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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 鱼

我的个人阅读——诗歌中的六个声音




  写诗是个人性的,阅读也是。我诗歌方面的阅读很窄,也可以说,我的耳朵天生有一种的愚钝,只有特别质感的声音才能穿透,使我涣散的听力专注起来,听见并为之感动。
  我个人听到的诗的声音中可以列举出以下六个:

  欧阳江河:遗憾的是我最近才听到他。他写出了完美的诗篇。在他的诗作中我们可以感受到什么叫完美。他的诗,宽阔而又简洁,聚敛词语的美,也收藏其中的黑暗和力量!他的那首《拒绝》,其中词语的跳跃、意象的丰繁和转接的微妙,还有潜藏愤怒的力度,谁能与比?读读在诗生活首页上的《一夜肖邦》,他能用一行行的字句,像肖邦那样打开你身上所有的门,直到你浑身透明,与世界混融。在这首诗里,他借来了肖邦的美:抒情、清澈、温柔、灵透:

    可以把肖邦弹奏得好象没有在弹。
    轻点再轻点
    不要让手指触到空气和泪水。
    真正震撼我们灵魂的狂风暴雨
    可以是
    最弱的,最温柔的。

  在这个时代,抒情是难能的,“这已经不是肖邦的时代,/那个思乡的、怀旧的、英雄城堡的时代。”对欧阳江河的诗可以也像对海子的诗那样,不需评论,只需要读。

  孙磊:已经有人把他叫作“现代汉语的琴师”。经孙磊的弹奏,词语们纷纷找到了自己的失散的灵魂。看看这些句子: “寂静,草根恢复了睡眠”;“雨水生来就在下”;“远处仍有人像碎纸一样地疾驰”;“月光使雪充满美德”;“一个孩子,为了补充荒芜。他活着,……”;“‘争论是稠密的’。真理已罩染多遍”;“ 要让怀里的草充满生长的欲望”;“坐久了,石头也会熄灭”;“而我踩踏了一年的柴火还活着”。在他的《朗颂》中,他像琴师爱抚音符那样爱抚词语,并能在其中触摸到词性的魔变幻化,使具体而又平凡的词语涵纳了能使空气流动的、丰富而抽象的暗示性,这些暗示在词语中跳跃地相互关联、相互辉映:

    在说话之前,要抬起头,要贪婪
    像树枝,要高过自身,要迎接
    毁灭过的尘埃,它们即将来临
    雪已经停了,要攥着胆小的石块
    要把它攥出光来。……

  在一种接通灵性的迷醉里,在诗者的极尽爱抚中,词语是繁盛的,是活的,活在那种苍凉、敏锐、婉转如水质的节奏中。这种质地就像斯宾赛描述的音乐,“……唤起了我们不曾梦想过它的存在和不曾明白过它的意义的那些潜伏的情绪。”
  可能像许多肉身那样,既使是在一片掌声中,“他也不是他想往的那人”。所以孙磊在诗篇中渴慕那尚在远方的人性的“老年的光辉”与神性的“光明”。懂得割舍,懂得弃绝,在写作之途上,他弹奏一生的幻灭。在他的诗里,满含着绝望之上的温柔和爱意,那是一种悲悯,朝向事物,也朝向他自己: “如果有什么在我身上死去,它一定死得光荣。/一定有光指引我不断弃绝自己。”

  海因:他似乎算不上是一个才华横溢的诗人,甚至也算不上是一位敏锐而丰产的写作者。但却是一个“尽自己的可能性写诗的人”,我以为,在这样一个噪音混杂的时代,在一些雷同模仿的诗歌制造里,这就是一种赞誉。在海因的诗里,有一种理性的孤冷和深厚,藏在他的叙述中。这种孤冷执意地抵抗着那不可说之物,直到能说得温暖,直到能说出会心与会意,直到那孤冷迅速而强烈地触动我们的神经。像《冰凉》。在《重叠的和展开的》之三中,那些含着经验之血的细节,被平静地、魔幻地镶嵌在浑厚的叙述里,不动声色,却撼人心魄:

    “……
    那时候夏天特别多,家境又非常贫寒
    一间茅屋四处漏风,成群的苍蝇
    可以结队飞到屋子里面
    爬到父亲的头顶上。
    父亲的头光光地结满污垢,
    看久了让人心酸。我和我父亲
    相视而坐,我们都是严肃的人,
    从不以温情交流。那时,我年轻的心
    已蓄满了仇恨,紧握蝇拍的手
    正在发抖。我说一声“打击”
    父亲的头晃动,再打父亲的头就
    开始流血,那是苍蝇卑鄙的血。
    ……

  鲁西西:一个在激情中成长的女诗人,从早年的抒情中一路走来,她那“抒情之血”越来越繁复、沉着和大胆。我喜爱她的长诗,《明天见》和《在期待之中》。在其中,丰富的词汇、摇滚的节奏、在现实的街道上行走的语感、感性的细节、奔突的思绪以及适度的迷醉,被浑然一体、气度不凡地地集结在一起。她是我看到的女诗人中最郁美、最浓烈的一个。

  小安:我只读过她六首诗。五首是在十余年前的民刊〈非非〉上,另一首是在去年的一个诗选本上看到的短诗《教友》(选自民刊〈翼〉)。她是独特的,我以为,她用女性的直觉找到了两种语言:寂静的语言和梦的语言。梦的语言,在她的诗中运用得自如和真切。她的诗,不适合去赞美,适合体会,并跟着她的句子让时间慢下来。

  刘乙蘅:也许这位新疆边地的女诗人更不为人所知,她的名字在我这里的意义,是一种慰藉:像个平凡的人那样活着是值得的,像刘乙蘅那样写诗是值得的。她在年华中成熟,眼中含有母性的温和目光,她以这种目光看着她身边的生活,她的朋友、她的戈壁、她的逝水流年。像另一些同她相似存在着的无名者,她只为自身的需要而写,不着力与名声往来,也无须过于为现代诗的表现力费心,书写在自己之中,纷争之外。顺录一首她的《外面有风》在此:

    外面有风

    你是个很好的人
    自信乐观追求幸福
    我们在你面前
    都显得颓废

    深秋的一天
    你破门而入
    两眼充血——
    你被幸福弄伤了

    这次你什么话都不讲
    站在屋中央把手指捏得啪啪响
    青涕在你唇上闪亮

    你终因爱而弱
    你竭力振作着
    每隔一会就咧嘴笑一笑
    竟忘了坐下来

    暮色一点点走近窗口
    我们去厨房把火点着
    把香料煮出味道
    外面肯定有风
    枯叶还伏在你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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