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里的九支歌

◎ 舒迟

诗经里的九支歌

一　河广

有时难免会想起家乡，
生活在别人的方言中，
就像一条误入了大海的淡水鱼一样。
客人们谈论黄河的波涛凶险，
到宋境的路途迢迢，
间或树林里还会跳出剪径的强盗。
其实这些都算不了什么，
如果我能够硬下心肠，
将异域的妻妾舍弃，
如果我能够像大树一样由地底
拔起根须，
我就会在明日的喈喈鸡鸣中启程。

二　木瓜

最令我烦恼的是怎么样
挑选礼物，给那个牧羊的腼腆少年，
桌子上堆着木桃，李子和木瓜，
他在这些甜蜜的果品上寄予了情肠一片。
当然可以向父母请教，
但我怎好由嘴间吐露他的名字，
整个上午乌鸦便在窗外鼓噪，
可惜我听不清它们的计划。
日后我还要长大，腰身丰满，脸像霞光一样，
还有更多的少年会送来木瓜，
我一定要靠自己找到办法。

三　绸缪

钟鼓声歇，来客散尽，
吉祥的星光闪烁在新居的屋顶，
人们说，这将是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夜，
现在已经来临，已经来临。
灯光下她娇羞无限，
柔荑般的小手捏着衣角，不敢抬眼，
虽然我们早已相恋，并不陌生，
她仍像是第一回与我相见。
她有着洁白的皮肤，花朵一般的脸，
她有着细软的腰肢，樱桃一般的嘴，
她浑身上下都是兰花一样的香气——
这天仙一般的姑娘是我的妻子，我的妻子。
我该怎么样克制奔流的血液，
让嗓子湿润，让心儿跳动得平稳，
让头脑里不要像沸锅的汤水，
在这一生中最美妙的夜晚，
我要做一个温存体贴，精力无穷的好男人。

四　子衿

我喜爱他穿着青色长衿的身影，
走路的时候，风鼓在宽大的袍袖里，
满城的姑娘都会摇荡心襟。
今天的约会是不顺畅的，
我沉湎在痴想中，一直等到黄昏时分，
难道他在赴会的路上，又遇到了另外的女人。

五　出其东门

春天来到了，气候变得温和，
姑娘们变得美艳，
有时我到东门散散步，就遇得见新近长成的佳人，
温存，娇羞，像练翅的鸟雀一样，
试着与小伙子们调情。
但是为了她，
我得克制砰砰跳动的心，
在如花似玉的少女们中间，
她依旧是光彩照人，
并未因日月的流逝清减容颜。

六　风雨

深秋的一天，风雨如晦，
阴沉，潮湿，寒冷，
北风掀掉树木的叶子，
又一点一滴向它们的枝干里注入孤寂，
不知不觉到了黄昏，
鸡群却以为还是清晨，
它们胡乱的啼叫真是叫人烦闷。
这时候他顶着一伞的雨水来将我陪伴，
我们一起饮酒，吃饭，交谈，直到夜半三更，
登上床帏尽情交欢。
有了这样勤体贴的情郎解除岑寂，
我心里实在是欢喜无限。

七　叔于田

早上他骑着漂亮的红鬃马，
和他的那帮朋友上山打猎去了。
没有他的时光是黯淡的，
整个白日我便在窗下眺望，
这样他的马头出现在街巷转弯的地方，
我就看得见他的脸，他的身体，
他挥动着的手，还有他忙碌半日猎得的野兽。
我弄不清有多少陌生人由街上经过，
他们又坐着什么样的车马，爱情让我这个痴心的女人
改掉了从前的癖好，而今只有他一个人，
活在世上，好令我的眼睛闪亮。

八　君子于役

那个在他乡生活的人，
是否也有我眼前这样美好的黄昏，
大地上荡漾着苍艾的香气，
渐渐便能分辨出星辰在天上的闪光。
人们说家畜们是愚笨的，
但是每一只鸡鸭与牛羊，
都已结束了它们在坡上的漫游，
分别回到，它们的家，
它们也不轻易外出，逾越村边那条河流。
河的左岸是危险的，
可是我心里的那个人却不知道，
他沿着夕光越走越远，
而今我已记不清他离乡的时光。

九　葛生

我还是常常去看你，
踏过露水未干的草径，
日子过得很快。超出了我的想象。
葛条与蔓草一节一节地爬长着，
已把你坟前的树木缠绕成一片，
黑暗将你围困，
泥土封住了你曾经火烫的嘴唇，
你寂寞，孤苦伶仃，
我却无能为力。
我们的居室更能抗拒岁月的迁逝，
牛角做的枕头漆光闪亮，
丝帛织就的被衾上依旧禽鸟成双，
你的新娘美如朝霞，
只是脸上覆盖着严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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