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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杰克巴黎

谈谈诗:阅读与欲求

 


  诗首先是一种感受的宿命。“努力感受一切事物,努力表达他们。”每个时代都有人感受到一些诗意,它们不必然地一致,不必然地不一样。今天的月亮很好,但古人看到过,可以预见的将来也会有人凝视那黑夜中孤悬的光辉。
  诗可能消失,可能成为讥讽的对象。但它给创造一个恰当的解释,它几乎是一种唯一的创作方式。
  后PC时代来临,计算无所不在。在计算之外,人们总在寻找。信息的浪潮中唯有诗引领人类的感觉,在它的辐射区外,是一片片机器的荒原——尽管是智慧的机器的荒原。只有在机器的创造过程中,诗一在显灵。即使那些对计算机及网络发展做出巨大贡献的人,莫不具备真正的诗的精神,虽然这种精神在商业化的强势话语中,已被冷落到了边缘的边缘。
  在人类的社会中,诗没有终点。诗可能无所不在。在缺乏诗意的土地或任何人类活动的领域,是很难有创造力的蓬勃生机的。这是我们对中国前途的基本忧虑。事实上,中国并不缺什么,除了创造性的表达。这种忧虑决不是对唐诗宋词在当代的势微的忧虑。
  我对诗的理解,往往是在阅读中进行的。因为我对诗的理解一开始就很肤浅,没有阅读,我们只会抒情。
  博尔赫斯谈诗歌非常令人信服。“诗是一种内心的东西,难以下定义。只能对简单的东西下定义,但决不能给一种旋律或咖啡的味道下定义。”“我一直在寻求诗歌,多半是在别的作品里找,而不是在我写的东西中找。”这是对感受的赞美,因为有些人的命运注定是一种诗,因为他们常常被打动,在许多方面,在许多书中。“我不抱怨这种命运。这种命运主要是感受事物。如果你确实是个诗人,那你会感觉到每时每刻都会富于诗意。但是光有这种感觉还不够,你还受到语言的约束,当然有时也会得到语言的帮助。”很多时候,我们只是没有或不能把诗写出来而已。
  “我先是得到一个启示。然后这个简单的启示告诉我,它是否要我写古典诗、自由体诗或故事,它是否喜欢用第一人称或第三人称,篇幅需要多长。”我也经常得到某些启示,但遗憾地是遗漏是不可避免的,尤其是我忘记了一个最神奇的梦和一首我可能写出来的最好的诗。这是永不能弥补的缺憾。诗是遗憾的艺术,它不可重复,它就是创造本身。对于每一个诗的迷恋者,最好的诗歌总是那种写不出来的诗意。诗的启示,并不能真正地被表达出来。
  更多地情况是,我和一般人一样,总是寄过多希望于一种真正的技巧或方法,以获得艺术地表达一切的能力。“玫瑰就是玫瑰,没有什么道理可言。”所幸我转向诗、感受诗都不是教育使然,我没有刻意去想成为诗人,我一直在内心钟情诗歌。我几乎没有间断地读诗,写诗,这么多年来。我自己有时候都觉得奇怪。“我对诗歌充满热情,我从许多语言和许多时代寻找它。”
  “一切文学都是从诗开始的。”一切诗都是从青春起步的。“它来自从前的全部世界史。……为了写这样的诗,我需要我以前的全部生活和人类的全部历史,需要被遗忘的国家、被废弃的语言。”
  “我相信,如果没有激情,就不可能有诗,也就没有这种诗存在的必要。所以我说,一个人写诗是受着激情催迫的,更确切地说,他必须宣泄他的激情,因为如果某个主题追着他写,非让他写不可,使他不能安宁的话,那么他就得去写,以便摆脱它。一个人出版一本书是为了撒手不管它。”就是为了让梦想自由。“如果你觉得需要艺术来表达,就应该写作。”记忆是无限的,而写作使我们心安理得地遗忘。自由简单到只是表达。
  当我读到,“我们在不断地做的可能是生离死别之类的事,可能是最后一次”,我感到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被闪电击中了。我感到害怕,我浪费了非常多的时刻和机会,我一辈子也不会做我曾经应该做的很多事情了,它们本来是那么的美妙。博尔赫斯的这句话有如此宽泛而刻骨的情感。我想到,生活的质量在这一刻的我看来,是多么的低劣,因为我们的随意,因为我们情感中过于麻木的毒素。“但是迄今为止没有人把它当作主题来写。”这是我们的机会和弥补的良好方式。诗将寻找它最合适的代言人,我们的作品没有理由一而再、再而三地避而不谈我们情感中最细腻最感性的愿望,不谈我们生存或肉体最渴望的方式。

