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　十四行诗选

◎ 一行　十四行诗选

影片精读：《红》

温暖红影中侵入了寒冷色调：
未婚妻张开双腿，向别的男人；
一根电话线无力连接两个灵魂。
爱情多么可疑：窃听者在黑暗中大笑。

苹果的两半终于相遇：一半已经衰老。
从镜子中找出冥冥中的替身，
是否就能弥合上天的裂痕？
提问象朝高处吹出的茫然气泡。

生命的一口气倾尽全力，
接下来与令人晕眩的真实面对。
爱，听起来多象一声叹息。

而海难过后，第七位幸存者是谁？
为了讲述另外六个人的故事，
他活下来，象失明的命运，象上帝。

弃儿之歌

为什么要呼吸？为什么要活着？
上帝一脚把我踢给了死亡，
父母将我象一枚硬币扔在马路上，
没有人瞧我一眼，瞎猫打身边窜过。

是谁把我拾起并将我抚摸，
让我象玉米一样朝天空生长？
而我经过众多沾满油腥的手掌，
变成一张小甜饼：灵魂从皮肤上脱落。

也许应该锄去大地上蔓生的野草，
让人们看看自己骨头里的印记：
存在即被抛。人们坐在垃圾堆里大笑。

而我迟早也会将自己抛弃，
象一只鸟在空中拔光身上所有的羽毛。
但愿我不会再跌进上帝的怀里。

布朗库西：《吻》

为了完成一个隐喻，石头必须忍住
体内的分裂。石头开始发烫，
开始屈从于来自裂痕深处的光芒。
变得冰冷的表面下燃烧着怎样的爱欲？

谁用心中的石头接吻，谁就在进入坟墓。
这并非一个姿态的夸张：
并没有复活或永生在坟边鼓掌。
如果要爱，请接受这渗进石头的孤独。

嘴唇的碰触遍地盛开，
而一块墓碑却收藏在废墟里。
除了激情，没有什么值得掩埋。

而我却长久地为嘴唇的消失
着迷。一块石头被两个人取代，
裂痕深处，谁听到了言说和呼吸？

妓女之歌

刹车失灵了：司机过于陈旧。
全世界到处亮起了红灯。
身体并未因冲撞长出伤痕，
血液是珍贵的，流一次已经足够。

车从身上碾过，而我必须忍受
呛入口中的反胃的油腥。
我的皮肤和骨头依然完整，
而车却突然报废：零件早已生锈。

但还有取代轿车的行走的步伐，
它异样沉重。我感到了疼痛，
我的影子被路人不断践踏。

要走出多远才能逃离恶梦？
我的脚不听使唤：它突然停下，
等着被教条的目光再次击中。

刺客之歌

用一把刀挡住悲伤，另一只手
紧搂住死亡。死亡在怀中安睡，
如同柔弱的婴孩。而当他睁开眼，
我便被苏醒震退了三步。

为此我消灭了自己的声音，
避免死亡在惊吓中夭折。
我的沉默是封锁性的，
把死亡养大是我唯一的愿望。

锋利的失败刺中了我，
我的刀未能劈开一个帝国，
却让权势再一次被历史宠坏。

但我还有另一把刀，另一种行刺，
没有人能够躲避：那是目光，
击穿一切，那是死亡从很深的怀里醒来。

一行1999年3月于江西湖口

扎灯笼者之歌

我将在纸中隐藏火焰，
我将不断用火焰提起黑暗。
谁放慢，谁就将听到呼喊，
我将回头，象灯笼在风中轻轻翻转。

我将用纸来克制火焰的亮度，
我将使光芒呈现血肉的模糊。
是纸，在风中将火焰守护——
而光在摇晃，黑暗正围住它跳舞。

我将行走，从旷野返回人间，
在每个门口为生存行乞。
每一盏灯笼都悬挂着我的羞耻。

我将寄生在这贫瘠的大地，
游手好闲，从早到晚，
让该熄灭的熄灭，该点燃的点燃。

2000年元宵

丐帮帮主之歌

她老了，并因此成为你的暮年。
她是你唯一不用乞讨的天空。
你竭力否认这颠扑不破的旧梦，
而一声呼唤推翻了所有的雄辩。

饥饿养育了你，以头晕目眩
赋予你穿透性的视力和面孔。
而你将象放弃财富那样放弃贫穷，
用打狗棒挑水，用降龙掌数钱。

你组织饥饿，和整个世界对抗，
却无力对抗一个荒凉的怀抱。
如果乞讨，你只能向时间乞讨。

记忆在时间的荒原上掀起风暴，
你站在风暴的中央，平静，安详，
在胃痛中爱上她的衰老

2000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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