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目录]

 

        ● 张柠评论二则

 

        ◎ 诗歌批评外围的几个问题

 

  由于第一次从事“年鉴”的编辑,《1998中国新诗年鉴》(花城出版社,1999年2月第1版)的确还存在许多不如人意、亟需改进的地方,但它能引起许多人的惊慌失措,说明它就有点意思了。至于它能否成为当代诗歌史的大事而让文学史权威去“大书一笔”,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读了一些惊慌失措、胡搅蛮缠的文章之后,我想就一些相关的问题谈谈自己的想法。因为有些人在文章中扬言要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一副“钉子”报信的架势。

  1、“市场”问题
  《年鉴》发行20000册,这也成了一些人攻击的籍口。一时间,什么“市场思维”啦、“炒作”啦、“平庸”啦、“山头主义”啦,等等,什么难听就挑什么说,语调中充满了“帮风”。市场怎么啦?市场的问题很多,也很复杂。市场产生了贫富的分化,其根源是少数人有能力通过非法权钱交换手段而占有大量资产;市场也导致了“鱼目混珠”,以前被正统意识形态认为是“鱼目”的,如今通过市场的手段混进了“珍珠”的行列,弄得许多“老珍珠”恨不得用针将这些“新鱼目”挑剔出来。我很明确:喜欢“新鱼目”,讨厌“老珍珠”。《年鉴》的市场意义之一就在这里。
  在计划经济的思路下,有谁敢编一本“中国诗歌年鉴”呢?想也别想!它只是少数几位钦定“诗歌权威”的专利。据说,中国各个门类的学术权威有60%集中在北京,上海也占了30%,其余的10%分散在其他省市。从立体上看,跟这些权威相应的学术体制与金字塔式的权力结构紧密地交织在一起,成了吊在塔尖上的一个小瘤子;从平面上看,它是一个放射状的“中心-边缘”结构,学术中心就是权力大中心边上的一个小点点。边缘的要去朝拜中心的,塔底的要去朝拜塔尖的。难怪连许多“流浪自由撰稿人”都要把房子租到中心和塔尖边上去,跟中心和塔尖混个脸熟。人们习惯、认同了那种放射状的权威(权力)结构,即使你不想理它而另搞一套(一位京城小诗人在文章中气势汹汹地说这是搞“山头主义”),那也是不行的。如果你硬要搞的话,就组织“大内高手”干掉你。“大内高手”当然不会动辄就搬圣旨,而是来跟你“切蹉”武艺。因此,诗歌的“大内高手”的语言中也满是行内术语:“审美精神”、“艺术性”、“写作理念”、“诗歌自由”等等。只要仔细琢磨一下,这些行内术语就显得十分可疑。你要是以为“大内高手”真的会跟你搞什么“华山论剑”的话,那你就傻了。为了限制边缘的、塔底的人搞乱子,权威们又提出要搞“学术规范”,试图把权力转移、固化在一个貌似理性和公允的条文上。“规范”是一个很讨厌的东西。如果非要规范不可的话,我宁愿要健全的市场规范。我想,如果没有市场规范,什么规范都是假的,最后的结果是,权力也罢、市场也罢、真理也罢,全部集中在那个中心里和塔尖尖上。

  2、“民间”问题
  《年鉴》说要坚持“永恒的民间立场”,这也成了“大内高手”们攻击的对象。
  “民间”这个词的确充满了歧义。许多人都在打着民间的幌子,干着非民间的事。因此,“民间”这个词中躲着许多假民间(比如阉割、利用、社会化)。其中最值得警惕的“假民间”就是“在野的民间”。它与权力的关系是一种镜像关系:相互依存、对抗、调情、折磨、监视、质疑、欺骗、抚摸,缺一不可,并且在这种依存关系中催生着权力、享受着彼此的乐趣。它有自己的潜台词--今天在野,明天就在朝了。它表面上很民间,权力说Yes,它就说No, 事实上它与权力(而非民间)话语有着共同的问题域,更重要的是:有着共同的嘴脸和腔调(阴沉着脸的、吓唬人的、片面严肃的、抒情的、深度玄学的、崇高的、专横理想主义的、高度概括理性的、学术规范的)。这种腔调在诗歌中表现出来的结果就是,用各种方式给普通人带来心理压力、恫吓和恐惧。因此,真正的“民间”的内核已经不是内容问题(话语已经复杂得我们无法根据“说什么”来判断),而是腔调问题了。在此短文中恕不展开。
  在一些人的眼里,“民间立场”与“艺术立场”好像势不两立似的,有你没我。在我看来,真正的民间的立场恰恰是真正的艺术的立场,它们之间没有根本的冲突。民间立场的对立面是权力(严肃而单一的腔调,规范化、制度化和等级化的形式,现象和事物之间新的名目繁多的界限的凝固化,世界终极的令人惧怕的图景等等)。如果不是有意胡搅蛮缠的话,那么,就是他们在对艺术最基本的理解上出了问题。那有什么办法呢?十个人也斗不过一头犟骡子。

