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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美诗中的命运美学 (阅6019次)

张杰

哈罗德•布鲁姆认为“优秀的诗歌是修正运动(收缩)和令人耳目一新的外向扩展的辩证关系”,而一位诗人如果参与进一种跌宕的转轨命运里,自然也会有“修正运动”和“外向扩展”,所以诗应是来自对自由的呼唤,并在某种命运中获得一种解脱,并投身到一种或多种嬗变自由中以获得自身命运的优先权,如写诗一般,把新我从旧命运中创作出来,因此,爱默生坚持认为“在天才的每一篇作品里,我们认出了被我们自己摒弃的思想,它们带着被异化的庄严回到了我们身边。”,而谁能否定那“被摒弃的思想”不是一种命运的核心呢,且被异化的庄严所重新阐释和覆盖,形成一种“诗是一种已获得的焦虑”(哈罗德•布鲁姆语)式的命运美学。
 
东北、海南、北京三地构成了叶美诗歌的大体地域背景,也草蛇灰线一样显示了诗人叶美的诗歌阶段变化,叶美是勇于思想和行动的,也是勇于展开自我现实旅行的。一个回忆童年时代、回忆家乡东北、眷恋家乡东北的叶美,逐渐向一种海南岛形成的孤岛式,精英批判式,个人反思式的叶美转变。家庭变故后叶美出走北方,伴着心理压抑,袒露出复杂内心矛盾和愤怒的叶美,诗风也因地域和命运的变动而发生着明显的剧烈变化,并形成她奇特的命运美学,灌入她的诗行,直至到《戏剧》(组诗),仍显示着一种强韧且强大的内心辩驳之声,《戏剧》(组诗)里的第一首《伽拉忒娅》里的伽拉忒娅和皮格马利翁是两个希腊神话中互不相关的人物,这两个人物分别在奥维德的《变形记》里两个故事里出现。海洋女神伽拉忒娅Galatea和猎人阿喀斯Acis曾有一段凄美的爱情,阿喀斯是农牧之神福纳斯Faunus和河中仙女Symaethis的儿子。在希腊神话中,半人半兽的牧神潘是创造力、音乐、诗歌与性爱的象征,同时也是恐慌与噩梦的标志,在罗马神话中,牧神潘又名福纳斯,分析这些神话意象背后的线头,你就会发现一种预言或谶语式的情氛流露出来与叶美的生活和命运相辉映。
 
皮格马利翁是希腊神话中的塞浦路斯国王,善雕刻,他雕刻的一座美丽的象牙少女像,经过爱神阿芙洛狄忒的点化,成为一个真人,并成为皮格马利翁的妻子,进而还被心理学家罗森塔尔和雅格布森冠以“皮格马利翁效应”,即只要对艺术对象有执着的追求精神,便会发生艺术感应,就是说你期望什么,你就会得到什么,而事实是,积极的态度往往是赢家,我们对周围人与事的期望,是有重大影响的期望,与此也自然会对应出相应的行为,而这些行为的实施,即会成为或好或坏的命运。而在海南岛时,作为家庭主妇的叶美,显然被期待为家庭主妇,而这个角色显然与叶美的人生定位大相径庭,以后也就会出现颠覆式的戏剧结果,也就顺理成章了,所以叶美是具有反叛精神的追寻个人独立精神的叶美,这造就了有思想性,有消沉,有幽怨,有自我激情,有反思批判的叶美及其写作,有幽怨的诗写也形成一种奇特的波德莱尔气质,阿赫玛托娃的诗歌亦有幽怨气质,幽怨上升为一种幽怨气质也是一种具有某种魔法神奇的品质,而这些都是叶美现在很好的品质,在此基础上,若继续深化思想与批判的深邃,那就会更具有一种光辉式的叶美。
 
不久前,暴雨的微笑多么像纯粹的元音
那些疏朗的分别,纷纷已走上各自的台阶,
而每次决裂的钟声都远眺紫鸢花的登高
事实是私人情感如敞开的海螺,属于政治问题
需要用点晴之笔抒写出命运的气度
——《伽拉忒娅》
     
     都是弦乐紧绷的小插曲,原罪的警告
无论清晰还是模糊,都带着蝴蝶葬花海的失效
片刻的暴力愉悦只是人性里的一点小遗憾
皮格马利翁从未辜负时代,失却高尚性的象征
——《伽拉忒娅》
 
