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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木


[如果您喜欢第一句,就接着望下读吧,不会失望的;如果您不喜
欢第一句,请接着望下读吧,从这个破门我们根本看不见水库里
的大水。小心淹着。] 

 

生活书简

 

第一章

  猴子在爬杆,猩猩在拍手称笑。
  “你出现在我的信中,就如同出现在我的身旁。”
  你用诗人的笔调给我写信,你的信被我珍藏至今。
  十年,转瞬即逝。
  你我已无书信往来,你我只出现在各自的身旁。

  生活中一节搁置已久的
  片断,如果放上十年
  一个完整的故事,将伴随你
  穿过城市里那些空旷的角落,
  将化为彩虹将你引领。

  太诗意了!
  我隐约间听到你的讥笑和暗暗潜入的秋风混合在一起。
  太暴力了!
  一个不恰当的比喻。

  在我处理一件措手不及的事时,你的目光使我变得温和。措手不及和温和,两个互不相连的词就像一对情侣沿街散步,我们如何互换各自的角色?

  好在一切还没有变白,
  一切出现在我们面前都很美好。
  多年不见,你终于找到理由前来看我。
  我走遍大地,采遍鲜花。

  女主编念念不忘的傻里傻气的小母狗我们都很喜欢。
  它的前世妖艳如梦,它用一根水芹就把圆号的声音牢牢定在幽灵们争相搂抱的风中。
  我们争相将它赞美,争相将它搂抱,争相为它办理各种手续,为它定做回家的小笼子。
  如今,它已下落不明。

  一本刚刚印好的杂志打在我的左脸上,而你却转过头去与他人偷看一只猫的隐私。那是一只持左派观点的苏黎士种的小母猫。作为众人中的我的尴尬犹如初见你的喜悦穿过玻璃门落荒而逃,它在长春的大街上和人们谈论物价将持续上涨,孩子们的体温在一天天下降。这是我始料不及的。

  “一只勾勾搭搭的老蟋蟀,一头百无聊赖的小母牛,我生活中那些不光彩的部分被一场暴雨掀得满街都是,一个过路的女学生却把我藏进她的衣裙。”我在别人的诗中看见自己的形象被他人描述,感到由衷的欣喜。我,众人中的一个。

  我们的爱在高潮之后仍能继续保持,
  我们的爱带有一种反讽的变调。
  我知道没有一个人值得我嫉妒,
  不管我曾遭受过什么样的苦难,我都忘了。
  书和妓女彼此从未感到过不愉快,
  对于学生来说,书和妓女是公共财产。

  我一连引用三位不同时代的诗人的诗,作为第一章最后的部分,它的意义是深长的,它是我写作生活的真实写照。“我们生活在一个引文的时代,引用他人已经成为我们技艺中最为时髦的一种。”我怎能背离时代而单独行动。

 

第二章

  “随着工业化的逐步完善,技术改善了我们的生活。”
  “我们的目光就是互联网,我们的写作就是一个个邮包炸弹,我们的个人生活就是一个小保姆的故事。”“技术在为我们的生活护航,技术一旦与儒家思想融为一体就成为为万世开太平的唯一保证。”哦!他们要解放那些失意的种族、受排斥的同性恋、弱小的妇女和战败的帝国。哦一群没有获得身份的人,他们说了再多的蠢话也是可以原谅的。

  “我不相信这一切,我有充足的理由讲述我的幸福。”每个时代诗人的处境,就是人类精神生活的处境,在这个时代就显得差强人意,诗人作为远离时代的一群被人所颂扬。
  “这一切就像我们的左派思想比右派思想要激进得多。”

  在时代的咖啡厅里:那些高谈阔论的人、那些心不在焉的人、那些丧失伦理奢谈道德的人、那些满怀信心的人、那些崇尚现代化的人、那些过度社会化的人,这些不胜枚数的人,春天的阳光打在他们的脸上。这些满脸雀斑的人,正在病病歪歪地给这个时代出谋划策。

  黑暗使灯光高贵,黑暗剪断了骑士的柔肠。
  秋天把目光投向旷野,秋天用头颅建筑城市。
  天空坍塌的街角是火,剩余的天空被土掩埋。
  大海涨潮,大海向风显示它的高度。
  年轻的拉斐尔从不来这些地方。

  作为一个第三世界的公民,我曾满怀欣喜地让它们每天早晨陪我骑车去上班,去消磨时光,在女主编的身边挂念刚刚死去的舅舅。

  这一切在人类的日常生活中悄悄地偷吃着我的灵魂。
  他们的种植太正确了,就像他们的政治态度和生活态度。
  我开始怀疑自己,怀疑我的什么呢?太多了!

