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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丽川自述
我和诗歌的关系是一场遭遇,就像何小竹对朵渔说,好诗是一种相遇和发现。我是去年冬天开始写诗的,其时结识诗人车前子、莫非、树才、侯马等人,我对诗人的不良印象大为改观,忽然就动笔,纯属突发性行为。随后有沈浩波今年五月拉我“入伙”的电话。是《下半身》全体同仁的热情如火,他们的直接、坦荡甚至天真,让我开始对诗歌产生了欲望。诗变得具体、本真、朴素、亲近,而此前我虽写诗,诗依然离我很远,现在则成了我的一部分,生活的一部分、亦是身体的一部分。当我发现诗可以成为一种贴身的表达和交流,我便爱上了诗,便是如此。这也许跟有些诗人不同,那种或不愿、或不屑、或没有机会与人交流的诗人。我说的“人”,是指身边的人、马路上擦肩而过的人,我所说的“交流”,是指身为男人或女人在基本生存状态层面上的交流。倘若只剩我一个人存活,我一定不会写诗的——我不想和什么神交流。
去年冬天,我同时结识了另一些诗人。在私人情谊上,他们都对我很友好,我想我也是如此。我可以想象、并且亲耳听说了他们对我“入伙”《下半身》的痛心。我是将写诗与做人分开的,但我渐渐发觉,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曾经以为,双方的分歧在于“品味”不同,后来发现,矛盾已被上升到立场、甚至“阶级”高度了。但最终,对我个人而言,经常回复到简单的品味问题上,或者说“趣味”。读一首诗,一看见诸如“神灵”、“拯救”、“高贵”之类的字眼,一看见意象叠生的语句,我就看不下去。这跟某些人一看见是《下半身》同仁的作品,立刻反胃一样。双方的思维方式,都经常犯爱归类的毛病,非我族类即厌之。《下半身》有不少问题,但绝非因为“下流”和专写“性”;《下半身》里并没有几首写性的诗,这既非优点也非缺点,“性”仅仅是一个创作题材;而所谓“知识分子写作”的问题,也不是“知识”和“知识分子”的问题。在我看来,创作心态和审美趣味是关键性的。心态牵涉到更多的问题,心态甚至影响到了审美趣味。这些尴尬复杂微妙的事,我不想多说什么。在此可以自我标榜一下,我之所以写出了几首好诗,很大程度上多亏了一种自然放松的心态。爱情、赚钱、出名,我当然想,但这些都不可能靠写诗去实现。我对诗无所求。
我从来就不是文学青年,读诗极少,对诗界的“历史遗留问题”没有发言权。去年吵得很热闹,我觉得好,本来诗界就不该是个死气沉沉的阴湿之地。有人说有什么可吵,静心写诗罢——其实吵不吵全凭个人选择,若真不为之所动,不理睬就完了,何必又作清高?诗界本该是个鲜活的、流动的地方,热气腾腾,像我向往的诸子百家的争鸣时代。
“民间”是什么?在我眼里它是一个气场。我个人分不清真假“民间”。 它有时是具体的空间,有时是心理上的,有时则一个时间概念;它喧嚣嘈杂,充满勃勃生机,吸引着天才、浪人、暴徒、罪犯,滞留着众多的庸才和落魄者。正因为它没有形成一个完备的体系,创造性的东西才可能随时随地发生,不受成规戒律的束约。
至于个人写作的“立场”问题,我以为是不言而喻的:批判、反抗现存文化机制,关注现实。这已将泛学院化写作摒弃在外了。
另加一条:凡为士大夫、正人君子们所不齿之事,正是我要探究的——我相信那些地方隐含着创造的可能性,就像我喜欢的一部电影的名字:欲望的隐晦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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