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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诗歌的几点注记
敬文东
1 对诗歌的傲慢与偏见
古往今来,人们对诗人的赞扬和对诗人的鄙薄可谓同样不绝如缕、源远流长。柏拉图要把诗人赶出他心造的“理想国”,差不多算是开了痛斥诗人这一行当的先河。因为据柏拉图说,诗人是理想国这个“大时代”、“大场面”的天然破坏者;菲力普·西德尼爵士(Sir Philip Sidney)揭发出了柏拉图之流的真正意思:诗歌是谎言的母亲,是腐化的保姆,它使我们会感染上许多瘟疫性的欲念,并用着“妖精般的甜蜜,把心灵吸到罪恶的幻想的响尾蛇尾巴上去。”1布罗茨基被苏联人民以“社会寄生虫”的名义流放并开除国籍,也许恰是对柏拉图一个绝妙的注脚——这就如同一位西方哲人(怀特海)所说的,全部西方哲学,都不过是对柏拉图哲学的注释一样。这中间的深刻原因很可能在于,一个伟大的时代,或者一个号称伟大的时代,当然也不排除一个想成为伟大的时代,是决不允许有寄生虫存在的。寄生虫意味着,它不仅不创造财富,而且还要从时代的大机体上剥夺和浪费财富。这致使生活在15-16世纪的德国医生阿格里帕·封·内特斯海姆(Agripa Von Nettesheim),也敢在《论艺术与科学的无益与不可靠》里,对诗歌大加鞑伐。
钱钟书以为,“用人”(即有“用”之“人”)和文人正好是一对反义词;2我倒觉得,以诗人对“用人”可能还要更加准确一些。理由很简单,许多文人还是大有用处的:从前是往庙堂里狂奔——所谓“学好文武艺,鬻于帝王家”;现在则是往银行中猛窜——也就是“知识就是金钱”和所谓“知识经济”之类的肉体和动作版本。诗人在这一点上,正好不幸是个例外。一方面,他(她)不屑于在一个正经八百的岗位上自食其力;另一方面,他(她)辛苦得来的分行文字,又为他(她)赚不了几文钱,甚至有时连出售的机会也没有。据W·本雅明说,波德莱尔之所以能不断享用来自巴黎上流社会的普遍耳光,主要还不是因为他把自己的热情和诗才一股脑儿奉献给了污秽的事物,而是他的“不务正业”和“游手好闲”。上流社会对波德莱尔的判词正可谓是诗人的象征。
在一个忙碌、快速、高效、人情淡薄如纸,和崇尚可以而且必须以金钱来标价成功的时代,当普遍的耳光不仅仅是打向诗人,而是煽向几乎所有“深度”、或者带有“深度”意味的东西时,我们没有任何理由,要求这个时代对诗人和诗歌另眼相看。所以,当我在这里谈到地下诗歌时,就是一个与任何政治概念无关的称谓。3地下诗歌是所有真正诗歌的定义语。从最严格的角度说,诗歌从来就是地下的。它仅仅意味着,诗歌(诗人)认清了自己的地位和用途,它(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实力,与这个时代的其他事物一较长短(无论是经济上的还是其他实用方面的),甚至连无用之为大用这样的屁话,也和它(他)不沾边;走入地下,是有自知之明的聪明表现。诗歌在看待自己时,大体说来,始终都是聪明的,即使是它在最容易得意忘形的浪漫主义时期。
在我看来,地下诗歌在中国,不仅仅是指曾经风起云涌而且至今未歇的地下诗歌刊物(非正式出版物,但仍然是经主管部门登记注册的),它更是一个隐喻:它表明了诗人是以不同的角度,介入时代及其生活的。俄罗斯女诗人茨维塔耶娃说过:“古往今来哪一位诗人不是黑人?”这实际上是在说,诗人相对于他(她)所处的时代(即显在时代、大时代),从根本上就是不合法的、是偷偷摸摸的、同时也是毫无用处的。一个“黑人”又会有多大的、正当的用处呢?他(她)从来就是以最低的姿态去看待时代和事物的。他们天生就是一个时代生活的异教徒,却往往又会被看作另一个后起时代生活的合法圣人。这也就是奥·帕斯曾经酸溜溜地说过的话:在西方,在浪漫主义的伟大野战之后,诗歌收兵了:在地下作战,在陵寝中密谋。不过,正如人们所见,这归宿是一个胜利:昨天那些可恶的诗人,今天无一例外地变成了神圣的楷模。4诗人的身份向来都是追加的,这是地下诗歌的含义之一。
