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特德·休斯《生日信件》
胡续冬
译
狗群在啃食你的母亲
那不是你的母亲而是她的身体。
她从我们的窗口跳出去
摔倒在那儿。那些不是狗
但看上去象是正在拖走她的
狗。还记得那条高昂着头
叼着狐狸的气管和肺冲上小路的
精瘦的猎犬吗?现在看看
这些在街头巷尾逡巡的家伙,它们
会撒着欢蹿向你的母亲
撕拽她的遗体,它们的嘴
象狗嘴一样抬起
找准下口的位置。如果你保护她
它们会撕碎你
好象你是更多的她。
它们会发现每咬你一口
都象咬她一样鲜美。太迟了
无法挽救她的糟糕境况。
我把她埋在她摔倒之处。
你在坟边玩耍。我们准备了
贝壳和从爱泼多尔运来的
大花纹的鹅卵石,好象
我们就是她自己。但是
某种鬣狗眼巴巴地逆风而来。
它们把她挖了出来。现在它们
在她身体的丰饶角上
养足了膘。它们甚至
咬掉了她墓碑的碑面,
吞噬了坟上的装饰物,
咽下了那一整片土。
因此,撂下她吧。
让她成为它们的战利品。在
布鲁克斯山脉雪溶溶的涧水中
裹住你的头。用纳勒博平原上
奔腾的蒸汽盖住
你的眼睛。让它们
在它们的座谈会上摇着尾巴的
旗杆,抖着毛、吞咽着。
她可能
会被神圣的眷顾散播得更好:高挂在
栅栏上,让秃鹫
把她带回太阳。想想
那些嚼碎骨头的嘴那些
试图招来屎壳郎
把她滚动着推回太阳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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忧虑
你的写作同时也是你的恐惧,
有时它是你的惊悚,你所有的
结婚礼物、你的梦、你的丈夫
将会被惊悚派来的小鬼
从你那里夺走。你的打字机
将被夺走。你的缝纫机。你的孩子。
一切都将被夺走。
这种恐惧是你桌面的颜色,
你几乎熟知它的品性。
那上面的纹理象它的皮肤,你可以抚摸它。
你可以在你的加奶咖啡里品尝它。
它弄出的声响象你的打字机。
它藏在它自身的缩骨术中——
你的赤陶美人鱼的壁炉架。
你的盛奶油的铜锅。你的亚麻布。你的窗帘。
你眼睁睁地看着它们。你知道它在那儿。
它藏在你的斯卡艾弗牌钢笔里——
那是它最喜欢的地方。只要你一写作
你就会停下来,在词语中,
更近地观察它,黑黑的,胖胖的,
在你的手指之间——
那膨胀着的惊悚会在任何时候
突然冲出来,从你那里
夺走你的丈夫、你的孩子、你的身体、你的生命。
你可以看见它,在那儿,在你的钢笔中。
有人把它也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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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话
四十九是你的魔法数字。
四十九个这个。
四十九个那个。四十八扇门
会在你高高的宫殿里打开。
你曾经一度夜夜不归
我有四十八间屋子可以选择。
但第四十九间——你拿着钥匙。
我们将会打开它,在某一天,一起。
你离开,一团头发的光焰、一个猛子
扎进无底深渊。
每个夜晚。你的食人怪情人
在叮当作响的星空下幽深的洞穴里
等你,他整个白天
都在死亡之中显现原身。
而我有四十八把钥匙、四十八扇门、四十八间屋子
可以玩耍。你的食人怪
是一个总和,在一具伏都教的躯壳里
填满了所有你的旧日情人——
你在你最秘密的日记里也没有透露
有多少、是谁、在哪儿、什么时候。
只有一个在夜里
象火山一样喷涌。
但我从未去看、从未看见
他的相貌,他在你的眼泪中燃烧
象柏油一类的东西。
象一个熟睡的孩子屋里的夜灯,
它安慰着你的宇宙。
