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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心与佛心——读周公度诗集《食钵与星宇》 (阅2297次)

木也

 
 
当各种有灵性的事物发出它们的声音时,世间就开始有了言语。好的言语是银碗里盛雪,所有的清白与真意,都在这里面了。
 
可诗人周公度端出了一个食钵,钵里盛的是星空与云团。
 
周公度写过一个小故事,说小时候有一位游方僧人来到他家门口化缘,问起僧人从何处来,要往哪里去。僧人说梦见观世音菩萨让他给文殊菩萨送封信,于是从九华山走到了五台山去送信,再又从五台山走到南海复命菩萨说信已送到。僧人手持一个铁钵,铁钵用来装清水,也装吃了还剩一半的馒头。小小年纪的孩童看了,心里想要妈妈也买个铁钵让他来盛馍馍吃。
 
不知道后来铁钵有没有买到,现在倒是看到他有了一口仿佛装着星团的食钵。这本二十年诗歌选集《食钵与星宇》,比起洁白的雪,多了些乡间蜂蜜和猫咪所带来的暴雨气息。
周公度的诗里有一种清洁感。最让人熟悉的应该是《这么好的信》。这首诗是不需要解释,人们都会读明白的那种好。
 
为什么没有人给我写信
写一封这样的信:
信里说法国式的接吻
说春天,小城和溪水
 
说亲爱的,亲爱的。
说秋天很美,很美
旅途有一点点儿
旧信封才知道的疲倦。
 
是这样的干净清澈,就像风在呼吸一样,很舒服很自然的一个声音。乍看每一句都很平常,小溪和落叶,在树上在天上,却干净得很。读完让人也想写这样一封信,把它寄出去,即使没有一个远方的人来听这番诉说。
 
周公度诗里的干净像农耕时期的节气,就是那种和天地相和的节气,叶子萌芽了,芒种时麦子该收了稻苗该种下了,雨水,小满,露水,能读出四季的味道,像怀斯的画,少女坐在草地上,远远的。
 
还有一首和它一样美丽干净的小诗《一条小河的名字》:
我要给每天经过的这条小河起一个名字/ 和岸边的槭树一样/ 自然的名字/ 每天经过时/ 都默默地起一个/ 记在一个本子上/本子左边的空白/ 画下它的样子/ 沉静的,有些绿浊的小河水/ 寄给你。
 
真好,若是冬天,必要用大碗洁净的雪来款待你。
 
 
 
周公度有一份难得的痴,好玩又有趣的那种痴。
 
虽然他大张旗鼓地给写《蠢货之歌》和《我有一种蠢》。蠢字总让我想到懒洋洋的小虫子趴在树叶上,好久好久才挪动一下胖胖的小身子,所以我不喜欢。我喜欢痴,痴情,痴心,痴意,痴迷,全都看上去挺好。
 
这种痴是真,诚实。一个诗人是真实的,诗就容易真实。真实的人写得再怎么不好,也不会惹人厌。不真实的诗如果有技巧,也能编造得像个美轮美奂的花篮。可不真实的诗又没有技巧,就容易很难看。
 
在爱情里,诗人赌气又痴痴地写到:我会烧掉照片,撕碎日记,再不经过你家门前。
恋人耳垂上的雀斑,在他看来如同菩提树叶上的轮廓。嘴唇像是樱花,吻过了就是节气,雨水和惊蛰也在口里化开了。
 
还有《好运气的人》:古代的书上,/ 有许多好运气的人。/ 他们爱一个人,/ 就爱到死。/ 古代的坟墓里,/ 也有许多好运气的人,/ 他们爱一个人,/ 就埋在一起。
这个痴,是柳梦梅那样看着杜丽娘,就不由自主地唤一声:啊,姐姐,你也在这里。恰好在这花园内。两人相看俨然。
 
眼睛里住着神的人,心里也会明亮干净,所以看得清楚。每一个婴儿出生时,和动物一般,开的是天眼,长大了眼睛里蒙了尘,就带了浊气了。几乎很难有纯洁的人,能葆有纯真已经不错。
 
他痴痴地喃喃念着:“她的眼睛是甜的,/ 像厨房里的蜂蜜,/ 像雨水中的心。/ 她走路的样子是银器,/ 像梦里的树枝,/ 像月光下的风。”
 
在《夜读》一诗里的这一句“我体内的桂圆/ 樱桃与薏米”尤其动人。我从没发现三个意象如此动人过,就像是塞尚的静物画。圆圆绿绿的桂圆在滚动,酸酸甜甜的樱桃滋味,薏米洁白一团的身子,诗人小心翼翼地看着,真怕一口呼吸浊了,那些流淌着的桂圆的黄,樱桃的红与薏米的白也会被吹散了。
 