  从我刚刚入住的马家堡小区
  到早已存在的潘家园星期天跳蚤市场,
  从一册精美的画册
  到一本简简单单的小人书,
  我时常在睡梦中偷偷摸摸地回一趟家。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没有魂。

  谁在讲述一个时代的心愿和疾病,谁就是一头驴在瞌睡时被放进黎明,继而在一片嘈杂声中死去,转眼又化为一顿丰盛的晚餐。

  他无意中的衰老代替了那些早早走掉的人们。
  他无中生有的目光让我看见了那些没趣的事情。
  他不偏不倚的态度成了院子里的好邻居。

  多年不见的你陪着我听完最后一支曲子。
  多年不见,我们就像两枚奔200芯片,快速清除着囤积多年的灰尘。
  “走吧,死去多年的女友已在长亭等候,死去的仅仅是一两个弯腰走路的人。”

  “在时代的岔路口,你将看见一个在风中饮水的男人和一个用回忆来怀疑时间的女人。他们的儿子将说出他们的年龄,他们的年龄早已在流水中风化腐蚀。”

  你的理由已经用完,你的激情刚刚开始。
  回去吧,你会很快收到我写给你的信。

 

第三章

  在描述时间的书中,
  你是一个源头,一个生长源头的精灵。

  你将自己的身体化作我的梦想,
  你将自己的灵魂化作寺庙里的钟声。
  在描述时间的书中,
  你是一只勾芒,活在人类迷信的时代。

  在现实的回廊里,我羡慕你的嘴唇和低头弯腰的脊背,我羡慕你紧张的鼻孔和不穿鞋的光脚丫,我还羡慕你在下雨天用小腿肚袭击隔壁的小男孩。
  我差一点吃了那个小男孩的醋。“真丢人!”
  在你秀丽的目光中,我看见了我没有掌纹的脚印,白纸一样的手掌停在空中。
  你秀丽的目光犹如你门前的樱桃山,印满了我的皱纹。

  冬天,你无心眷念的小镇空空荡荡;
  冬天,想象的怀念日渐柔美。

  寂寞中,时光和泥泞溅满我的衣裳。
  生活中,被月光打磨的树木在风中向我道别,奇形怪状的雪鲱鱼在雨中向你献媚。

  一切都无从说起,
  一切都让你欢喜让你忧。

  你的生活中充斥了小商品和一册陈旧的像簿。
  那不曾有过的,那历历在目的,那冷不丁的……
  一切都在飞升,一切又都停留在那些坛坛罐罐上。
  姐妹们时常谈起的趣事,在黄昏渐远的灯光中,是一片不可多得的、无人修剪的草地。春天将在那里耕作,你将在那里生育。

  那些时常从生活的各个角落
  闪出的小丫头们至今还没有着落。
  她们的命运将出现在你的什么地方?
  她们将在何时迎接来自婚姻的赞美?

  冬天,饥饿使鸟丧失了胆怯。
  冬天,你喂养刚满月的儿子。

  女人的脸颊被腐蚀,
  女人的灵魂被洗刷。

  整整齐齐地写下它们,
  满怀喜悦地向你祝福。

 

第四章

  黑暗中的日子没有体温,
  黑暗中的劳动看不见成果。
  这些被诗人们一再触及的事物已不再新鲜,出现在这里就像一群无精打采的享乐主义者出现在海滩。作为无需努力的、有闲的、安全的贵族,无限延伸的权力也不能使他们振作,更不能使他们友好。