正是这一点,决定了他们的目光是“向下看”,而不是像一个大时代中的其他人那样向上看,是注意到了心灵和事物最微小的部分,而不是最宏大的部分。诗歌的历史证明了诗歌在这方面的觉悟:由注意宏大到注意细微、由抒写光明到抒写阴影和侧影,这无疑构成了我们考察真正的诗歌发展的最有效路径。诗人梁晓明如是写道:
向下看,与鸟一起生活的人
春天离他们越来越远
我看着花开,我看着他们在流水中
在漂散的羽毛中将一生度完。
(梁晓明《向下看》)
“向下看”就是把头伸向时代在阳光里留下的阴影中。阴影是任何一件事物都无法掩藏的根本属性,有如孙大圣那根仓皇之中,竖在庙宇后边的尾巴;阴影也为诗人们提供了认识时代生活的另一个特殊角度。这是诗歌天然应该具备的、仅仅属于诗歌的角度。这使得当代一位对茨维塔耶娃情有独钟的中国诗人——柏桦,有理由问:
怎样看待世界好的方面
以及痛的地位……。
(柏桦《痛》)
其实最主要的仍然是“痛的地位”。对于任何一个时代来说,人们其实都倾向于诉说“好的方面”(比如美好、愉悦、光明等等);和“好的方面”比起来,毋庸置疑,“痛”是低矮的事物,是阴影,是细微的、隐藏在一个显在时代底部的东西。诗人的“黑人”身份,决定了他(她)向“痛”鞠躬、问好以及对它的抚摸是有道理的。诗歌是一少部分人对时代之“痛”的理解和同情。布罗茨基则坦率地承认自己是——
一个二流时代忠实的臣民
我自豪地承认,我最妙的主意
全是二流的,但愿未来把它们
当作我反抗窒息的战利品。
我坐在黑暗中。我很难判断
哪一个更糟:黑暗的内部,还是外部的黑暗。
布罗茨基的“黑暗”,其实就是柏桦的“痛”,也就是梁晓明所谓的“向下看”,当然还是茨维塔耶娃的“黑人”了。黑暗比光明更重,出于这个原因,黑暗只能沉落于光明的底部。在这里,布罗茨基不惜以缩小自己,来试图进入他眼中的显在时代和建立他需要与渴求的隐在时代。至此,我们可以问一问了,为什么波德莱尔要把自己的全部诗才,毫无保留地奉献给正在腐烂的“美人”、丑陋的“妓女”、无聊的“小丑”……等等诸如此类的“外部的黑暗”呢?据说,初学美术的人最难画好的不是静物,而是和静物如影随形的阴影,它的形状、它的比例、它的颜色深浅等等。情况很可能倒是,波德莱尔终于理解了,时代的阴影才是一个时代中人,最容易忘记和最难捉摸的东西——光明的大时代(显在时代)肯定会有阴影,除非它没有光明;而记录它、陈述它、把它摆在一贯具有健忘癖的人儿们面前,无疑是诗人的天职。
从这一特定角度看起来,我们甚至可以说,真正的诗歌从来就应该是地下的,它是暗中的潮流,是鲁迅所谓的“地火”。诗歌很快在“地上”(即在公众之中)获得认可,是极端可疑的。而本世纪最后二十多年的所谓中国地下诗歌,在除了上述原因外,其特殊之处还在于:当真正的创造在公开场合,缺少抛头露面的机会,被正统、“正确”的诗学观念排斥在外时,真正富有创造激情、立志要记录时代阴影的诗人们,为自己配备一个说话的园地,就是自然而然的了。《今天》、《他们》、《非非》、《倾向》、《标准》、《诗镜》、《小杂志》、《象罔》、《阵地》、《现代汉诗》、《北回归线》、《九十年代》、《南方诗志》、《反对》、《说说唱唱》……,一大批中国特色的地下诗刊的出现,莫不是以此现实境况(当然是诗歌的天然特质决定的诗歌的现实境况)为背景的。