 
 
诗人又是任性的小孩。
 
小小的阿宽从八岁来,还一直没有长大。
 
他的脚尖漫散地踢着路上的小石子,一边半歪着头斜斜看你:“我一个人回家/ 我不要任何人陪我/ 我的路黑黑的,我要你们想起来/ 就哭。”
 
我真是要笑得不行。
 
最爱的那些动物的小诗。
 
在《我曾祈求菩萨遂愿我的贪心》里,一只小兔子在东南角的草地上说话:
 
到西部去啊/到西北的山麓/拖家带口/也要去啊!
那是众河之神的居所,/日日金光闪耀。

代一只小兔子许愿,这样的贪心菩萨听到了也会让它如愿吧。
 
想起正好前些日子和一只小狗爬山,到了山上遇一小寺,寺里供有一尊菩萨,于是站在门口抱起小狗一起遥遥拜菩萨。拜了又拜,心里对菩萨说,菩萨菩萨,愿小狗下辈子如她所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我想,一只小狗儿也许也愿化作云朵,在天上看看这世界,也许也想做花朵,试试在山谷里开出一条芳香的道路。要么她也愿意做个小孩儿呢,摇摇晃晃地学会走路,抓起另一只小狗儿的耳朵轻轻打它屁股。那一天,当我抱着小狗一起鞠了鞠躬,小狗很乖很乖,脸上神情庄严,菩萨想必听见了吧。于是看到周公度这样的小诗,心里就明白,小兔子也要许愿啊。
 
还有这一首一样可爱的《我看到了那只河马》:哦,我看到了那只河马:/ 他把整个身体埋在水中,/ 隔上四五分钟才露一下脑袋。/ 他的鼻孔好大;他可真能忍耐。
 
我记得以前读过一首关于大象的小诗。那时我可不知道是周公度写的,我把它敲下来,读给我的小侄子听,想到那个画面,每次都忍不住捧着肚子笑。那首诗叫《啃大象》,一听就好厉害,这首小诗我随时能背出来:我有一个梦想,/ 就是趁大象不注意,/ 啃一口大象。/ 我实在想知道,/ 它只是吃草,为什么还那么壮。
 
这首诗总让我想起一部可爱的动画片《你看起来好像很好吃》,或者我脑子里还会浮出这个画面,有个小人儿边跳边唱:你不要吃我,你不要吃我,我给你唱一首好听的歌。
 
还有这一首小诗:“我认识一些小树/一些小花/ 它们在一处/ 自然的山坡上/ 等风来/ 等雨到/ 等夜幕降临/ 等晨日升起/ 等蜻蜓/ 等蜜蜂/ 等啃草的兔子/ 即便——/等野猪/ 也不等一个人。”
这样可爱的小诗真是像小狐狸身上的红色樱花瓣,再怎么看也不生厌。
 
有一次,我们还说起了鳄鱼。周公度很认真地说,我相信有个鳄鱼星球。他说起自己的鳄鱼理论:在鳄鱼星球上,凡是不乖的鳄鱼,就会被罚到地球,历尽劫难。
 
在我们即将结束聊天时,他还再次认真地总结,鳄鱼长得很讲究。它长得真的很认真。最后还不忘又加上一句,鳄鱼总之挺奇异的。他一连发过来好几张鳄鱼的图片,恨不得让我也赶紧夸上一夸。
 
这种天真,和雅姆想要让驴子小银一起去上学一样。我被他的天真逗笑。那一天里,忍不住多次哼起小鳄鱼洗澡的歌谣。我还想起有一种小鸟,叫牙签鸟,专门给吃饱了肚子的鳄鱼剔牙。暖熏熏的阳光照在河面上,鳄鱼的眼睛似睁未睁,日子多好,看来不乖的鳄鱼会被罚来地球,可日子过得也算不赖的。
 
所有人面对的都是同一个大千世界,染出来的颜色却是天差万别。诗人的痴和任性还让我想到丹霞天然,当年马祖见到他时,摸着他光光的脑袋说,“吾子天然。”他于是就用这两个字作了自己的法名。大冬天的,丹霞在寺里劈木佛烧火,院主呵斥他,他说在烧舍利子。院主问,木佛岂能烧出舍利子?丹霞说,既然烧不出舍利子,那就多劈几尊吧。
 
真是好玩得很。
 
 
 
在《穿过涵洞》这首诗里,他说:“我后退着走路。/ 这是迥异于你们的前行之路。/ 以前我是一株玉兰树,/ 现在我是一丛牛筋草。”
 
