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蒋 浩
小悲哀
（为病中的女友而作）
1．
是的，浆果有了皱纹
小女孩也会怀上疾病
七月某日，住进了本地医院
手术刀切开了身上的楼梯
剩下的美德，孤零零的
连一个问候的电话都打不进去
昏迷，甚至与自己也失去了联系
只是昏迷……，昏迷的情人
穿过平均律的点滴声推开了
皮肤。“是你，是你吗？”
她努力地想笑起来
树杈状的血管扭作一团。上面
挂满了一排排羽毛似的空针管
针尖溶在泡沫里，泡沫
嚣叫着……，持续的
高烧降低了脂肪，她的腰
细得更瘦了，是五根手指中
最小、最弱的一根
2．
棉团汲饱了酒精，更软更白
开在腰上。思想的点滴，混同于
药水，从大大小小的
玻璃瓶流亡到身体里
她卧在夜晚的山峦，天亮时
更清晰，更瘦，吐出了万木
从走廊上过来的风，翻读着
百叶窗。光线托起盘里的浆果
它的细脚更深地陷在皱纹里
此刻，胶条（教条）封住伤口
手术刀换下水果刀，流出的
乌云弄脏了纱布，从里面
挤出一滴泪。一滴？渴了？
继续挤。饿了？该死的
大肿瘤，良性？还是恶性？
统统扔进大澡盆——
让它自己跟自己玩吧
自己把自己洗干净！
3．
“大音稀声”，小腰无形
小女孩的腰裹进雨丝
套着葱绿，一节胜一节
一节吞一节（幸好腰中还有腰）
咽下花，吐出叶
服下药，长出腰
疾病起啊，两生花
花研药，药藏花
头上的蝴蝶飞回了家
“请注意飞翔的姿势”。你的
偏头痛引导着地球的自转
带来长达半年的黑暗
还好，病终于浮出了身体
脸蛋白得像面纸
声音被松花江回头咬住——
吊进了头上的玻璃瓶。你问
“西比尔，你要什么？”
“横！给那老家伙一个小便士”
4．
雨一直在下
雨丝在灯管里……
嗡嗡作响。炎热退到了青草的
根部，蚂蚁爬上了白墙
像冲散的黑色小药丸，一颗接
一颗，小护士有些茫然失措
至今我们仍然不清楚
它究竟能治愈什么样的疾病？
（仿佛这才是生存的秘密）
闪电在屋顶上很快地扎了一下
门和窗都被雨水粘上了
哦，多好的雨，再大些！
小小的手术室，安若
蜂巢，你躺在聚光灯下
不幸福，不痛苦……
你的病一再被更多人模仿
你只是它们中的一个。现在，我
领走它，你得忍受片刻的虚无
5．
妈妈说，“小孩就是不装病”
到后来，她的病见风就散
一天一个样。那些剪刀剪下的
斜线，连同落在身上的曲线
都消失在起皱的玻窗上
小女孩康复在即
下楼不必扶梯，入厕不必
捂胸。开始想爸爸，想妈妈
拌鬼脸，换巧克力
她的病很好地磨掉了单纯的寂寞
康乃馨吐纳着松花江的水气
松花江啊，你快乐，你独自挥霍着快乐
而这里的镊子，绷带，白床单，条纹服……
它们都没有病，多少年来
服务于古老的道德和痛苦
不像你，小女孩，小乖乖
一天一个样，快快出病房
下楼梯，遍地是金黄——
2000年7月21—28日，北京小南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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