  让穷人有口饭吃,
  让富人回到天堂。

  多么朴素的要求。

  出现在眉头的喜悦充不满空气,
  出现在街头的女人在水中洗浴。
  气流穿过她们的腹腔,
  无助的女人和生活相持着。

  水中那些黑白照片,
  穿街走巷,咬住时光。
  被生活挤压的街道撩起衣裙。

  冬天,你离不开那些大大小小的物件。
  冬天,孩子们在发奋读书。

  时代幽灵从深夜醒来,
  满身污泥地陈述我的命运。
  那神情和语气就像
  讲述那些大量的过剩的
  人口给世界带来的灾难。
  此时此刻,我只有在一片指责声中活下来。

  在时间的现实里,我面带微笑和每一个人和睦相处。
  在想象的现实里,我穿越时空,回归故里。
  在以往的现实里,我日夜思念一个无名的街角。
  在生活的现实里,我放荡不羁,老于世故。

  你弹落心头的积尘,就像叛徒供出了党组织。
  当暗示和谶语迟迟不来时,荒诞的喜剧就被普遍的现实主义和舆论引导的民意所扼杀,一切科学构想就显得单调乏味和对常识的缺乏。
  此时此地,谁没有良心,更没有教养?

  我有太多的话向你倾诉,可路人太多。
  我又没有时间再和你纠缠并打成一片。

  “每天早晨,当两个小尼姑穿越在物欲横流的长安街上,一场瓢泼大雨就会从端午节一直下到八月半。”这是你在生活闲暇之余写下的一小节,你背着丈夫写下了厚厚一本令你不安的话,你偷偷将它们寄出。

 

第五章

  城市之光在某种程度上沾上女性之光。
  女人在城市的发展道路上起着黏合剂的作用。
  在茶楼酒肆、文艺沙龙中,
  如果没有女人是不道德的、缺乏想象力的。
  女人将人类的精神生活从黑暗渡向黎明。
  女人的容貌借助城市的光芒得以完整地展示。
  女人的权益随着城市的发展,经济的繁荣逐步壮大。
  女人作为城市的宠儿,为城市赢得了不可估量的财富,
  与此同时也将城市送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女人使我同时看见了命运的正反面。

  这里我要借助城市来谈论一个女人。

  如果她在大年初一来到我的城市;
  如果她经过第五街区,在
  一座十九世纪的老房子里住上半年,
  她会时常收到一个人的来信。
  当她打开临街的窗户,就能看见
  花园里盛开着忍冬,满街的孩子向她欢呼。
  她怎能不被感动而留在这个城市? 

  回旋在门缝中的是女人紧凑的肉体。
  回旋在期待中的是女人松散的隐私。
  由于道德的力量她们需要对自己的肉体充满好奇。
  由于时间的短促她们需要有人来整理她们的隐私。
  现实的丰富性使她们梦想自己的肉体成为社会的肉体。
  想象的相似性使她们梦想自己的隐私成为神秘的星空。

  “女人,命运的正反面?”

  她,远远地避开这一切。
  她远离城市,她的双腿属于田野和书籍。
  她偶尔也跳一跳色情的乡村舞曲。
  但她从不离开她的乡村和阁楼。
  她喜欢在五月的梅雨中
  给她那远在城市的情人写信,
  并在夜间,为他吟诵那些古老得无人读懂的诗文。
  她每夜吟诵的珠音将情人从梦中唤醒。

  有人正在渡难,有人正在消灾。
  有人正在走路,有人正在入梦。

  被时间折断的飞翔,在夜晚四处飘荡。
  被现实弹落的灯光,在书中描绘理想。

  她是书中第59个人物,她可以单独演一出戏。
  她是一个想象的天才,从悲剧到喜剧只需换一件衬衫。
  她坐在我的怀中虚构舞台和观众,虚构人物和场景。
  人物的对白简单,人物置身的场景开放。

  生活中没有方向的女人,永恒的女性之光!