海洋女神伽拉忒娅在希腊神话里是最漂亮的,这个海上仙女的意象出现很值得深思,在希腊神话里,海洋有新旧王朝的更迭,某种意义上,海神波塞冬祖父辈的神所统治的海洋意味着旧的王朝和时代。凶神恶煞的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Cyclops Polyphemus在奥维德《变形记》故事里是非常喜欢伽拉忒娅的,他看到伽拉忒娅和阿喀斯相爱,怒火中烧,便用石头砸死了阿喀斯,这个希腊神话,有人说是奥维德杜撰的,是用来讽刺西西里岛上的暴君Dionysius沉迷于一个叫Galatea的女人。
 
贺拉斯认为“要写作成功,判断力是开端和源泉”,而在命运中寻找某种令自我活生生的模型,也肯定依据一种判断,命运即判断,而判断关乎理性,美学和思想,尽管在康德看来,理性并非万能,人的认识维度也有边界,所以命运自然含有未知、不可控和超乎想像的一面。
 
 当然叶美从海南岛北上,也呈现了一种命运的判断,也会让人想到娜拉的出走,想到一个重新设定自己人生,摆脱玩偶地位的自我觉醒过程,而“娜拉出走后怎样”显然也是个重大的社会问题,鲁迅为此还有相关演讲,鲁迅所揭示出的娜拉命运是:不是堕落,就是回来。但现在看来,鲁迅的论断也是有些简单化了,显然还有不堕落和不回来这种更广阔的其它选择,显然命运美学并不单一,而蕴含着多向度的可能,出走,也便意味着走向一种复杂的多向度的命运美学。我们摆脱了我们的历史,获得新的解放,也会获得新的孤独,而那新的孤独,也属于新的宁静的梦。尽管命运会有阶梯深处的解体,但命运作为梦,总有梦的连续性,明晰的梦与混乱的梦之间,也会有一系列的中间状态,产生出种种命运美学变化中的精神生活戏剧化,也是某种深刻的命运诗学,等着诗人去用语言刷亮自我。
 
《塞壬史》有40首诗作,其中《这海岛隐喻她的世界》《达官营》《周年》(一)《周年》(二)《周年》(三)《家葬》《身体》《家庭电话》《蝴蝶的肖像》《尘世》《给一若》《告别》《小镇》《事态图》《白云路》《素描画》《在精神病院》《梦伞》《信仰》《戏剧》(组诗)这些尤其是我所细化式细读的诗作,《母亲的教堂》是篇散文,也非常好,这些诗作和散文,也是叶美作为诗人,在自我敏慧的命运诗学里,用一种反观现实、贴近自我的实际状态,刷亮了自我的存在。《母亲的教堂》表面是篇散文,实则却是一首追忆童年的顶峰之诗,加斯东•巴什拉曾指出“想象、记忆、诗三者的联合有助于我们将这种人类现象,即孤寂的童年,宇宙式的童年,归入价值观的范围,进而唤醒我们身心中一种崭新的童年状态”。
 
《这海岛隐喻她的世界》一诗对海南岛的市井介入现在读来依然生动鲜活,叶美早期诗作中对家乡东北的刻画主要在人,而近期作品有一些涉及南方,形成诸多内在反差,她对家乡东北的回忆带有一种挽歌的调子,对南方的忠实描写则显示了叶美写作灵魂的忠实:
 
这海岛隐喻她的世界
新人即将从午睡中醒来,
盐渍的身体是一具木乃伊,
炎热压迫心脏耗尽她生命所有夏天
——《这海岛隐喻她的世界》
 
……这旅馆模样的家
犹如幻境,家具固执得像陌生人
——《这海岛隐喻她的世界》
 
《周年》(一)这首诗作里弥漫着一些震撼人的死亡气息,从中可感到叶美是有死亡意识和对疾病,苦痛,对死亡和孤绝有很敏感意识和通灵意识的诗人。
 
太阳的热力透过铝合金窗照耀你和你的遗体
无所顾忌的白脸
你就躲在那儿,像个接受检验的样品
……
永恒的周年和炼炉的黑烟。
——《周年》(一)
 
我废弃在房间内部,如同它废弃在
春天一遍遍的雾霾声里。
……
一副历史中的旧址,像栅栏一样无常
——《达官营》
 
叶美《周年》诗集里曾有一首《我们对白色的世界感到悲伤》的短诗,诗里“……隔壁的公务员锁门的声响”“皮鞋在走廊里发出像女人高跟鞋的咯咯声”“楼下的乐队开始排练乐器”“传来孩子的哭声”,这些涉及声音,以及对声音感受的心理意识,显示叶美是注重感官体验的诗人,并通过感官进入世界的现实,进而演进自己的内在思考,这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原生力量的复苏和对其的呼唤,这应是女性意识很重要的潜意识和主宰世界的元意识,这种意识很容易产生梦境和女人的爱的意识和倾听意识,而爱就是倾听,陪伴和献身,而写作也是一种献身。
 