    “无论白色的乐声还是黄色的月亮
    都将看不见你走下那眼泉水”

  这是博尔赫斯自认为写得最好的、也许是他唯一的一首诗“界限”中的两句。我们的界限则在于我们是否敢于打磨那个叫“敏感”的武器,真正的敏感而不矫饰是一种人类的福气。

    我迷恋的东西中,有一样
    我从不去记忆。我无法记忆

  无法记忆的东西,我认为是诗一样的东西,譬如青春,譬如对逝去的和美丽的事物的感慨,因为那是需要内心去经历的、并创造着的东西。只有诗或诗意的方法才能写出那些我们不断在做的生离死别的事情的滋味。
  诗歌,在人们的心目中就是比喻。在比喻过于泛滥的国度,谁能突破这个难关?“我认为,不必把一种东西比作另一种东西也可以写出诗意来。如果我们用比喻,就会把一种东西变成另一种东西,这可能会是不真实的。”“我写过一首表现月亮的诗。从诗中我得出了这个非常普通、非常平常的结论:指称月亮的唯一方式是它的名字,即月亮。”我一直迷恋这样的句子:就象水消失在水中。一种自喻的方式很可能是诗的最佳境界。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诗歌的门槛越来越高,诗必然地成了一种语言的专业。或许通过借助于一种诗意的阅读,我们可能在更高层次上表达我们潜藏的欲求,但自喻的方式能否以某种语言表达却是未定之事。
  “诗歌是一种朴素的语言魔术,不管怎样,写一首诗就是变一个小魔术。是通过读者的想象和智力以及作者的想象和智力演出的小魔术。诗歌是很不稳定的,所以不适宜给它下定义。”“诗只对诗负责。”诗的意义在阅读中不断延伸。只有在阅读中,才能遇见或认识这样的男人或女人,或他们对诗的无限的理解。


