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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生活月刊 2001年第一期 总第十期 2001年1月5日 ◇


在线谈卞之琳的几首诗


  雨不厌青苔


  我个人认为卞先生的成就、才情和底蕴的丰厚性远在冯至、穆旦诸人之上。各类文学史教材都不约而同地对卞先生进行了可疑的简化处理(肇始于80年代初期孙玉石对卞的“研究”),因而大多数人接受的卞只是一个“小处敏感,大处茫然”的、试图粘合现代派技艺和中国古典诗歌经验的“诗虫”,算不上举足轻重的一代宗师。事实上卞先生是30年代诗人中对现代主义诗歌在中国所出现和可能出现的问题思考得最多、拿出的个人解决方案也最多的一位,涉及到影响的甄别、语言的质量、情感的疏离、体式的调制、写作的乐趣、癖性的执拗等多个方面。窃以为卞先生是中国诗歌现代性进程中最复杂的扭结之一,它牵扯的丝线还有待后辈学人和习诗者仔细地解开——这些丝线甚至还纠缠在当下的写作之中。
《断章》并不是卞先生最好的诗(以为它是卞的代表作,是各类文学史教材种下的怪异果实)。这里敲一首小诗《归》,是卞的好友、30年代杰出的诗歌“异形”(Alien)废名先生极为推崇的,我个人也颇为赞赏,以为其亦古亦今,古可远追正始玄音,今可商榷张枣开愚。



像一个天文家离开了望远镜,
从热闹中出来闻自己的足音。
莫非在自己圈子外的圈子外?
伸向黄昏去的路像一段灰心。

再敲一首《倦》,我以为趣中有险,韵中有拗:



忙碌的蚂蚁上树,
蜗牛寂寞的僵死在窗槛上
看厌了,看厌了;
知了,知了只叫人睡觉。

蟪蛄不知春秋,
可怜虫亦可以休矣!
华梦的开始吗?烟蒂头
在绿苔地上冒一下蓝烟吧?

还有这首《航海》里的句式,涩得率直:

航海

轮船向东方直航了一夜,
大摇大摆的拖着一条尾巴,
骄傲的请旅客对一对表——
“时间落后了,差一刻。”
说话的茶房大约是好胜的,
他也许还记得童心的失望——
从前院到后院和月亮赛跑。
这时候睡眼朦胧的多思者
想起在家乡认一夜的长途
于窗槛上一段蜗牛的银迹——
“可是这一夜却有二百浬?”

此诗的叙事、穿插、剪切技巧丝毫不逊于“九十年代诗歌”。
最后再敲一首好玩的,废名和朱先生佩弦都曾盛赞有加:

淘气

淘气的孩子,有办法:
叫游鱼啮你的素足,
叫黄鹂啄你的指甲,
野蔷薇牵你的衣角……

白蝴蝶最懂色香味
寻访你午睡的口胭。
我窥候你渴饮泉水
取笑你吻了你自己。

我这八阵图好不好?
你笑笑,可有点不妙,
我知道你还有花样——

哈哈!到底算谁胜利?
你在我对面的墙上
写下了“我真是淘气”。

“白蝴蝶最懂色香味”,323的音节,读着怪怪地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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