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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生活月刊 2001年第一期 总第十期 2001年1月5日 ◇

● 韩 博

献给猫的挽歌

它的灵在水上运行
诞生了我的水,覆手将它埋葬

妈妈抹去眼泪,看不见了,大江拐弯
它的肉体消失进万物的沉睡

四月,墨水和纸张开始苏醒
四足行走的小兽,沉入主人初春的回忆

“拿——鱼——”
但是,鱼在哪儿?

主人说,鱼藏在汉语的水中
它游了十五个年头,却只捕到一个词

它悄无声息地穿过走廊
每一扇门前,守着一个我

十二岁,我借水墨勾勒生肖
它跳上桌子,却不知道也被投胎鼠年

煎带鱼的香气漫出厨房
妈妈为它准备了第一课:闻香识汉语

“拿——鱼——”
“想吃吗,先跟我说:拿——鱼——”

“拿——鱼——”
鱼的尸体绷直身子,惊奇地打量它

十三岁,我被英语关在门外
天黑了,我的舌头上落满了白雪

妹妹抱着它,给我开门
它的爪子掠过妹妹的脸

十四岁,我被考试关在门外
它竖起尾巴,狡猾地向我发出邀请

为什么不来猫的世界
一身皮毛,没有人知道你是一个人

它放肆地在客厅小便
留心观察,水龙头怎样吐出流水

不吃生食,只饮流水
黑暗中的眼睛,窥视我在十五岁频频起夜

那一年,我用扫帚
驱赶它身上的另一只猫

我穿着白裤子到处闲逛,头路中分
刚刚学习写诗,刚刚摸到语言的骨头

十六岁,数学课上,海子死了
但张真朋友家的猫活着

我家的猫没有那样的眼福,即使在春天
它认识的诗人,也只躺在语言的床上

它拐过我十七岁的门前,我不见了
“拿——鱼——”它说

里面一片死寂
它推门而入,但看不见我

“拿——鱼——”它说
“别打扰哥哥学习……”妈妈的手把它拎走

十八岁的门前,我重新出现
它松了一口气,“拿——鱼——”

鱼飞了,钓鱼的人还蹲在岸上
水的波纹合拢,看不出破绽

“我走了。”我说
它低头吃鱼。我走了,游向南方

我在水底遇见两个影子
但那是几年之后,他们笑笑,然后漂走

它抬起头来,爷爷的沙发空了
爷爷去了我的梦里,骑着马

我睡在张真的校园里
一群野猫在梦外徘徊

树丛里,死水边
栀子花开,它们披着人皮寻欢

闷热的夏夜,褶皱的冬夜
“一个人在诞生,一个人在退向死亡”

它不是复数的它们
它是单数,永远,它是主人的它

它想告诉我,另一个影子是姥姥
她的炕上空了,一定又有人在诞生

为什么要到猫的世界里来呢
不是我的,而是它们

它捉住竹叶,塞进嘴里咀嚼
妹妹说,请注意,你不是熊猫

我毕业了,我又毕业了
我在猫的南方游到了尽头

衰老的张真蹲在岸上
水里有她的影子,裹着皮毛,还有几首诗

猫的死讯从北方漂来
妈妈揉搓着信纸,擦干眼泪

它,死于医生之手
它的灵在水上运行,它正游向姥姥

它看着我上岸,我们擦肩而过
它看着我擦干了另一个世界的痕迹


构思:1999年4月28日     上 海
完稿:2000年6月17日至7月1日 上 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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