  就诗论而言,我真正看过的书只有一本:影响的焦虑。我觉得这是一本热爱诗的人写的书,感受奇异,旁征博引,令人心动,只是得出了一个令人气馁的结论:时至今日,一切诗歌的主题和技巧已被千百年来的诗人们用尽。不过对中国人来说,结论可能为时过早,因为中国现代诗歌的真正强者还没有出现。对写诗的人,能越早知道这一点越好。
  中国的现代诗,象其他领域一样,受到西方的影响很多,但其品质却与很多商品一样,大家都知道制作的原理,但成品却总在质感内涵上差那么一大截。拿来主义仍然很有必要,关键问题是我们能否从中磨练出我们内在的敏锐与品质。
“诗的影响并非一定会影响诗人的创造力;相反,诗的影响往往使诗人更加富有独创精神——虽然这并不等于使诗人更杰出。诗的影响是一门玄妙深奥的学问。”诗为诗所激发,是每一个诗人的强烈体验。只是你必须知道自己的欲求,否则你将被淹没殆尽。
  仅有诗意的阅读是不够的。诗的较量归根结底是个人品质与诗性的较量。因为“诗人——或至少是诗人中的最强者——并不象批评家甚至其中的最强者们那样去阅读。诗人既不是理想的读者,也不是普通的读者。”“已经成长为强者的诗人不会去读某某人的诗,因为真正的强者诗人只能够读他们自己的诗。”随着我写的诗越来越多,随着我越来越强化诗是我最钟爱的艺术,我感到,我能够读的诗越来越少。诗,再一次成为时间的历练,青春一过,诗只能是自我的一种精雕细刻。因此,我认同这样的想法:自我是诗的最高境界。我们其实不是对诗有什么欲求,而是对自我怀着无比强烈的欲望。
  “强化和自我实现都唯有通过语言才能完成。但是,……还没有一位诗人能够使用一种摆脱了前驱们制造出的那种语言的自由语言。”创造诗,就是创造语言。这是一项过于高尚和高难度的任务,只有少数人可以勉强做到,少到历史上只能数出的几个人才做到了。马尔罗说过:“每一个年轻人的心都是一块墓地,上边铭刻着一千位已故艺术家的姓名。但其中有正式户口的仅仅是少数强有力的而且往往是水火不相容的鬼魂。”似乎只有弥尔顿是幸运的,“他是天生的独立思想家,他对自己的能力充满信心,他蔑视从别人那里得到帮助或受到阻碍:他并不否认前人的思想或形象,但是他不去追求这些东西。”
  弥尔顿具有一种任何诗人都羡慕不已的才能——能力,那就是他能将他的前人或影响者当作一种“他者”——“一种凡是诗人都梦寐以求的对‘他性’的梦想”(从我自己的经验看,这种他性的获得是最难的。虽然自我是首要的,但诗中自我的过分纠缠使诗意的表现力受到了极大的限制。获得这种他性对成为大师是必不可少的。)。

    “再见了,乐土,
    欢乐永在的乐土:为恐怖欢呼,为
    地狱世界欢呼:你,最底层的地狱,
    迎接新的主人吧:他带来了
    不受空间和时间改变的心灵,
    这心灵就是它自己的空间;在这里自我
    能把地狱变成天堂,把天堂变成地狱;
    只要我还是我,在哪里又有什么关系……?”

