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目录]

● 答何小竹问

王 敖

 

  1、 你如何看待“民间”与“伪民间”?
  答:这个问题牵涉到,什么是“民间”,什么是“真伪”。很多人把“民间”当作一种立场,不如说是当作一种借口,这是一种文化投机行为,是毫不脸红的自我标榜。“民间”的涵意太广泛,如果谁想用它来一统天下,唯一的办法就是发动文化大革命,把受过教育的人都毙掉,包括发动者自己。谁有权力来定义“民间”,并自称民间的代言人,谁就是反民间的独夫民贼,要不,他就是吹牛大王。
  用大词说大话,拉虎皮做大旗,稍不留神就会成为喜剧人物。

  我是个从来没见过真理的人,但我见过大量的谬误,同样,我无法定义民间,但我知道什么是“伪民间”。简单说,他们都是伪民间,无一例外。如果谁说自己是民间的一分子,我没意见,但你划分阵营,判断立场的依据是什么,仅仅是诗歌吗?

  马克思是个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斯巴达克斯是个奴隶,泰山是个原始人,迈克尔杰克逊是半个生化人,卡斯特罗拿过博士学位,到底谁更民间一些?克隆人应该归哪边管。民间的说法是一种与权力游戏相关的策略性的幻觉,民间有时顶多是文化成份之一。王洛宾和邓丽君比,民间成份多一些,可他的专辑的录音技术,绝对不是来自民间。

  忙于生计的农民不关心诗歌论争,下岗职工也买不起诗集,对民间的讨论,一直在进行,上世纪初,去收集民间歌谣的也都是学院里的智识阶层。对民间文化有兴趣,这没错,但如果以民间为借口,也就是拿民间当工具,影响很坏。

  2,你如何看待“知识分子写作”与“民间立场”
  答:这两个词,值得研究,这是很有趣的题目。但对具体的写作而言,毫无意义。
  这种对立的人工气息太重,制造手法拙劣,再加上它们象苍蝇蚊子一样半死不活的叫唤了那么长时间,实在令人生厌。写作不是搞运动,还要端正思想,坚定立场,明确当前的任务和今后的发展方向,然后齐步走,只要是我一派,将来必可分一杯羹,这很无趣,很低幼。

  策略性的东西,该放就得放,不然终落笑柄。

  3,关于诗歌的“口语”问题?
  答:这是个太大的问题,人言言殊,不是一个问题,而是很多问题。
  首先,你的提问是大家都很关心,肯定有价值,但你的提问方式是否能能引出有价值的讨论(不是对骂)就不一定了。
  到底什么是口语,那要看你从什么角度去谈论它,语言学家和哲学家的方式 是不同的,写诗的和说相声的人也会各有见解。即使同是语言学家,乔姆斯基也不会赞同吕淑湘。到底什么是口语,如果不限制语境的话,没法谈论。

  口语这个概念也是历史演变出来的,自己也有不同的变体,书面语也一样, 我们可以说口语就是“口语”这个词所指涉的东西,但指涉的是什么,解答会有无数个。“口语”和“书面语”的区别是,一个在语前加了口,一个加了书面。它们作为一组并置的概念,关系很复杂,不仅仅是区别。
  古代有言/文的对立,现代有口语/书面语的对立,变体很多,讨论也一直 进行,单在文学史上,就老戏翻新过无数回。从文学史的角度出发,我以为 口语和书面语不是严格的概念,而是历史演变的结果,在时间上,口语的出现肯定早于书写行为,口语的使用也远多于书面语,甚至可以说,书面语产生于 口语,或者书面语其实是口语的一个特殊种类。二者系出同源。最开始只有口语,写出来,刻出来以后,就渐渐出现书面语,当书面语获得了自己的某些个性,就会跟口语拉开距离,出现所谓“言文分离”的现像。 所以古代书生跟老农问路,老农听不懂。
  孔子在论语里说话经常很随便,但 到了后来,他的之乎者也都成了书面语,孔已己引用出来,当然受冷落。 
  文学中大量的使用口语,但很多口语都被不断的书写阅读给书面话了,元轻白俗 可拿到现在,就不俗了。其实文学中使用的口语跟我们当下使用的口语不是 一回事,这里有一个口语化的问题,白诗很口语化,但不是口语,更不是我们现在使用的口语,即使是我们现在使用的口语,也千差万别,某些南方人常 用的口语,在北方人眼中显得古奥难解,某些地方口语中的洋泾邦在别人眼里就是外语。

  我想说的是,口语和书面语都是语言,连这两种说法本身也是语言,它们的关系 非常复杂,存在着张力,在文学史上,书面语如果泛滥成灾,必会有人站出来 提倡口语,如果有业绩,他的口语化的写作就会慢慢变成书面语,语言本身在不断丰富,文学也是一样。

  在美学向度上,它们并没有先天的等级,口语就一定好,书面语就一定怎么样 有明白晓畅的,也有纷繁复杂的,有些口语化的东西看似简单,其实晦涩, 而铺排词藻的,也许只是浮于表面,仅仅用口语和书面语来区分无法找到一定的的结果。

  诗歌是关于语言的,我个人觉得诗歌和语言之间有非常伟大又莫测的关系。
  诗歌也许是最早的语言形态,它是一种积极命名(Active naming),它就是语言,语言形式,它又是艺术,艺术不完全靠语言,诗歌有绘画效果,绘画早于书写,或者书写可能 源于绘画,诗歌是语言的音乐,音乐的存在早于语言,鸟啼猿啸,有旋律有节奏。诗歌本身是语言对自身的赞颂,也是对宇宙对造物的发言。 从理论上来说,一切语言皆可入诗,可能性有语言本身的限制但无穷多。
  简单说就是有限却无穷。

  我觉得对一个诗歌高手来说,口语功夫,书面语功夫都不可缺,曹操的诗歌 在当时很大胆,用了不少口语,可他也引古诗,他引的古诗在原来也是口语 化的东西。李白说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谁陈,也说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辛弃疾引经据典,“白日见鬼”,但也热爱“醉里吴音”。
  不管怎么写,是把口语分行成口语化的诗歌,还是吸了毒玩自动写作 关键看的不是从哪里出发,而是看怎么走的,走了多远,到达了什么地方。

  (这个回答改写自在诗生活的一次在线交流)

  4、 你对1999年两本诗选——《1999中国诗年选》和《1999中国新诗年鉴》有何看法
  答:我看过杨克编的那本,感觉编选上缺乏常识,体例混乱,而且对某位诗人的作品进行了删节,并且没有任何说明或者更正,很差劲。这种诗选,适合地摊。

  造纸术是中国太监发明的,印刷术也是劳动人民的智慧,提个醒。

  5、 今天的诗歌写作之于80年代、之于90年代的关系?
  答:讨论这样的问题,需要耐心,宁可复杂化,也别简单化(事实上,本来就很复杂)。这种问题不是能用直觉把握任何表面印象都无权成为结论,认真的研究是必要的,尚需大家的努力。

  所以我不想过早的回答这个问题。

  6, 因特网给诗歌带来了什么
  答:因特网对诗歌来说,是个加速器,也是个集贸市场,混乱而又有力量。
  发表作品和意见,相对自由,迅速,没有传统的编审制度,没有篇幅限制,一只手拿笔的写作,可以变成两只手的同时运动,面对屏幕,类似于古人在墙上写诗,感觉跟以前不一样,这些都能影响写作。

  影响当然有好有坏,现在还说不好以后会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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