 

第六章

  黄昏拓宽了我的视野,
  在越来越宽广的视野中,
  出现最多的却是肉体。
  我懊恼极了,肉体们一个比一个丑陋,
  可他们和她们都是活生生的。

  于是,我就将他们和她们比喻成新年子夜的灯光。
  它们照在逐渐上涨的物价牌上,
  它们穿过我的肉体跌落在每一枚分币上。
  我总是谈到物价,由于
  收入的捉襟见肘,不得不谈论物价。

  “莒县的银杏长出了历史和虚构,
  向死而生的银杏向天空铺展它每一片绿叶。”

  在时光的背面,谁在和
  我谈论诗歌和这个时代日渐饱满的缺陷?
  如果说诗人的良心和梦想阻碍了时代的发展,
  那他(她)们的存在意识,自我批判
  以及怀疑精神是否就见容于时代? 

  我用双手推开地狱的门窗,
  你用诺言收买一个小姑娘。
  于是,我们被生活关押在树下
  并和生活保持一段距离。

  书中所展示的照片经过
  巧妙的制作成为故事的主体。
  花开花落,女人灵活的
  双手将在三月策划一场风暴。

  最美的故事怎能讲述,
  最美的姑娘怎能出嫁?
  而堕胎将成为时代风尚。

  当大雪还在路上,
  我就急急忙忙地赶回家中。

  “由于转换器出了故障,
  我们不能通过历史来审视诗歌。”
  这是一位诗人在写给另一位诗人的信中所表达的对我们这个时代的焦虑。
  我没有听见另一位诗人的声音,我感到遗憾。
  对此,我无话可说,我越发遗憾。

  “由于和大海保持了相对的距离,我们的日常生活成为戏剧中的喜剧;我们对命运的认同成为我们的基础信仰;我们的精神从一个向另一个不停地转换!”

  这位诗人在信中继续写道:
  “在语言的牢笼里,
  人类创造了最初的工业和最初的民主。”

  “在语言的牢笼里,
  贫困和反贫困成为我们的日常生活和经济战略,
  成为一个单分子的人极尽繁华后
  迈向平淡与从容的平面几何图。”

  “在语言的牢笼里,人类被历史一再创造。”

  “在语言的牢笼里,
  我和你只是两个普普通通的人相依为命地生活着。”

  这一句是我写的。

 

第七章

  手,事物的感应器,
  将经济学运用到诗歌,
  将考据学运用到日常开支。

  他,一个用手生活的人,
  他的到来丰富了我的生活。
  他是在一只乌鸦的叫声中出现在我的眼前,
  乌鸦持续的叫声架起一座友谊的桥梁。

  我们的友谊发生在冬天,
  我们的友谊被冻得通红,
  我们的友谊不再被描述。

  当那段经历出现在回忆或诗歌中,
  就显得寂静、空旷、紧张而神秘。

  凯尔特人的民间传说告诉我:
  乌鸦总是与可怕的人联系在一起,他们交往甚密。
  那些可怕的人曾经是十分善良的美女,
  只是在圣诞节过后,她们才化为女巫或妖怪。

  他,一个可怕的男人。

  乌鸦持续不断地鸣叫,
  洪水持续不断地到来。

  当戊戌六君子从宣武门穿过菜市场,再经菜市场越过陶然亭,乌鸦就成了人类灵魂的招魂幡。那些屈死的鬼魂将通过乌鸦的嘴表达他们对政治、经济、文化、艺术以及一切人类生活的看法。

  乌鸦、女人:命运的正反面。
  乌鸦、女人:哦幽灵的化身。

  因此,他将乌鸦带入我的生活。

  我的手一旦逃离诗歌超过既定距离,
  乌鸦就会在某个夜晚不停地拍打我的无名指。
  神秘的讽刺。

  乌鸦频繁地出现在诗人的作品中,
  构成诗歌中一片最为迷人的阴影。
  作为阴影,我们的日常生活
  将多少被它笼罩?多少被它抛弃?

  当我翻阅不同时代的诗人对乌鸦风格迥异的描述,我仿佛来到艾伦·布鲁姆的跳蚤市场,在纷然杂陈的旧货面前我扮演了一个盲人,用手触摸那些真假难辨的古董,搜寻那些遭人丢弃的寻常之物。

 

[要是我,写完这首诗之后,我就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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