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目录]

● 关于诗歌的几点注记

  敬文东

 

3 生活:重提一个破旧的提法



  那些想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汉语诗歌写作中,纯粹发现纯洁的人注定会失望,因为九十年代的汉语诗歌写作从一开始就是直面日常生活,叙述和陈述日常生活的,而日常生活本身既芜杂俗气,更谈不上什么纯洁和崇高。人面对日常生活十分艰难;日常生活作为诗人不期而遇的一件礼物,诗歌作为挑选和陈述日常生活事件的“器具”,如果在面对生活时显得过分简单,就是很值得怀疑的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汉语诗歌明白了:诗歌要想从生活事件中并通过生活事件窥测灵魂,就要直面人的行动。生活——包纳了吃、喝、拉、撒、睡的凡俗生活——始终是一门大学问,无论是对于九十年代的诗人还是诗歌。简单地说,当诗歌放弃了高远的、“不及物”的甚至是虚拟的理想和超越后,“研究”生活是九十年代诗歌的首要课题。


  人是叙述的自行展开,叙述状态是人生活的常态,这实际上意味着,只有低级的、卑俗的叙述(而不是纯粹的抒情)才真正配得上日常生活本身。九十年代的诗歌直面日常生活,实际上就是把诗歌挑选出来的生活事件再一次陈述出来,它永远都是第二度的,但以最初的面貌现身。诗歌要求九十年代的诗人要在生活面前做一个“世故”者,而不是纯情少年。在《人间词话》里,王静安曾说:“客观之诗人不可不多阅世。阅世愈深,则材料愈丰富,愈变化,《水浒传》、《红楼梦》之作者是也。主观之诗人不必多阅世,阅世愈浅,则性情愈真,李后主是也。”九十年代的汉语诗歌坚定地否决了这一很成问题的建议。奥登(W·H·Auden)在一首十四行诗中号召诗人——


    必须挣脱出少年气盛的才分
    而学会朴实和笨拙,学会做大家
    都以为全然不值得一顾的那种人。


    因为要达到他最低的愿望,
    他就得变得绝顶的厌烦,得遭受
    俗气的病痛,像爱情;得在公道场


    公道,在龌龊堆里也龌龊个够;
    而在他自己脆弱的一生中,他必须
    尽可能隐受人类所有的委屈。


  可能没有诗人会否认,在对九十年代汉语诗歌产生过广泛影响的外国诗人中,奥登是很引人注目的一位。在这里,奥登的意思显然是指,当凡俗的时代早已来临时,与其去给虚拟的神圣(比如天堂等各种型号的乌托邦)唱挽歌,不如把自己削尖、缩小,钻进俗不可耐的日常生活这个牛魔王肚子里边,翻看它的肠肠肚肚,像孙大圣曾经调皮地玩过的那样。这就是说,为了写出有关凡俗时代生活的诗作,诗人得尝试着生各种俗人应该生的病,甚至得首先将自己的触角,深入到最污秽的生活环境中去。他(她)必须了解它,然后才能说出它。诗人臧棣在为庸俗的电影镜头遍洒了“正确”(肖开愚语)的泪水后,准确地说出了我们生活中的一个侧面:


    到处都是朋友的朋友
    身旁不断有人陷入逢场作戏。
    偶尔会有崩溃的防线,仍坚持着 
    属于一个人的心理,占据了屋角。 
    凑巧的是,那里正堆满送来的鲜花, 
    香气弥漫,使一些事情得到遮掩。
          (臧棣《红桃皇后》)


如奥登所说的那样,臧棣首先是个“绝顶厌烦”的俗人,然后才是诗人,然后才是诗歌,因为他首先就陷入了那个逢场作戏的圈子。其实,从更高的意义上说,诗歌就是生活的遮羞布,它能够使一些俗不可耐的生活事件,既得到展示又“得到遮掩”。这是九十年代汉语诗歌特有的辩证法。


  孙文波说,九十年代的诗人之所以还能继续存在,“不光是他目睹了人类精神生活在物质生活作用下发生的变化,更主要的是他仔仔细细地记录了这种变化,并将它放在人类思维能够达到的对真理认识的范畴中去辩识,并为它做出结论性的判定。”8诗歌是否会有提供真理性判定的能力和义务,此处可以不问;但孙文波将诗人当作时代与时代生活的“记录者”,这无疑是正确的。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诗歌,一直在考虑着叙述技巧与庸俗生活之间,语言和现实之间的微妙平衡,这种平衡不是指“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的简单、庸俗做法,而是指诗歌通过自身的叙述方式,如何把“龌龊堆里”“像爱情”一样“俗气的病痛”,变成灵魂可以接受、可以承纳、可以“隐受”的一种叫做诗歌的器具。正是在这个前提下,九十年代的诗人们(尤其是一批相当成熟的诗人),把自己的身份定在了记录者的位置上。而做一个时代生活的书记员,就得首先关心最琐碎、最细微的事物,甚至是最不具美感、最可厌恶的丑陋之物——像波德莱尔曾经干过的那样。


