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东东
插 曲
本地的抽象
——华莱斯·史蒂文斯
1 在燕子矶
从南京燕子矶俯首看江
中午，猛烈的风在驱赶云影
仿佛一匹马追紧白昼
我的身边，才认识两天的
保险公司姑娘
敞开了明亮阳光的胸
*
她大玻璃窗的办公室里
电话铃急切
惊动了专心打牌的见习生
货运险主顾找不到她
而她的身体，此时正探向
扬子江上少有的宁静
*
铁船。安全帽
橡皮传送带喷射煤炭
下面小码头
一粒死亡在慢慢长大
它的硬核点染锈迹
它桃子般的表皮有色情的细毛
*
大江如同巨蟒
云影的花斑在水面翻滚
燕子矶上，我的手掠出铁栏和
旧机器，--我指点她注意
对岸葱茏中一根旗杆
什么样的梦想已攀到顶端
*
什么样的乳房开出了花朵
一瓣嘴唇，被水鸟柔弱的羽翼轻拭
她的腰款送。她的
公文包，在我们上方的草坡闲卧
我放置其中的鲁拜集发烫
波斯的一行诗正适合燕子矶
2 月亮
有多少垂死者带着同一个疑问归去
当他们突然瞳孔放大
像风一样变缓、缩减、跌下
弱如游丝
他们黑暗的嘴里
就有着现在正上升的月亮
*
现在，在科学院
一座鲜红的天文台更亮
一个研究员
找不到答案。他求知的支气管
窜出火苗。他被窒息在
过份有意义的书的沼泽地
*
或者他走进了幽深的死胡同
迎面正撞上巨大的卫星
那月亮从无限青瓦中
涌现，如夜的盾牌
铭刻着不可理解的
阴影
*
死人惯于夜半还魂
缺席的盛宴在树冠上迟疑
他已经通过了命运的筛选
他又掠过枝条
枝条和枝条
用交错或隔开消磨着虚无
*
被选中的光辉却倾泻下来
同时有生锈的诗情
翻卷。一块熟铁皮飞快地划破
一条龙骤现
如最初的闪电
科学院把月亮拉进了怀抱
3 一个梦
歌剧院的废墟混同于海景
大理石台阶栖落着椋鸟
太阳落下
提升起幽冥
一条平底船满载失望
回到了港湾
*
有一个男中音脱不出角色
不幸的王袍
规定他此生
他活在传说的黑色宫廷里
他双目失明
自以为更接近俄狄普斯
*
他听到惩罚的弓弦弹出
呼啸中夹杂吃惊的鸟鸣
一颗黄金心脏正裸露
去迎接那
没有见过的滚烫的
大雪，化作火焰的白铁箭簇
*
我看见他星下唱一曲悲歌
我看见他跃上了
玻璃大坝
我看见他冲刺，或攀向
灯光架，自废墟的最高处
投身入夜后汹涌的海
*
晚报的第四版提到了他
称他是已故的并值得
怀念。在一个雨天在
外白渡桥下
却又有雷霆
击向鱼背上复活的王者
*
那男中音穿过了双重花园
那男中音走进了更黑的街巷
他胸中的歌剧院一天天扩大
要胀破第二生
要把来自神意的废钢铁
如种子撒进我下一个梦
4 未完成
橘红的公交车
跃出邃道
那老年乘客头戴着软帽
当他又能够看见黄浦江
音乐在耳畔
正化身为马
*
在英国人留下的大办公楼里
我摊开纸，决定写诗
我要写
眼前明亮的冬天的物质
我的习惯，是先看看窗外
可疑的风景
*
我是在朝南的第三层上
我看到那老年乘客
看不见的部份
另一截江上
阳光如剪刀修理着马鬃
高仰的马头有武器的形状
5 《谈一九六五年美国诗坛》*
在大雪之上飞机越冬
高保真音响播放着莫扎特
反光的十二月，大西洋倾斜
那洲际旅行的银行家醒来
他梦游的笔记本
已满载离太阳近一点的诗行
*
市郊，新建的航空港
被迫关闭，甚至指挥塔
也几乎被深埋
雪线之下，一朵苍白的火焰
疾行，一支为人民服务的军队
要与天奋斗
*
我花去两个月读一本书
窗台上的收音机
又传出杰克·吉柏特的声音
我知道他算得上是一个诗人
（尽管不太重要和出名）。他说
"诗是宏大的见证"
*
铲雪的堆土机努力进取
仿佛恐龙
也曾经去抵抗上一期冰川
推土机红色的身躯在摇晃
在一群欢闹的小学生中间
在离我五百米的大佛寺门前
*
要活下去的市民在雪灾里拼命
不知道正有人打云上度过
他那儿的阳光太多
舒适和便捷都太过份
为了补足自己的形象，他甚至
学诗。他其实只是想"合适或新奇"
*
我花去两个月读一本书
我也在这座遭劫的城里
想像我能够安下心来，倾听一个人
对几十年前的美国诗坛
刮骨疗毒。--但"教授们回家，
一点也不心乱的样子。"
*
我继续倾听。我认为他
说得好！尤其因为眼前的大雪
当大西洋倾斜，在反光的十二月
我所在的城市已越来越滑向
负数和深渊——
当初它靠什么得以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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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克·吉柏特《谈一九六五年美国诗坛》，“美国之音”广播稿，
见陈祖文译《诗人谈诗》，三联书店，1989年，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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