觉——我觉得有一个我非常熟悉的人一直在暗中盯着我,他想亲近我,但是我不能跟他亲近。这种感觉一直跟着我。后来,我不得不找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结婚——我第一天跟他认识,第二天就结婚了——因为我对所有熟悉的人都感到恐惧,我只能这样。从小到大,我始终躲避着那些我熟悉的人——其实,也没有几个——可是我还是要小心翼翼地避开他们,我害怕他们侵犯我,我要压住那种感觉,我要闷死它。可是那一天终于来了,结婚的那天晚上,对,第一次的时候,那种感觉突然跳了起来,它爆炸了。
刑天:你能不能说得清楚一点,“第一次”是什么意思?
嫦娥:你是什么意思?
刑天:人生中有很多第一次: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到高处去、第一次不想下来……我只是想听得明白一点。
嫦娥:(羞涩)第一次……(转而自厌)那种感觉爆炸了,我被炸成了碎片,一切都毁了。
刑天:(记录)第一次不太顺利?
嫦娥:我早就说过,你不明白,谁都不明白,世上没人明白。
刑天:我也说过,也许我明白。
嫦娥:你?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不过我还是有点相信你。这就是我的感觉,没有原因。你明白吗?
刑天:明白。
嫦娥:我觉得他那张陌生的皮下面藏着一个熟悉的身体。
刑天:谁?
嫦娥:我从来也没见过,但我知道是他,藏在那张陌生的皮下面,用那张皮做掩护,轻而易举地压在了我的身上。我知道是他,虽然那身体的气味、那舌头的滋味、那皮肤的触感都是陌生的,但我知道是他,他来了!
刑天:谁?
嫦娥:(出奇地镇静)我的哥哥。
刑天:(愤怒)你的哥哥!居然干出这种事!
嫦娥:可是我没有哥哥!
刑天:(迷惑)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嫦娥:跟我结婚的是个陌生人,可是我就是觉得他是我的哥哥。我常常盯着他看,他的脸上没有一点我熟悉的地方,我知道他不是我的哥哥,我根本就没有什么哥哥!可是我的心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我就是觉得他是我的哥哥。你能容忍那种感觉吗,如果你天天跟我的哥哥上床!这就是我的感觉!你明白吗?!
刑天:可事实是你并没有哥哥。
嫦娥:对!但是我受不了了,我不能天天跟哥哥上床!我要离开!离开!
刑天:(放下笔,冷静地)离开?你去哪儿呢?除非你离开地球。
嫦娥:对!(转为震惊)你!……
刑天:随便说说而已。不过,我有一个朋友,倒是想离开地球。
嫦娥:(紧张地)他想去哪儿?
刑天:哪儿方便去哪儿。太阳太热,火星上不去,听说月亮上倒是开始受理民航业务,就是太贵。
嫦娥:登月?
刑天:不,不是登月,而是——奔月。多有诗意举动!只有我们的老祖宗才有这样的想象力。
嫦娥:(受惊)奔月!(掩饰地)那,那,那一定很贵吧?
刑天:好像也就是50万美圆。这价钱对我来说贵了点,对有的人来说也不算贵,至少是物有所值。
嫦娥:值什么?
刑天:第一次。
嫦娥:(被咬了一口似的跳了起来)第一次!
刑天:(胸有成竹地一笑)别紧张,我可是个陌生人,你不该紧张。
嫦娥:你的那个朋友是谁?
刑天:确切地说,想奔月的人并不是我的朋友,而是我的委托人的妻子。我的委托人告诉我,他的妻子把他的50万美圆汇到了美国,藏了起来。那个女人说自己是嫦娥,需要用那笔钱来奔月。除此之外,嫦娥女士还要求我的委托人再支付给她一笔赶赴美国的路费,因为只有那个国家开办了这项奔月业务。
嫦娥:你是警察!
刑天:不。我的委托人很爱你,怎么舍得把你交给警察呢。我只是个医生。
嫦娥:医生?
刑天:医生。一个正在实习的心理医生。
嫦娥:你能治好我的病,驱赶走那个陌生人身上的哥哥,把我那种该死的感觉掐死吗?要是那样,我就用不着去奔月了。
刑天:不,你还是去奔月吧。我治不好你的病。我已经会见过无数个有你这种感觉的病人。我无能为力,这好像是一种遗传病。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你的案例写进我的私人日记。
嫦娥:写进你的私人日记?那有什么用?
刑天:没有用,但我只能做这些,我知道我记下的每一个案例都是现实,但我强迫自己把它们当成虚构。我不仅接触过无数个你这样的病人,而且我自己也体验过你的这种感觉,那是在我出神的时候,我会陷入另外一种境地。我的另一半仿佛改变了性别,你的这种感觉笼罩在我的另一半身上,深深地刺痛着她。我的另一半居然觉得我的这一半是她的哥哥,随时随地的亲近给她带来了无穷无尽的羞辱。我的另一半千方百计地逃跑,出神就是她的逃跑!我在日记里记下了这种难堪的感觉。但我无能为力。后来我发现这种病的根源不在我们身上,而是在人类的源头,我们只是遗传的受害者。
嫦娥:没救了吗?
刑天:(摇头)所以,对你来说,奔月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钱已经在你手里了,没什么做不到的。(朗诵)“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千万别后悔,奔月的旅程足以消耗掉你的余生,换个环境,那将胜过任何灵药。
嫦娥:可你是医生,你应该帮助我!如果你能让我忘记那个并不存在的哥哥,我就没有必要离开这儿了。
刑天:我说过了,没有用!我无法在人类遗传的河流中逆流而上。我能做的只是把你的故事记下来,使我的日记看上去充满虚构的力量。扔掉你的幻想吧,快去奔月,时不我待。(伏案疾书)
先生:(击掌)要有光!

  [ 追光突然照亮伏羲。

嫦娥:(惊恐地尖叫)哥哥!哥哥!(夺路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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