  因为并不是在所谓的人生转折关头、历史的转弯处,人才面临种种严峻的人生问题;人生中这些被突然挑选出来的片段,只是生活本身的一次次调皮、捣蛋和咳嗽;它们很可能是重大的,但对人(同样也对诗人)又是极不重要的——除非我们天天都处于这种可用惊叹号来标示的瞬间。最重大的往往都是最不重要的,因为它们不是生活的常态,这也是九十年代汉语诗歌一个坚定的出发点,一个重要的信念。人也许可以推翻一切,比如朝代、上帝、哲学观念……,却无法推翻日常生活。没有任何理由贬低凡庸的日常生活,而去夸大看似悲壮有力、慷慨激昂的转折点。在领悟了这一层意思后,九十年代的汉语诗歌写作有意忽略了那些重大的瞬间。长期以来,诗歌饱受诟病的罪证之一,在许多人眼里,就来源于这种有意的忽略。但这恰恰是九十年代诗歌的真正谦逊之处,它表明,诗歌懂得了自己与生活之间的良好交情;它也明白了诗歌之进入日常生活,不是代替诗人走进生活,而是表明诗人就在生活之中;它证明了诗歌不愿意以超越的姿态进入生活,因为它知道生活是无法被超越的,除非你是个狂人或者上帝。


  这种思路引起了九十年代诗歌在词汇选择上的重大变革。对中国古诗而言,诗歌的语汇是有限的,以致于蛰居书斋的学者们,可以毫不费力地写出诸如《生命在秋风中震动》、《黄昏的意绪》、《天上的月亮》……等等,有关古诗中惯用语汇的专著。这种封闭的语汇系统一旦被打破,古诗也就彻底地不存在了。黄遵宪当年将轮船、电报等新语汇输入诗歌,遭到了一大批清末诗人的嘲笑和唾弃,就是最好说明。远的不用说了,即使是诗歌中抒情的八十年代,情况又何尝不是这样。


  古往今来,人们普遍以为,诗歌应该是语言的净化器,诗歌选择高洁的语汇是诗歌的题中应有之义;但人们也同时忘记了一个重要的事实:诗歌更应该是语言的发现者,是语言疆域的拓荒者和哥伦布。由于诗人们认真地研究过日常生活,了解了诗歌和日常生活(不是可用惊叹号标识出的非常态瞬间)之间的血肉关系,所以,在九十年代的汉语诗歌写作中,可进入诗歌的词汇是无限的,从最高级的上帝、人性、理想,到最古老的秋天、月亮、菊花、日暮、黄昏,再到最常见的桌、椅、房屋、碗、香烟、时装商场、县政府、钢铁,甚至是十分卑俗的、从前根本没有机会进入诗歌的词汇比如阳物、肚皮、厕所、尿……。对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诗歌写作,没有任何词汇使用上的限制。一个诗人在一首诗中选择什么样的语汇,和他对生活的理解与陈述相关,也和他想记录生活的何种特质有关。因为这些属于俗人俗世的词汇本身就意味着日常生活,本身已包涵着、溶解着心灵的种种要素。诗人的直接现实是语言;也正是这些代表着凡庸生活的语汇,为心灵提供了依据,是它们最终塑造和修改着诗人的心灵状态……。


  这些语汇构成了九十年代诗人灵魂与生活之间的双向映衬,在两者互相需要的前提下,有关凡庸日常生活的九十年代诗歌的特殊形式生成了。帕斯说:“对诗歌来说,形式是实质性的,因为这是我们对抗死亡与岁月消耗的手段。形式是为了持久而采取的。有时是一种挑战,有时是一座堡垒,有时则是一个纪念碑,但永远是一个持久的意志……一切形式和格律都为了渡过岁月与世纪的海洋,人类记忆的方舟。”“当一种形式已经磨损或者变成模式,诗人就该发明一种新的形式。”9在这里,“持久的意志”、“一种新的形式,”恰恰标识出了,诗人们记录心灵参加日常生活所产生的种种反映的需要。


  也许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汉语诗歌的独特形式,会使许多后起的人们记住:曾经有过这样的生活,曾经有过那种关于日常生活的诗歌。正是这样,我们才可以说,生活是九十年代汉语诗歌的宗教。但诗歌并不能告诉我们生活的目标在哪里。“主啊,你往何处去?”波兰那部著名小说的这个结尾,不正好暗示出高明如上帝者,也不知道往哪里迈进吗?九十年代诗歌不提供人类生活的目标,也不为此在诗歌中卜卦,它只是一个书记员留下的有关时代生活的口供。这同样是一个持久的意志。


  生活与诗歌之间的关系,是个早已破旧不堪的提法。但一个提法可以在已经破旧了还能重新被提起,这表明人们既离不开它,也证明了它自身的价值。正如同一件舍不得被扔去的破衣服,对于穷人来说,它的作用和魅力显而易见。如果说九十年代汉语诗歌的“练门”在何处,那也得从对生活与诗歌之间关系的认识不足上去找原因。坦率地说,诗歌的定义之一就是学习生活。茨威格记载了一件关于歌德的轶事。茨威格用佩服的口吻说,歌德在生活面前,永远觉得自己只是个小学生,直到后来才敢于说出那句“神秘”的话:“我已学习过生活,主啊,限我以时日吧。”10歌德这句既谦逊又骄傲的话,我们的诗人们什么时候才敢说出口呢?

1. 对诗歌的傲慢与偏见
2. 诗歌中的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
3. 生活:重提一个破旧的提法
4. 诗歌的外围迷雾
5. 诗歌:技术?还是对话?
6. 对一个小时代的记录——关于《指引与注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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