  3、“标准”问题
  余下的问题也没有什么好谈的了。在“市场”、“民间”等重大问题上出现了如此大的分歧,你想,在对诗歌判断的标准上还能一致吗?在我看来,这本《年鉴》最大的问题就是“标准”过于中庸。那种被“中心”和“塔尖”的权威选本宠坏了的东西,原本就可以不予考虑,可是《年鉴》的编委们还要坚持“适度地”考虑平衡问题,因此,“民间立场”也就是它的“艺术立场”坚持得还不够,所以才有许多胡搅蛮缠的争执。应该让那些怪诞的形而上学的玄思、知识分子的虚张声势、虚伪的抒情、嚣张的才子气、陈腐的旧文人意像、想为人类解决终极价值问题的写作等东西见鬼去。
  我建议,99年的《年鉴》要吸取98年的教训,彻底抛弃“中心”和“塔尖”的标准,将自己朦胧感觉到的、目前还坚持得不够的标准坚持到底,让更多默默无闻地坚持创作的新诗人入选。只要你不考虑文学史权威是否会“大书一笔”的问题,事情就好办得多了。

                               (1999.6.1)

附记:
  此文本来准备刊发在《文论报》,结果临时撤稿,原因是不想参与争吵的大合唱。特向主编刘向东再次致歉。

 

       ◎ 卡通一代诗歌及其背景


  蔑视与时代脱节的陈腐诗歌;为新一代诗歌插上多媒体的翅膀;
  反对深奥的诗歌,追求诗的大众化与平民化……追求廉价的个性……廉价是我们时代的象征,我们必须为之喝彩,廉价的电脑比昂贵的好;
  打破对文字尤其是汉字的崇拜,相信诗歌是语言的艺术而非文字的艺术,再现诗歌的朗诵时代。
  排斥任何对发表资源的垄断,它将通过一切媒体(比如INTERNET)出现在尽可能多的读者面前;
  卡通一代诗人热爱生命、尊重生命,反对任何自毁倾向;
  他们也搞诗群,也搞运动,但绝非80年代疾风暴雨似的语言革命,而是一场温和的、坚定的非暴力不合作运动;