《身体》这首诗在诗集《周年》里,透露出一些恐怖气息,诸如“肉虫的干尸”“黑色起皱的皮肤闻起来仍有一股烧焦的味”“狗曾撕开我的脚跟”“淋巴结再次突变,发炎”。
 
叶美写过一首《女友》,起首两句是:
 
我是女友
我是一个人的女友
          ——《女友》
 
这起首两句就给人传出作者的孤绝感,生命感和对一种幸福不可得的绝望。
 
像物品一样
像丹顶鹤一样
像世界生出的新面孔
 
不久,那些年轻的将接替我们
就像我们当初那样
脸骄傲地竖在脖子上
             ——《女友》
 
对世事洞若观火,显出一种女性视角里对人世更迭的残酷认识,这首诗有力感知着时间流里不可更改的衰老,语感与节奏也很自然,显示了叶美对语言和存在意识把控的成熟和到位。
叶美也曾写过《女人一组》,这组诗内容丰富,涉及诸多人性深层之面,其中《女人》一诗处理的很感性,也很可爱;《贞节》则开拓了女性意识和女性思考,其实是很少见的;《小妇人》写得真切、凌厉,有力量感;《弃妇》则写得惊世骇俗,显示出一种被伤害:
 
离婚后一个月,她就
剪了头发,齐刘海
这副铠甲紧贴着她
——《弃妇》
 
“这副铠甲紧贴着她”这句很出色,一种爽利的发型也是一种内心的决心和铠甲;《自信》写得很决绝;《无辜》末尾“可以将肉体的丑陋表现得淋漓尽致”,让我想到叶美总能写出一些震撼或出人意表的带有生命感的重量之句;《我是守口如瓶的姐妹》也是如此,可能会使你感到震撼。
 
《家葬》组诗中的第一首《纪念》,把奶奶刻画的比较成功,和叶美写的《在急诊室》一诗一样,有浓厚的现实感,也有场景与画面转换的自如,同时兼具重量感,全诗看似波澜不惊是因叶美情感和笔力控制得好,举重若轻,结尾那种创痛般的生离死别,被引入一种圣经隐喻般的虔敬和平静:
 
不断有人进门和她告别
顺便夹着风雪,吹过她的头
窗下刚刚打好的棺材像一口巨大的马槽。
——《纪念》
 
《突然》一诗也非常好,把童年和内心的纯净呈献了出来,同时带有迷人的历史感和时间感。
 
《家葬》组诗中《父亲的葬礼》一诗里“车开得缓慢,路旁的田野在挣扎着长高/一群孩子在远处比赛似的疯跑”,这一景况描写,看似平淡,却反衬出诸多的深沉哀痛,有无声处听惊声的苍凉况味,令人难忘。
 
同样出色的还有《素描画》一诗,对卖鱼的女贩子描摹的入木三分,有重量的震撼道出一种潜伏的由来已久的悲剧。
 
站在那里的全是卖鱼的女贩子
她们的脸庞干燥,黝黑
她们的肩膀结实,看得见肌肉
她们的胸部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是如男人一样广阔的胸膛
她们的眼神冷酷坚定,柜台后面
我看见的是一位位女祭司
杀鱼,为生活献祭,
她们穿着黑雨靴,扎紧了围裙
用刀抛开鱼腹,去腮,掏内脏
她们对待鱼就像对待一堆破铜烂铁似的破烂
急于出手,急于卖掉,没有耐心
好像鱼是她们没有耐心面对的某个人
              ——《素描画》
 
《海岛》不露声色的叙述,记录下一个时代的市井现实,也把某种崇高解构,击碎了。《山羊》一诗对男女之情有很奇特的视角和想象介入。《事态图》写大海,写进入大海时,被海水包围的感受,完成的生动,有趣却又深刻。叶美曾写有《瞧,这个人》,诗里对一个卖鸡蛋的女小贩也是描摹的极其生动。
 
《婚姻》一诗也切进了深刻,写出了平凡生活下婚姻的庸常和无奈,幸福本就难以获得,而忍耐平庸也就是另一种幸福。
 
叶美还写过一首《夜晚复印店》的短诗,仅有七行,却形象写出了一家三口的世界,所以叶美也是有豪气、大气的速写人生的高手。叶美的诗写也有自传的一面,诸如《身体》《家庭电话》《蝴蝶的肖像》《小镇》《家葬》(组诗)等这些告白过去的诗作以及散文《母亲的教堂》,就形同诗人的小传,且总是满蘸着内心充溢而出的真情实感。《家庭电话》显露出震撼的一面,母女的冲突和矛盾以诗人童年里母亲曾抱着幼小的她来结尾,沉痛之至。在波德莱尔眼里,记忆是种艺术,在创作中,记忆的一种是复活;一种是一团火,那记忆之火几乎像是一种疯狂和巨大的恐惧。在叶美这里,童年记忆呈现的是一种平静的复活。
 
