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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廖伟棠

新唐宋才子傳(组诗)

 

李白
  ——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髮弄扁舟。

我辭去了高級記者的工作,
不再為脂粉撲面的大官們歌舞升平,
也不為那些社交名媛﹑從良的艷星;
昨天的太陽在河水中沉浮,我向它澆一杯酒。

而今天的太陽在玻璃幕牆間折射,
冰冷的光像政府報告的數字使我煩亂。
我跌跌碰碰爬上一座銀行大廈的頂樓,
人家以為我想自殺,其實我想看看大風吹過飛鳥。

我寫過一些好文章,當然全部換作了酒錢,
可惜《惡之花》的稿費太低,我不便為它抒情。
我在夜總會和交易所的陰影中吟誦《天堂篇》,
真想掉進哪個天使的眼裡,那怕它是深淵。

我暢泳,我酣飲,我拔槍把霓虹燈管打斷,
碎片流動,又匯成了一部新的好萊塢電影。
我焚燒報紙,向一個少女借來了青春的藥丸,
在銳舞派對上,我的長髮飛散,像激流一般。

 

杜甫
  ——艱難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濁酒杯。

我出差到一些古怪的地方,為了公司
將要倒閉之前一些不可告人的目的。
我常常一個人走出那些好像廢墟的火車站,
時代像晚點的火車,在我背後悲哀地高聲叫喊。

有時我看看天空,一個幻景:在一片清泉和白沙上
鳥兒來回的飛,像急速的風翻動我手中的文書。
當我穿過這城市那些洶湧﹑潮濕的人群,
我的孤獨就像最後一片落下的葉子。

在北方的新經濟開發區住著我的妻子兒女,
他們經常在長途電話裡關心我的工資。
我也想像我許多神秘的同事他們那樣
在江水中一走了之,可我跨不過秋天生鏽的鐵軌。

我病了,我在醫院的酒吧演講,像在唸詩:
磅礡的氣勢吹卷起一片沒人穿著的白衣。
我憤怒地對著躲起來的醫生大罵:
“你已經把我的肺堵塞,現在還要打爛我的酒杯!”

 

李賀
  ——我當二十不得意,一心愁謝如枯蘭。

大學開學一個月我就逃了出來,
和我的朋友巴童,終日閑逛追逐著詩行。
秋風吹過鬧市的時候我們和人群突然安靜,
滿街的招牌全部熄滅,我的靈感像草一樣乾了。

我的言詞有華麗的姿容,意象怪誕
在句子的綠色陰影中生出夜晚的寒冷,
前輩們卻說是故作炫耀,八十年代的老花招。
於是我憤而出走,因為我實是“八零年後”的菜鳥。

我們在大街上高聲笑鬧,力圖蓋過風的呼嘯;
又跑又做鬼臉,但我卻心想在今夜就凋謝
像奧哈拉的一朵花兒。零落的花瓣——
我衣衫不整,卻自豪這是朋克的打扮。

巴童偷來我爸的一支手槍,為的是
要讓它代替我的青春和詩韻震響。
最後我們衝進潮濕的酒吧殺了那些該死的無辜,
在夭折之前痛快喝了最煙雨淒迷的一瓶酒。

 

李商隱
  ——黃葉仍風雨,青樓自管弦。

書架上的詩集好不淒涼,
因為我已習慣敲打鍵盤像彈奏鋼琴。
寫了一篇篇無題愛情論文,終於混成一個科技人,
我象徵主義的領帶束緊我掙扎的衣領。

我盜用商業秘密,轉職公司一間又一間,
走在金光大道上,我衣衫整潔卻像一片黃葉
被風雨打翻。於是我向世界擲出我的手提電腦,
它爆炸的時候,世界像一所妓院奏鳴出管弦。

當然我有時也上那裡放鬆我緊繃的神經,
就跟上辦公室﹑股票上倉﹑假名上網一樣方便。
我運動身軀,一個個新電郵帶來快感的信息;
我潛游水乳,沉入的卻是一個個致命病毒!

我失戀著虛擬的錦瑟,迷著虛擬的路,
偶爾去搜尋一首蝴蝶的詩搜出了亂碼一片。
又到了深夜喝酒的時候了,我一頭撞進
莫斯科的網站,伏特加的顏色動蕩記不起的華年。

 

杜牧
  ——鳥去鳥來山色裡,人歌人哭水聲中。

為了劃分未來詩歌的地圖,我們旅遊著開會,
夜宿開元寺風景區,文物與青草詞藻
搪塞我的虛空。借口深入女性主義文學,
我單獨會見女詩人,肌膚編輯,意象橫陳。

晚上我們外出散步,看見無比清朗的夜色,
我就想起了我初踏詩壇的好時光。
她不明白我的憂愁:我的眼中候鳥一年年遷徙,
我的詩裡水聲嘩嘩,內心獨白像眾人哭笑一般混亂。

