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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生活月刊 2001年第一期 总第十期 2001年1月5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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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博创作谈
忠贞问题
我在十年前问过自己,为什么要写诗,那时候我有明确的答案。但是现在没有了。去年夏天,打印自己的诗集《十年的变速器》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在这十年中把写诗的借口弄丢了。如果不写诗会怎么样呢——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经常在半年甚至更长的时间里一行也不写,对于诗歌,我并不是个从一而终的忠贞情人,我花了大量的时间东游西荡以及干其他的事,就是不愿意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诗歌上。
我的忠贞期在十年之前。那时还没考上大学,诗歌是惟一能震住我的东西。读初中的时候,无意间买了一本朦胧诗选,自此改变了对诗歌的看法。正当我刚刚开始进行精神涂鸦的时候,又撞见了宋词、朱凌波这样的人物,他们正在尝试以诗歌的状态展开日常生活。那是多么迷人的八十年代!可惜我那时太年轻,除了写诗别的还什么都干不了。有一年,我几乎每一天都写一首诗,直到我发现这样下去根本没有时间听课和写作业。有一天,我正在课堂上抄写油印的《中国当代诗歌六十首》,突然发现《北京青年报》上有一则消息:海子在山海关卧轨自杀。这是那个时代结束的前兆。
忠贞的情人大多靠激情和想象力写作。“诗到语言为止”,这句话是哪个诗歌年代的重要口号之一,但是又有几个人真正甘心“到语言为止”呢?那时候精神游戏的方式太少,诗歌是顺手就能捞起来的一个,有太多的东西要往诗里头塞,怎么能傻乎乎地真就“到语言为止”呢。国外几十年的理论与实践刚刚上岸,乱哄哄地全挤在家门口,不管懂还是装懂,我都得把它们一个个拿过来试上一番,岂容他人一句话就点明了我的游戏结果,否则我还玩什么。
我的不忠是在进复旦读书之后。一方面是写得少了,另一方面是开始考虑如何将叙事性的因素引入诗歌。这种引入并不是“向杜甫致敬”,那不符合我的口味,我需要现实性的场景、细节与结构来帮助我完成超现实的主题。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对戏剧的移情别恋反倒使我意外地获得了一种结构诗篇的力量,可以避免那种虚弱的平面化的抒情。我不赞同那种简单至上的诗观,就我个人而言,我迷恋的是复杂,我的诗歌中有大量的双关语、同义词、词汇之间的互相象征与隐喻,我在行文的过程中埋下了一道又一道互相牵扯的线索,而整首诗往往就是一个环状的迷宫。我并不是设置谜语,我的诗人朋友们看得懂我写的是什么,这就足够了。我不会为那些不读诗的人写作,我写诗是为了自己,就像排戏一样,写诗让我感到了自己的力量,我对这个世界的某一类表述只能用这种看似复杂的语言完成,只有这样才能达意。
但诗歌并不是生活的全部借口。这是一项需要提炼的艺术,而不是日常生活的体操。有些用诗歌表达是合适的,但有些不是。诗歌是一个太个人化的东西,对每个不同的具体的人来说,意义与内容完全不一样。所以,有的时候,我觉得和诗人谈论诗歌是一件乏味透顶的事,完全缺乏共同的谈话支点。应该由诗歌完成的东西已经在写作过程中完成了,还能再谈些什么呢,“拳谱”吗?
我愿意向那些作品风格变化巨大的诗人们致敬,因为他们没有被“不朽”的面具所欺骗,他们不知道诗歌在什么地方结束;他们没有被诗歌压在身下,而是骑着诗歌在余生中四处游荡,不知所终。
2000年6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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