  尼采甚至更厉害,他并不感到被前人阴影笼罩而致使自己失去光辉的恐惧。“对于尼采而言,影响意味着活力之增补。”这样的人,难怪要成为现代思想的主要渊源之一。读尼采,就象是读一种来自尘外、发自内心的诗。
  尼采在“偶像的黄昏”中写到:“伟大的人,就象伟大的时代,是蕴藏着巨大力量的炸弹。无论从历史还是生理学角度看,他们的前提条件总是:长期以来他们已集结、积聚和储存了巨大的力量——并且,已有很长时间没有发生过爆炸了。一旦这一堆物质中的紧张状态超过了极限,那么最偶然的刺激都足以将‘天才’,将‘业绩’,将伟大的命运召唤入世。然则,环境、时代、‘时代精神’或‘舆论’有什么关系?”中国人已经在沉默中积聚了过多的物质与能量,还没有过一次真正的爆发。那个引爆炸弹的人是谁?
  “天才是强者,他的时代是弱者。他的力量使得步其后尘者——而不是使他自己——精疲力竭。他淹没了他们。”每个国家,每一个根本性时代都存在这样的强者,在英国是弥尔顿,在德国是歌德,在美国是爱默生,都是“相信自己完全不可能患上创造性焦虑”的人。然而在中国,是什么使我们精疲力竭?我们患上的是“创造性饥渴”呀!
  我们有没有能完全吸纳前驱的人?时代掩盖不了强者的光芒,如果真有这么一位强者。我们需要不受任何影响的焦虑的诗人。只有做到对世界的完全吸收,不抱怨,不做作,我们的资源才会是真正的资源,而不是一种窒息的力量或沉重的负担。“尼采坚持认为:‘健忘是一切行动的属性。’一个行动的人,一个真正的诗人,‘也是没有知识的:他忘掉了大多数的事情,以便做一件事。他对他之前的事物持不公平的态度,他只承认一条法则——未来事物的法则’。”但后来者总是处于一种不利地位的。“荷马是第一位也是最后一位诗人。”只有对于一种新的文明或文化,我们之中的人才有可能写出真正的强者诗歌——不再受制于前人,而独自开创一个新时代。他“不具备推理的能力,有的只是文明人难以想象出的异常强大的感觉力和想象力。”他没有传承,因为没有什么可以完全继承的,他有新的东西。“当一个人缺少好的父亲时,就必须创造出一个来。”(尼采)他在感应的混沌中,虚构了一个“父亲”,以便为自己潜在的创造力量找到一个原因或方向。在中国,只有期待一种新的文化,只有在创造一种截然不同于以往的若干种强文化得失时候,才有可能出现这样的强者。文艺复兴之于中国人,是一个永久的痛。没有人不去寄希望于一个类似的等同物。这是中国人最普遍的想法和白日梦。这是“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悲壮!
  “每一个人都会被记住,但每个人的伟大程度是与其期望成正比的。有的人因期望可能之事而伟大;有的人由于期望永恒而伟大;但是,最伟大的人乃是那期望不可能之事的人。每个人都会被记住,但是,一个人的伟大程度是与他分量企及之物的伟大程度成正比的。”(克尔凯廓尔)
  新的文化或文明的引发者将能达到这些伟大的要求吗?起码有一点,他应该象伟大的尼采说的那样:“试着象在早晨一样去生活。”“他不是被创造的一部分。他是灵魂的最精彩部分——未被创造出来的部分。”“一切事物都通过他而被创造;没有他,已造出来的东西就没有一件是被创造的。”
  他必须有能力对自我进行精雕细刻,在精雕细刻的时候“变成普罗米修斯和那西索斯的两位一体。更确切地说,只有真正的强者诗人才能保持这种两位一体的身份,创造出自己的文化,并全神贯注地观照着自己在这一文化中所占据的中心地位。”
  在“影响的焦虑”一书中,最惊人的发现是:死者的回归。“他们都获得了一种风格,使他们获得并保持了领先于他们的前驱者的地位,从而几乎推翻了时间的专制独裁。我们可以认为,在某些惊人的时刻,他们是被他们的前驱者所摹仿。”中国人的焦虑,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对西方世界的焦虑,世界是中国的一道门槛。中国新的文化将必须是对世界的完全吸收并使之对这种文化进行摹仿——中国新的语感和语言的创始者们,只有通过新的语言,某种诗的语言,才有可能达到这一不可能实现的目标;必须

    “ ……学会接受
    艰难时刻的爱——当它们被展放出来时,
    因为这是行动,这并不很可靠,这是粗心的
    准备,在阡陌边垄沟里播下弯曲变形的种子,
    准备好遗忘它们,并且总是走回到
    出发时的那个泊位——出发的日子已经很久远了。”

  一切诗都是从青春起步的,中国似乎正处于青春期;但现代诗歌已基本脱离了幼稚,它再也不以直抒胸意为荣。人类被他的经验挤压着,诗“来自从前的全部世界史”。中国诗人只得不断寻找新的路。
  诗,谦虚地说,是人类的历史。不那么谦虚地说,“它是唯一可以言说的艺术秘密的独立的词。不需要定义也无法定义,不需要定语”。因为哪怕最平凡、普通、自明的东西,我们也是以最独自的方式理解、感受。
  这是诗消失后,诗存在的几乎唯一的原因。
  诗,作为一种“持久的必需品”,需要“一个在我们这个无情的、不信神的后现代时代依然把这一切容纳于自身以重建一个批判性的角色、依然使天使运作于我们的灵魂和想象力中的诗人”,这样的诗人指向“那不可说出的中心”,指向一个新的起点。

    “那里,源自我们的声音发出真实的回应,
    那里,我们身体内美妙的声音上升
    当我们伫立并凝望那丰满的
    月亮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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