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worm
身后的山坡(节选)2 暮春
“回忆和欲望,用春雨惊醒迟钝的根。”
——T.S.艾略特
好了,把钥匙放在窗台上。把钥匙交给太阳以及
太阳所泽被的仙人掌保管。
他们总是爱掀起布帘子的一角窥视街上。
那是一些很漂亮的被称为“布艺”的挂在窗楣上的布在显示坠性。
我住得更高一点。徒壁四面烟火色。所以
为了获取流动的空气,我不使用布帘子。
前一些日子我整天地呆在家里。感觉到这个城市的
皮肤被泡白了。它有些发胀。
街上没有人。街上有两三只猫在乱窜。但是他们没有相互纠缠,他们只是各跑各的。
这又不是在吃过年时剩下的食物。
我的楼上住着簇新的虎钳、套筒扳手和手柄打气筒。我的楼下住着几只老太婆和小耗子。她们
不分昼夜地喝灯油和念叨莫名其妙的经文。
她们找了五张不光滑的镜子。对镜整妆。
我一个人坐在自己的大腿根部。随时有雨水打湿我的手指。
一九八七年。
那一年临近夏天时天气变得很热。他们象
麝张开肚脐一样在阳光下张开自己的颅骨。白得耀眼的
脑抽搐着——太烫了。
但是他们说:“很舒服。”
他们中的一个人在他们所熟悉的堂屋当中在
从天窗泻下的一方亮光当中坐得稳当。
他正在拉二胡,但没有摇头晃脑。
他的五官实在太模糊。他认为五官并非一个重点。
这个人后来在一次车祸中命丧黄泉。他把
一本名叫《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的小说和
一本名叫《赤脚医生》的医务实用手册留给了我。
每一次在丹巴或者得格,这个人会来骚扰他们。
他们当中的另一个人曾经背叛过他。这个背叛过他的人
后来在北京开了一个店,专门卖丧葬用品。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正在开出租,已经
忘记了二胡是什么东西。
他讲述了自己当钳工时的生活,并
教会我如何做刀。这之后我又认识了他们
并学习用干草搓成绳子以便随时
勒死自己。
我十六岁的时候这些人相继死去。他们不分男女地
疯狂嗜烟嗜酒。
我当时明白了一件事情,他们
的目的只有一个:死在当初。
同样的。我回到房间后发现时间将我屋内
所有的物品拖得沉重。当时的室内气压相当强大。
我知道是他又来过。他来的时候总是会给
我或其它人留下一张纸条。那上面会写下一句永远未变的话:
用你们的骨头裹紧自己吧。
我一般会感到口渴。
一九八七年。
从山区吹来的风被众多的峭壁割得东倒西歪。
正是在他放下二胡十五分钟之后,我永远地被裹上了蛇皮。
她从集市回来找他。他不在但是我在。
她说:“你必须学会抽烟。”于是我们开始抽烟了,那时候
我们都抽“良友”。她询问过他到哪里去了。但是
我的确不知道。他没有说过他会去哪里、怎样去。
她的布鞋的塑料白边很刺眼。她正在学习微积分。
当时她说她主修小提琴,微积分是公共课。
她用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在半空中一次又一次打断我的话。
还总是笑着对我摇头。最后我终于承认
自己的理解力确实很有限。
三和弦、增四和弦、小二度、五和弦、属七和弦。
烂木板在琴声中产生共鸣。她总是在嘲笑街上所有骑二八加重型自行车的人。
她不会活得很长。果然,第二年她到了
城郊一座老桥上散步。有一个一直暗恋她的名叫三脚猫的人告诉了我后来的情况:
她在桥上来回走两天。她的小提琴在
她刚到时就被她扔到了河里。
“她越来越白,越来越瘦......”三脚猫说得非常凶狠。
我听到她拉出的低音又在嘶嘶作响。我
猜测她跳河了。但是
三脚猫说她死在桥上。她是撞桥拦杆而死的。
每一年她也会不定时的回来。也会留下
一张纸条。上面通常写着:我忘记了我不能
一直忍受下去的琴弦。
桃花时节。桃花轻悄绚美着满城的火星子。
我不是一个擅长挖坟盗墓的人,但是我
会喜欢温和的空气。我不喜欢蝴蝶和纸飞机。
她也有两本书给我,一本叫
《红玫瑰和白玫瑰》。还有一本叫
《情人》。但我后来用了
一年时间来认识一部叫《无主题变奏》的小说。
我觉得桃花变成了麻病人身上的芥疮。
我在房间里的单人行军床下趴着,把他和她
留给我的纸条裹成烟抽掉了。
再也没有什么办法阻止自己进一步地弄脏我。这是
树叶的绿色进一步变深的缘故。阳光稀稀拉拉地
扫射着泥土,我用眼睛去遮拦这突如其来的袭击。甚至
抵挡不了飞驳而起的碎瓦片。
瓦片都是一律的青泥的色彩。
我惧怕这种空无一人的的泥林。那在
一九八七年的时候还只是一个童话。
可是在五月的清晨,她和他便成了
我身后山坡上重复千万次的事实。
每一年的四月将尽时,在无人攀爬的地方
会有成簇的灰色百合花开放。从
我的房间的任何门窗都可以看见它们。
我知道这是无数在风雨中飘摇的纸条;这是
他和她留给那座老房子的堂屋的。
99.9.马尔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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