这批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出生,八十年代初进入大学的诗人们,一开始就“无可如何”地遇到了这个尴尬的处境。他们注定是一批狂妄的、对自己的创造充满信心的人,不言而喻,他们更是一批孤芳自赏、依靠互相表扬,以求得继续创造的勇气和信心的人:疯狂然而是孤独的写作,靠同仁赞助、在亲友们“不务正业”的斥责声中,卖血换钱来印刷自己诗作的人就不在少数。而这一切,不正把诗人(诗歌)的地下状态给点明了吗?美国佬布鲁姆(Bloom)说,诗人把自己交给诗歌,其实就算是把自己交给了魔鬼。看看那个叫做诗歌的魔鬼,是在怎样奴役它的诗人的呢。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一大批真正优秀甚至堪称杰出的诗人涌现出来了,对此,我愿意举出王家新、海子、欧阳江河、钟鸣、翟永明、西川、肖开愚、孙文波、臧棣、陈东东、柏桦、孟浪、张曙光、韩东、于坚、张枣、李亚伟、梁晓明、庞培……等人作为例证。是他们既为诗歌增添了光彩,又为诗歌的地下性质赋予了新的特殊内涵。
这些人与事组成了一个大时代(“二流时代”)下面潜藏的小时代。小时代由暂时被遗忘的人,记录和面对的注定会被遗忘的事件、事物组成。明确地说,小时代纯由一个大时代的阴影构成。这就是地下诗歌,其实也就是真正的诗歌,最真实的定义。因此,当有人说,诗歌在目前已经是一种边缘写作,我不仅要同意他说得对,而且我还想说,诗歌从很早开始,就应当是、并且必然是和已经是一种边缘写作了。从艺术和赚钱的手艺(Art)用同一个词来度量的时候,这一天就已经到来了。
斯宾诺莎说过,边缘不是世界结束之地,而是世界开始之地。那么,真正的诗歌,其实也就是地下诗歌,是不是正是世界和时代生活的开始呢?歌德可是说过“谁不倾听诗人的声音,谁就是野蛮人”这样的话呀。歌德的意思显然是,诗人代表了一个时代。我相信歌德太过狂妄了一些。孙文波精辟地说过:“从六十年代开始,诗歌的功能便有了比较大的改变,只有少数诗人,像希腊人埃利蒂斯还固执地恪守着古老的法则,充当着民族代言人的角色。而更多的诗人,包括像布罗茨基这样的流亡诗人,都将自己的身份定在了记录者与见证者的位置上。”5诗人代表不了一个时代。他(她)们不过是些吞噬阴影的“寄生虫”罢了,是些叫做诗人(和“用人”相对)的动物而已。他(她)们一直都在收集阴影。他(她)们在黑夜写作。他(她)们在收集阴影的过程中,也把自己变成了阴影的一部分,诗人和诗歌本身就是一个大时代的阴影——柏拉图要赶诗人到“理想国”之外,除了理想国的本己要求,更重要的原因恐怕不过于此。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诗人王家新才说,流亡是诗人的真正命运;在这里,“流亡”同样是个和政治没有太多瓜葛的词汇。不过,即便如此,我们仍然有理由相信,是诗歌而不是其他更可能组成一个小时代,大时代要想稳定存在,要想健康、全面发展,小时代就是不可或缺的。这就如同一个阳光下的人注定会有影子一样,你可以忘记它,可以不注意它,还可以声色俱厉地斥责它——就像柏拉图曾经做过的那样,但你无法不需要它。我川北老家的农民们一向认为,没有影子的只能是鬼,因为鬼不具备实体的性质。
1. 对诗歌的傲慢与偏见
2. 诗歌中的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
3. 生活:重提一个破旧的提法
4. 诗歌的外围迷雾
5. 诗歌:技术?还是对话?
6. 对一个小时代的记录——关于《指引与注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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