《此刻》
 
当纸稿在你脸上写下“此刻”
卧室的门自行关闭
我们各自睡向黑暗的夜晚,遥远的北方
风把一座城市吹向我的床头。
 
所有的诗句已完成,何时我们才能坐进迟暮之年?
那里空中的河流像偶尔敞开的郊区,
雪意在你脚下发出,像碎裂的瓷器。
我将在银河的记忆里嗅着你和自己。
 
叶美这首《此刻》写得开阔,她以女性的敏锐内在之眼,对人世的迷离和茫然再三审视,如诗人在《给一若》里所言“一切不是为了忘却,而是为了看见”,所以叶美显影出了诸多的命运真实,如同在《每天清晨她去早市》一诗里,她写出了女人世界里既淡然又深刻的哀戚,而不仅仅是作为一位家庭主妇。
 
下午,为了不写下一些优美,诗一般的句子,我抓住了我的手。它们多像我的母亲啊,尚圆润、结实,是我在她三十岁时所见抚爱我婴儿脸庞的手,在向我说话。
 
虽然我对当时全无记忆,母亲最初传授给我语言的提示,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一个声调代表一个词和它的命令。

现在,我在一切词中翻找独属于我的,它们铭刻着我的生命记忆,我闭目遥望,一个越过时光的尘土,随即急切地蹒跚而来——“柏油路”。
 
在我心上,柏油路和小镇相互指涉,都有偏狭局促之意。
柏油路做了小镇的形容词,小镇是一个主语,就是一个人。
有时我换个说法,小镇的黑色的柏油路,觉得完全不对。
柏油路还不到五百米,从我家门口经过,向前会碰见银行,照相馆、供销社、公社、市场、敬老院,还有我八岁读书的小学同学。
于我全然不是这回事,我童年保有的全部记忆是,无论站立任何一处,都可见小镇尽头和尽头处裸露的灰色大地,最醒目的是那些成排迎风站立的白杨,湛蓝的天空和孤傲的云是背景。雪,树木,裸露的肉体在婚姻的殿堂。
它们全消失了,在我最后一次回去,全变了,和我在B城、C城所见一样,在篡改词语的音调和雨水。
             ——《手与路:关于被篡改的词之记忆》
 
在《手与路:关于被篡改的词之记忆》里,叶美对童年,故乡进行了一次深刻的反视和礼赞,但也异常沉痛,因为世界每时每刻都在哗变,都在滑走滑远,都在崩溃般的突然消失。
《睡眠》一诗灵动,开阔,有卡通片似的纯美。《在精神病院》写得扎实。
 
《醒来》写于2012年,令人印象深刻,《钟楼与巢穴》也是,但《钟楼与巢穴》的结尾尤好“当我的脸抵达证据确凿的中年/姚家园睡在白雪皑皑的制度里”,某种致命的时代隐喻在平静里呼啸而过。叶美到北京后,一些诗思似乎起飞起来,多了抽象和思辨,但也时时有划破天空的判句,形同诗人自己不可更换的命运,使人感慨:
 
如果祖国遍布倒钩的
自由,但没有如果
            ——《七月十五日,一首绝望的诗》
 
最近的叶美诗作,诗中大量含义寓于有指涉的告白,有隐秘的联想与玄想中,句子结构显露出一种复杂,延拓出更多奇异的知性思考和回声,但仍闪烁着真正的美,形同新世纪诗学,在发生着某种真的精英革命,正如保罗•瓦莱里在《文艺杂谈》里所言“经过半个世纪的政治和社会实验之后,发财致富无所顾忌和不加掩饰地成为最高追求、最高真理和终极道德。在各种制度的废墟之上,司汤达看到新世界建立起来,他有机会观察到语言和交易的统治……这个制度从根本上说是富于戏剧性的,它在戏剧规则的严格制约之下,一切都表现为顿呼、对白和思想的突然转变;这个制度的基础是话语、煽动感情的事件、演出效果和舞台偶像。”而这些,都构成了诗人们新的命运背景和底色,也形同一种新的更大范围的残酷命运美学在更深远地决定着一切,这也是叶美诗作带给我们的更大范围的命运启示。
 
                                           2018.3.21 
 
                          (文库编辑:李以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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