  1999年11月20日晚,广州的一家酒吧,一位小伙子正在大声地朗诵他的诗歌宣言,旁边围满了观众和卫星电视台等各媒体的记者。接下来还有广州“卡通”诗群诗人们的朗诵、卡通舞表演。男孩子大多都打扮得像日本卡通片中的人物一样,女孩子穿着银光闪闪的衣服,有点像外星人。我一直以为这群大头娃娃们只知道看动画、玩手掌机、吃麦当劳、一惊一诧地大喊大叫。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见识了更年轻一代文化的表现形态,也就是说,他们开始自觉地将属于自己的文化形式化。
  他们自称“卡通一代”。CARTOON(动画)既有漫画、夸张的意思,又有草图、未定型的意思。CARTOON当然不是指二三十年代的剪纸,而是用当代最尖端的电脑技术制作出来的,加上平面传媒和书刊的配合,使它占据着青少年的绝大部分视觉空间。同时,它的主题也发生了根本变化;以前的卡通片都是改编的童话故事(比如《爱丽丝漫游记》、《幸运兔子》、《米老鼠》、《大闹天宫》等等),现在几乎都是一些带有超现实色彩的宇宙故事(或者史前故事),就像意大利后现代作家卡尔维诺的小说主题一样,常常能将人们带离污浊的现实,而沉浸在幻想之中。
  “卡通一代”是指那些70年代中后期出生的人。“知青”返城的时候,他们还是一条精子;“四人帮”下台的时候,他们还在妈妈肚子里;“拨乱反正”的时候,他们刚刚出生。他们不知道政治迫害、革命暴力、左倾、右倾;如果他们喜欢上“阶级敌人”这个词汇,那也是像喜欢玩具SNOOPY一样。他们不知道饥饿的滋味, 也不知道物质匮乏时代的供应计划和食品票证。他们是计划生育的产物,对友谊和仇恨有全新的理解,与孤独的童年相伴随的是电子游戏机,而不是兄妹之间的战争与和解。他们在电子虚拟空间发泄暴力和欲望,就像魂斗罗一样大肆杀戮生命,且不涉及传统的道德问题。他们最大的敌人就是父母、自己,还有教育。父母下岗当然也是一个大问题,但对生活在广州(还有深圳以及珠江三角洲)等发达地区的人来说,似乎也算不了什么太严重的问题。他们最关心的“形而上学”问题是人口爆炸、能源危机、外星文明的入侵。因此,他们从小就崇拜拥有超级能量的超人。他们在电视机和卡通片面前长大,对声音、色彩、画面感兴趣;他们不喜欢书法,只迷恋键盘,从而对文字没有什么崇拜之情,“文字狱”那种东西他们十分陌生。
  人们可以批评他们没有传统。但他们对作为教育手段的、抽象的、文字形态的传统反感。对于他们来说,感官经验就是传统!他们睁开眼睛所见到的,就是一个目不暇接的世界,而不是一个单一的权力、暴力或者灾难的世界。这个商品经济、广告传媒、多媒体、图像世界、电脑虚拟空间的现实,就是他们经验的直接来源,或者说就是他们的传统。他们在这个现实中已经手忙脚乱,没有精力去发掘传统。从前他们担心考不上大学,后来他们担心找不到工作,现在他们又担心买不起房子。当他们焦虑到什么都不担心的时候,尤其是当他们开始用各种艺术形式来表达自己的生存感受的时候,他们就开始摆脱传统,他们的文化也就因此产生了。
  他们拥抱现在,努力地工作、尽情消费、对过去和未来不关心,所以他们“要把理想当汉堡包一样吃掉”。他们不信那种与生活毫不相干的所谓“理想”。又比如,关于爱情的问题,为什么非得男追女?为什么要像买了人寿保险一样对看不见摸不着的“感情”终身负责?所以他们说“对未来概不负责”。他们的父母对未来负了一辈子的责,并没有在精神上或者物质上留下什么遗产。当他们说:“地球就是我们的家/我们把遇见的每一个人视为兄弟”的时候,我们又有什么理由说他们没有责任心呢?他们就在这样的文化背景下开始写诗。这些诗歌所表达的是一些与他们的生活密切相关的经验。当一只每天都伴随着他的电子宠物“酷龙”突然饿死了的时候,他们写道:“失去你的泪水也许比红楼梦还多”。为人类命运流泪还是为饿死的“酷龙”流泪?在一个眼泪变得廉价的时代,我宁愿相信后面那种心情是真实的。
  卡通一代诗歌中有一种单纯、任性而浪漫的成份,没有老奸巨滑的文化面孔;但是,其中又有一种实用主义的成份,也就是对脱离感官经验的抽象精神的拒斥。从技巧上看,他们的语言表达真实、直接,不玩文字游戏,没有什么“意象”和“隐喻”那些吓人的东西。由于他们生活形态的独特性,使得这种简易的表达具有不可模仿性,只有他们自己才能写;同时,它还像易拉罐一样,是一次性消费品(在酒吧朗诵一次、给朋友发一个E-mail),用完即扔,因此,它是不可利用的。
  20年对于历史来说只是一瞬,但对“卡通一代”的年轻人来说意味就不一样了,一生没有几个20年。如今他们开始成熟,标志是开始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无论他们诗歌的艺术技巧怎样幼稚,也不管它有没有深刻的精神内涵,它已经产生了。对它们的求全责备是一种笨拙的办法。唯一的办法就是正视它的存在。这里所选登的诗歌只是他们作品中的一小部分,希望读者能从中窥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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