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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生活月刊 2001年第一期 总第十期 2001年1月5日 ◇

廖伟棠  

旺角天使组曲

先达广场守望天使之歌


差点能够看完,盗版光碟播出天使
到了尽头。青春——金发——跳线。
玻璃门一分钟开合数十次:超短裙的收视率。

她在等待她的第十五个男友:她十五岁的
生日礼物。在玻璃门的反映中走过木村拓哉,
这清脆的男友在吃着玻璃。文化——爱情——跳线。

啊,还有风情,不耐烦的是她的左腿
在层层上升的霓虹和钢化幕墙上一再抬起。
文化:芭比娃娃的桃色新闻涂上了她的小脚指甲。

而在上流报章专栏中女学者道出真相:天堂!
她说:“我的天呀,我还必须强调纯洁和快乐,
用时代新闻上肮脏的油墨。”


亚皆老街金毛天使之歌


烟蒂已经烧短,电吉他愤怒还在延迟——
头发竖成Punk雄狮的中指,那只是一首流行曲
的习惯修辞。Love/Hate,佛祖/纳粹——

你T-Shit上的双翼需要解释,光环淌滴汗水
已经把鬓发染湿。“地狱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
但归根到底是你们的!”毛如是說——

这禁止旁听的主义,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染成金色。
八﹑九点钟的太阳沉下去了,现在是
接近无限透明的蓝!一顆药片穿过胃壁

飞升到空旷的头颅里!让我们继续坐在街角
闲聊去老上帝剩下的年岁。你说:Fuck!
我知道:那只是一首流行曲的习惯修辞。 


山东街应召天使之歌


应召天使下午四点起床接听上帝的电话,
匆匆寻找霓虹箭头射向的伊甸园战场,
匆匆赶赴到淌蜜的迦南,为孤独的人子显露——

这赤裸的神迹,这坠落的六翼﹑牛奶的河。
在山东街的密室她们发火的剑烧毁着了沦陷的租界,
在床榻的天路历程上她们的呻吟是一首黑教堂的圣歌:

“因父之名我们应召前來,脱落树叶
我们旋转成为苹果。每晚我们不断洗濯净身,
每晚我们怀孕撒旦,而我们仍是鸽子般的处女。”

黑夜里,她们鸽子的翅膀把她们从方舟载去
却从不回來。诺亚抱怨:当她们坐着卡隆的渡船
穿越这片洪水,她们就把被神淹死的人都变成了天使。


通菜街购物格价天使之歌


在法利賽人的摊档上抢购上帝的饰物,
她们也像耶稣,急于把圣殿的垃圾清除:
这蕾丝內衣的价钱是多少?还有这耳环﹑这镀金的美?

在熙來攘往的鬼魂中她们比较着每个男人的重量,
因为那将是她们的灵与肉买卖的对象:
这经理的价钱是多少?还有这公务员﹑这镀金的圣像?

但希望她们不要老计算我们空荡荡的行囊,
黑夜的肉体在哪里?在大白天通菜街飘荡着
天使的各色衣裳。“伦敦大桥在沦陷﹑在沦陷。”

艾略特哀叹:“我想不到上帝竟买走了那么多人。”
但她们拿出金钱,为但丁赎回了俾德丽采额上的皱纹——
天使們在尘世上闲逛,为了替我们的炼狱篇增光。


西洋菜街寻书天使之歌


这样的堕落我当然要赞美,是什么
让她敢于爬下雅各三层的天梯,来到这冷清的书店?
是什么让她敢于和满店她看不懂的祈祷文字角力?

我虔诚的目光和异教徒的音乐把她旋转包围,
一直上升照亮她穹顶上的哲学书,这几乎令她忘记
她来这里是要寻觅一些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

或者说白了:一些天使们用心理分析学遮掩的裸体。
但看!我错了,她并非误投了这个爱智者的尘世;
她眨动睫毛,芳唇小启,轻吐出一串天堂上流行的谜语:

“请问,这里有没有《爱的秘密》?有没有
《本雅明身边的妓女》?”她的升华照亮我的肺尖,卡夫卡
的一个隱蔽角落:在这小书店,雅各被天使彻底击败。


信和中心盗版天使之歌


我常常路过這一排排的玻璃乌托邦
听他们傾销他们盗版的情感:“快过来看看,
这是四级制的人间天堂,这是没有加马赛克的夏娃亚当!”

听到的人会长出魔鬼的牛角,但吹不出声音;
他们也有自己的抹大拉和十字架,虽然都是假的——
但盗亦有道,他们的光碟里有如假包换的弥赛亚。

为了让穷人也能穿过针孔,他们用盗版的福音书
抢劫了罗马的骆驼。港产片天使啦,日剧AV片天使啦,
甚至还有奧斯卡天使——他们为亚非拉人民合唱圣歌。

我常常路过這一排排的彩虹,衷心祈祷海关护法团
不要把他們扫荡一空。虽然他们也盗用了我的罪恶﹑
我的贫穷,并用这些天堂的幻象把我的欲望嘲弄。


大家乐快餐天使之歌


炼狱的一角我看见你:快餐店的天使,无辜的脸
闪烁着,在你姐妹们油污的翅膀之间穿梭!穿梭!
你说:“我不能单独拯救你,因为这是公共享用的天堂。”

我看见你扇动双翼,像夏加尔的新娘飞起,
当你在烟雾中伸出玛利亚的手,递来速度和数量——
囚徒们就敲响铁盘,感谢你赐给他们最后的晚餐。

你也被囚禁,但你挥动勺子,打开收银机,
甜蜜地唱出美丽新世界的配给制——
你的纤纤玉手,擦亮了口腹之神的工业笑容。

我们却不是但丁的合唱队,无法解释。
我看见上帝的嘴唇蠕动,吐出一些高卡路里的祝福,
一些圣洁的脂肪。我们在你的顾盼中低声唱咏——

我们是你的十二信众,跟随你穿过埃及的肉锅,
并保持苗条;忍受从姐妹们翅膀上扇过来的风,
忍受,并在顾客到来时弯一下酸楚的腰。

大天使!我们每日简单的面包和酒旁边
转动着你发火的剑!映照着,在人间你淌汗的額头
籠笼罩着不属于这个天堂的荣光。

当我从快餐店低浅的地狱里升起,寻找你——
(囚徒们敲响了铁匙子)以一碟快餐的速度
你已经在旺角忘川的河流消失。

             
              1999.3.-200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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