我想起了十年前在這裡的初戀,文學史
將記載:“三生杜牧”,我卻說是十年一覺的夢。
一個南下打工的妓女,她的腰肢是秋天倏忽的雨,
她的未來是黃昏車聲中的一陣微風。

我是個浪子嗎?我再也無法載酒而行,
詩刊總編輯的銜頭,也令我無法在風波中暢泳。
那個風頭正健的女詩人又靠過來了,嘴裡吐出
桃色的煙霧。我們得繼續研究薩德和狄金森。

 

蘇軾
  ——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

商場上也多死骨,今天又來了一批新的戰士,
他們前仆後繼,我這個老鬼也要為他們慶祝。
想當年我投筆從戎,響應更老的鬼的號召
孤軍開拓海南……不覺間紅酒已淹沒這裡的沙灘。

眾人難忘的,我也是“Pass北島”的搖大旗者,
我歌唱大江﹑明月﹑青天,當然少不了荷爾德林;
但當我悲悼短松崗的時候,年輕人都說我倒退了,
說我心懷舊俄的普希金和葉賽寧。

今天我的雜誌和企業,就像三亞的街頭,一片“昌盛”,
醉倒在我席間的,又有新的一幫雪萊﹑拜倫。
我搖搖晃晃離開酒席,像當年離開詩壇,
我的司機已經睡了,我嘔吐,神經裡嗡鳴著水聲。

突然我想起老朋友們詩中大片的墓地﹑黃金和麥田,
那輾過他們空蕩的胃的火車也輾碎我的波浪。
於是我決定:明天偷渡柬埔寨,作一個無名字的僧人,
趁風平浪靜,到深山老林中重新這一生。

 

柳永
  ——狎興生疏,酒徒落索,不似去年時。

我最早擺脫了職業的羈絆,成了一個
自由撰稿人,在報紙的角落匿藏“詩人”的身份,
可就像我現在的同行“楊白薯”說的,我是“樣樣幹”:
寫完劇評寫政論,寫完朋克寫貝多芬。

現在我倒好,在酒吧賣唱,逆著風雲
嗓子越發率性輕狂!煙花引爆著酒瓶,
寫詩的小姑娘們說我是美麗新世界的Bob Dylan,
有大麻的地方就有我的歌像火柴一樣傳唱。

秋天深了,有時候我會沉下心來想想我的命運:
夜晚的大路上一片空寂,零落的汽車彷彿停駛;
叫賣唱片的聲音總是壓倒了唱片裡的歌聲,
即使你加上效果器﹑擴音機,現實的沉默仍舊像鐵一樣。

我連唱帶罵,不想重蹈Kurt Cobian的覆轍,
但我的歌還是上了流行榜的首名。
這夜我又混著藥丸強迫自己喝得大醉,抱著吉他
說:“記得,去年在胡士托,我們焚燒著,像一朵花……”

 

秦觀
  ——山無數,亂紅如雨,不記來時路。

還是清早我就已喝醉了。彷彿蘭波的醉舟
在酒精中漂,彷彿漂到奧菲利婭的身旁……
然後一起旋轉﹑下沉,五噚深(我仍記得這個典故),
無數莎士比亞殘忍的花和魚骨與我們同住。

再沒有人像她當年,說我的醉態是一種詩人風度,
他們只會鄙夷地說:看這個醉生夢死的暴發戶!
是的,我作了個暢銷書商,甚至還自己撰寫愛情小說,
但只是為了記錄煙塵裡,她酒水盪漾的眼眸。

陳舊的隱喻:那一雙眼中是夕陽下無盡的水流,
八十年代,我們揮舞著詩稿紛紛泅游而過,
有多少人渴望在其中沉落。十年後她成了一個酒吧老闆,
只為小貓唸她的艾略特;而我唸蘭波,只為了騙酒喝。

在酩酊大醉的時候,她才答應為我唱一首舊歌:
《在希望的田野上》,我卻聽成了在死亡的天涯上。
涼風代替她的手輕拍我的臉,霓虹點亮一片海洋,
我加速換檔,陷入了路標編織的羅網。

 

姜夔
  ——文章信美知何用,謾贏得天涯羈旅。

冬夜裡車燈帶過的不是我熟悉的曲調,
不覺間,鐘聲又報送一個世紀。而我
曾被喻為“世紀的嬌兒”,但我沒有寫一部《懺悔錄》,
詩篇散完,我就漂泊異鄉,作了一個小學的音樂教師。

簡譜裡的兒歌,就已滿足我對悲傷藝術的愛好——
冬夜裡車燈帶過,外面的世界像繁星凌亂,
多少人在輪下輾轉。唯有我一個人在山區小學
靜靜的想起一個相識的妓女,浪笑在黑暗的城市。

