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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生活月刊 2001年第一期 总第十期 2001年1月5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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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博自述
一串偶然,一个玩笑
我开始回想我与诗歌的关系,我想追溯到更早一些时候。我想起来什么了?我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记不清是几岁了,反正是很小的时候,离读小学还早着呢。有一次,表弟来我们家,在他父母的鼓励下,出口成章地背了一首又一首的儿歌。我记得当时自己很羡慕他,纯粹出于一种虚荣心,那些儿歌对一个小孩有什么用呢——一点儿用都没有。我后来也背了一些,纯粹是为了增加人前炫耀的篇目,并不考虑是什么内容。
读小学的时候,因为我母亲是小学教师,所以每到寒、暑假,她也跟我们几个孩子一起放假。当时家里有一些古诗集,《唐诗三百首》、《宋词一百首》什么的,母亲让我每天背上一首——只要她在家里。每天上午,我都得花上一些时间,捧着书在走廊里哼哼唧唧的,然后去她面前考试,背错了还得重来。其实那时候我的心是在《水浒》上,在《好兵帅克》上。那些古诗真的是春风过驴耳,穿过我的眼睛和嘴,然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踏雪无痕一般。
初中的时候,有一次,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在书店里买了一本《朦胧诗选》,小册子。其实那时候我最讨厌的就是所谓新诗,已经被语文课本里的那些货色折磨够了,所以我自己掏钱买一本诗集真是鬼使神差。但是这一本诗集却彻底改变了我对诗歌的看法,我把它塞在书包里背了半年。北岛是最打动我的诗人,没有北岛我就不会写诗。
尽管开始写诗,我却非常没有自信。当时的朦胧诗还在争议之中,我觉得自己写的离“正道”太远,只是抒发一己之私臆的东西,游戏之作而已。更何况我当时写得非常“魔幻”,连自己都被吓住了,更加觉得应该浅尝辄止。意外的是,我恰好遇见了宋词、朱凌波,他们当时正沉溺于第三代的诗歌运动,自己也搞了一个“体验派”,对我那些拿不出手的东西大加激赏。没有他们,我就不敢那样一直写下去,连以前的作品也得偷偷撕掉、埋了。
对我自己来说,诗歌的开始半是游戏、半是虚荣。虚荣更多的是想把自己与其他一些人区别开来,当时实在是太压抑了,在重点中学过青春期就是蹲监狱。但是后来,情况渐渐改变了,我发现自己真的被抛进了一种叫做现代诗歌的旋涡里,对汉语而言,这个旋涡正在不断扩散、爆炸、融合、生长,暂时还无法确定它的边界。而投身于这个旋涡,纯粹就是义务献工——谁也别想通过诗歌获取金钱、名声、美女……没有麻烦就不错了,如果有谁觉得有可能获得那三样东西,那只是因为他自我陶醉得太厉害啦。
因为没有那些诱惑,我就可以静下心来写作了。诗歌去掉了那些多余的东西,就变成了属于我自己的东西。我总对自己说:认真对待吧,总不能糊弄自己。我甚至不奢望有读者,不是排斥,而是不敢奢望。如果静不下心来,谁又愿意去读一首诗呢。
其实汉语诗歌走到今天这一步是非常不容易的。二十多年,中国的诗人总算能够拿得出一些有分量的作品,能够有一批安心写作的诗人。我自己对此非常珍惜,所以我格外反对诗人们的那种策略性的口号与帮派之分,口号与帮派都拯救不了世界,却可以把生机勃勃的诗歌变成独裁的地狱。我们不得不承受的地狱已经够多的了。
我不知道应该把自己诗歌的根放在哪里。中国古代的诗歌?——显然不是。西方现代派诗歌?——也不是。也许应该随身携带一根塑料输液管,作为自己的根,看到哪一片土地肥沃,就把它插进去。用不着为了某一种姿态而固守一亩三分地。也许这种方式可以让每一个诗人都成为他自己应该成为的那个诗人,可以杜绝整个诗歌界变成一台巨大的复印机。
诗歌似乎越来越被视为“旁门左道”。近来与一些小说家开会,从他们的言谈中我能听得出来这种潜台词。其实他们也是对的,他们写出来的东西是给大多数人看的,尤其是如果有幸被电影电视剧导演相中;而诗人们写的东西是给少数人、甚至是给自己看的,已经彻底与大众脱离。我觉得这倒是诗歌的幸事,孤寂的写作者可以不受不必要的干扰,他不可能把诗歌当成一门职业,却可以把她当成属于自己的隐私,可以在其中无所顾忌地发挥,从中体会到莫大的快乐。
我能够写诗是一连串偶然的结果,就像有性繁殖也是一连串偶然的结果,尽管它持续了那么多年。这些偶然的结果在上帝看来只是一个玩笑。但是玩笑中的渺小的个人却是认认真真的,他们只想用自己一生的努力,把这个玩笑变成一出伟大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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