然而,那个食人怪并不满足,
好象你每夜都要死去和他在一起一样,
好象你挥发到死亡里去了一样。
这就是你的夜晚。你的白天
带着微笑,听我对你讲述
在四十八间屋子里
这样或者那样的惊喜。
你的快乐令床铺柔软。
一个童话吗?是的。
直到有一天你在睡梦中惊呼
(不,不是我,你以为是我。
是你。)你大声惊呼
你对那个食人怪的相思苦,
你呻吟着的恳求。
令人毛发冻结,我听见它
在我们宫殿里所有的走廊上回响——
高高在上,在鹰隼之间。直到我听见它
扣击着第四十九扇门板
象我自己的心脏击打在我自己的肋骨上。
一种极度惊悚的声音。
它扣击着那扇门象我自己的心脏
试图冲出我的身体。
这之后的第一夜——在你跃进深渊
去寻找死亡之外朝你伸过来的
那些手臂之后——
我看见了那扇门。我的心脏弄伤了我的肋骨
我用一根草的叶片
打开了第四十九扇门。你决不会知道
我在孤零零的一片草叶上
找到了什么样的万能钥匙。我进去了。
第四十九间屋子在食人怪
的吼叫中震动,当他
冲破墙壁一头扎进
他的深渊。当我在
你的尸体上绊倒,和他一起
落进他的深渊,我偷偷地
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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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志铭
蛋糕般的雪块在街头堆积。冻结的
灰色障碍物象肮脏的糖一样。刺骨的
冷。冷
是他阳光朗照下的早晨的公寓,在休南区
被煤烟薰黑。砖块上的光。新鲜的光。
象货物一样被倾卸一空的轻。
裹在盒子里的空、轻。象一艘破冰船
她的船头一路前冲,漏缺的供给
是她手中的温暖。冰冷而开阔的水中
一道坚硬的闪电劈劈啪啪地划过封冻的海面:
在那儿她越来越近。因此他在这儿。
她得到了她想要的——去看看
小岛、暗礁或者他树立在那儿的石块。
她的眼睛查看了墙壁并深入到了
每一个角落,象一条狗到了新家。象一条狗
看见耗子消失,闻到了耗子味儿。
他的床在那儿,是的。他的电话在那儿。
但她有那个号码。最重要的是
她想要他的保证,她哭着,乞求
他的保证:对她要有信心。好吧,好吧。告诉我
这个夏天我们应该在金链花下
坐在一起。好吧,他说。好吧好吧好吧。
金链花在灰蓝暮色中死怏怏地随便耷拉下来。
金链花象穿着衣服的尸体一样全身黄色。
金链花之中巨大的钟在正午敲响,
敲着中午中午中午——
她指的是什么样的信心?是的,他有信心。
他承诺了她要求的每一件事,
而她告诉他她想要的一切
是让他离开,让他消失。
我会做任何你想要的事情。但哪些是你想要的?
下周一起去北方
或者让我从地球上蒸发?
她哭着,请求保证——他对她
要有信心,当他或许是匆匆应答的时候他有些晕:
“和我一起随心所欲吧。我是你的包裹。
我上面只有我们的地址。
打开我或者在我身上重写地址。”而后
她看见了他的莎士比亚。红色的牛津版莎士比亚
她已将它撕得粉碎,在快乐变得
无比脆弱的时候。它复活。
迷惑着,用多疑的手指,
她打开了它。她读着上面的题字。她合上它
象一只中了致命的一枪
但却没有停下脚步的
奔跑的动物,她又开始
乞求保证,而他反复反复
反反复复地给她,给她
她不想要的或者
想要而不能再接受的或者
不能再用无望的手打开的东西,因为她躲着他。
她给她自己带来了伤,因打击他
而留给她自己的伤:这伤从她手中
腾出了力量去让他直面她无处不在的词语之中
的震惊,这伤
致命地穿过了她、击溃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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