我無意模仿奧登,把自己的孤獨歌頌,
這孤獨曾經像一面鏡子,在她的目光中破碎。
我自豪的是:葉芝也曾這樣無望地愛過毛特崗,
當我彈著吉他,琴弦的潮水拍打著我想不起來的夢。

有幾首好詩曾經在朋友間流傳,帶著潮水的旋律,
我不想署上我的名字。如今我幸福地被深山和兒童包圍,
像一個歸家的浪子;偶爾喝醉了隨著車聲流去,
只為了在世界的漩渦中,重聞到一朵水花的香氣。

        2000.10.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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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响

桑克:推荐者语

  这首诗将当下经验和古代事典恰当地结合起来,而且句法自如,张弛有度,值得细看。

王敖:不同意桑克的说法

  不知道苇塘是怎么想的,在我看来,这种写法并非一种“结合”。
  “当下的经验”这样的流行说法我不知道具体是怎么炒起来的,“古代”事典在这首诗里只有表面意义,或者阅读时只在表层上设置了某种底色或者相关背景。
  我自己也尝试类似的写作。在我看来,这是一种和文学史相关的写作,它自身的历史也很长,但在当代,对此有意识的出色作品并不多。比较一下王家新的《帕斯捷。。。。》和臧棣的《叶塞宁》就会发现其中的微妙之处。
  廖这首诗不错,但理不胜辞,形式上的整侈做的不错,但对这种写作,形式上的整齐并不是长处,反而有造成单调和重复的可能,会增大难度。我指的主要是各个部份之间有问题,单看每首都不错。

□廖伟棠:這首詩我是刻意誤譯一些古詩——

  分別“翻譯”自:李白《宣州謝朓樓餞別校書叔云》﹑杜甫《登高》﹑李賀《開愁歌》﹑李商隱《風雨》﹑杜牧《題宣州開元寺水閣》﹑蘇軾《臨江仙.夜飲東坡醒復醉》﹑柳永《少年遊.長安古道馬遲遲》﹑秦觀《點絳脣.醉漾輕舟》﹑姜夔《玲瓏四犯.疊鼓夜寒》。
  但請貓兄細看:1,這裡的典故毫無”表面意義”,我甚至全換成了現代意象.2,各詩是有關係的,他們分別代表了八十年代寫詩的人在如今的變化,除了李賀和柳永,他們分別是”80後”和”70後”的(笑).其實未嘗不能看為這個社會的轉變。
  再多說就沒意思了。
  我的”翻譯”絕對是斷章取義的,比龐德還過分。

桑克:差别的诗意——和王敖兄商榷

  结合仅仅是一个开始,或者是一种接触,他把两个时间里的东西放到一起了。
  “当下经验”是我常说的概念,就是指我们在目前(时间概念)所获得的经验,它非常具体,而且是我致力于开掘的材料来源之一。
有些人把它庸俗化是另一回事。
  说这组诗是与文学史相关的写作,我认为是把这种东西的外延变窄了,更具体地说,它和那些文学史人物的经验、命运有关系,伟棠出色处是在这些古代人物身上找到了自己分辨出的当代因素,或者换句话说,在我们今天的日常生活中看到了古老文化压缩之后的身影,而且不乏辛酸、可笑的因素。
  我在《漫长与不可以的狂欢节》《夜泊秦淮》《有所思》《怨歌行》《中国文学人物志》《嵇康》等作品中有相应的努力,但更多的是用今天的理念和经验来重读过去的事物,它的本质还是今天的。今年的《贺新郎》只是用了古词牌的名称,和这个努力没有关系。
  王和老臧也是对文学史人物进行了自己的诠释,王的诠释,个人经验居多;而老臧的诠释,个人经验已经相当隐蔽,文学史的意味要重一些。所以从文学史来阐释这种写法所面临的限制是相当多的,但把这个作为写作动机很可能是有效的。我猜测伟棠的写作不是从文学史的角度做的,而是从这些老同行的身上看到了很多我们今天的东西,在古与今有趣的比较之中,找到了一种有差别的诗意。
  至于对“每个部分之间”的阐述,我基本同意你的想法,要找到多种的灵活的方法,这无疑是有难度的,伟棠目前恐怕还不能完整地解决这个问题。

□廖伟棠:同意桑克的理解——

  我亦想表達個人面對時代的自我態度——當然還有迷茫和悔疚。然而絕不是諷刺和調侃.當中亦有我自己的感受,不止是”面具”而已。
  在流轉中,一個人的命運——一個詩人。
  的確,我考慮的更多的是當代,而非古代,更非文學史。
  至於要說更深層的”每個部分之間”,恐怕一組並列式的組詩未能承擔,我曾想把它進一步發展,但很可能弄巧成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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