玉兰树有的是美丽,洁白有香气,只是站在那儿,就是安安静静的。可牛筋草有脾气,倔得很,它的根系那么深,把所有的力用在他人看不见的地方。因为站得那么低,别人看不见被踩在脚上被车轮碾过,它也满不在乎的,多了一种生命力和骄傲。这骄傲就是站在最低处,却把其他一切都无视了,没有什么能诱惑或者是绑缚的了。
 
除了牛筋草的道路,我想《保守主义的心》里说的也是他想要走的路,或者说正在朝着这条路行走的。
 
一个优秀的诗人
首先是一个天文学家
一个博物学家
 
其次才是一个分布爱的人
一个哲学家
 
他的感性云生云长
他的理性鲸鱼在海
 
 
好的诗人写出来的诗如同云在青天水在瓶。这里说优秀的诗人首先是一个天文学家和博物学家,我是赞同的。我有时想,爱因斯坦和霍金看这个世界的眼睛就是诗的,他们的眼睛能看得太远了。
 
记得看纪录片《走进霍金的宇宙世界》时,看着霍金的眼睛,那就像望着宇宙中一个灿烂的星系,他的眼睛对我来说,和看到一朵花的绽放,看到一只白鹭打开翅膀并没有两样。
 
天文学家、博物学家和诗人都爱那么大的宇宙,那么遥远的星星,也爱在月夜里独自拉着小提琴的蛐蛐。因为这个可视的世界有时像个幻像,是整个宇宙里的一颗小波波球,可是他们又知道,即使再小,一切也是以最奇异而完美的方式存在的。所有的一切并非渺小而短暂的过客,而是成了永恒的一部分。
 
在《有些时刻我仍然流泪不已》这首诗里,周公度写:
 
虽然我年近中年
但有些时刻
我仍然流泪不已。
空置的房屋,只行的草虫,
遗弃的微物,古代的石雕。
它们都让我屏息
悲从中来
每一次都是如此
天上的游云,夜晚的芒星,
角落的蔷薇,梦境中的你。
片刻的闪现刻入我心
纵使中年迫近
我依然不能无动于衷。
 
在这个很大很大的天地间,人在山里走,山在看着他。大山打盹的时候,天上的鹰在看着他。鹰的头上又有一个神秘的力量在看着他。在这个世界里,无论做什么事,走什么路,都有一种未知的神奇在看着。
 
我们置身于这样的一个身体里,既没有翅膀飞到天上看一看,也没有能刨土的利爪到土地深处瞧一瞧,只能靠着双脚走在地上,想到这里的时候,心里真是又温暖又有一种大的悲伤。因为知道自己是浮在阳光下的一粒微尘,可这微尘也有自己的生与死,欢喜与命运。当这种奇妙的时刻击中任何一个人时,他便不能无动于衷了。
 
 
诗人还有一颗佛心。
 
在《我的苦》这首诗里,周公度这样写:我的苦还没有吃完。/ 天空的云里有一些,/ 地下的土里有一些;/ 在梦里有一些,/在你的身上有一些。/我在中间走,/它们在等着我。
人们从生活里多要的是甜,即使偶尔的忧伤,那也要是带着甜味的忧伤,听上去多浪漫。而诗人想要等着那些没吃完的苦,一点儿也不抱怨,要把世人的苦都尝一尝。他还愿意吃多一些,给别人多留下一点甜。
 
数数扁桃,数着里面的苦。这些要吃下的苦是含糊的,说不出是苦痛,还是苦难,还是苦楚,或者是苦涩,就是苦。受苦和吃苦,受是间接的,而吃苦是直接的。
在《<金刚经>付印跋》里,诗人以悲心去爱万物:
 
怜惜小兽如畏惧狮豹,尊重猛禽毒蛇即是悲心广被。
爱刺猬,爱熊,爱岸上浮云;
爱鱼虾潜游之水。爱微物。
 
不爱一个具体的人。
悲心即是宇宙,
即是尘世之间万千细流所归之海。即是你。
 
一只鸟在空中飞,翅膀打开的形状,一棵树在风里摆动的样子,一只刺猬蜷缩着抱紧自己的时刻,诗人睁开眼睛,看见世间万物的这一瞬间,即使是猛禽毒蛇他也爱了。大爱万物而无一不爱,没有哪一只甲虫是渺小的。这样的心才会像初春的土地一样,生长出各种各样的事物来。
 
那些小兽猛禽,微物尘埃,它们都是鲜活的生命,拥有在世的时刻,甚至远比人类长久,也许和石头一样永恒。
 
就像在《万物》这首诗里,“把草莓放进去/ 就像胖喜鹊,/ 来到草莓丛林。”
 
胖喜鹊摇摇摆摆,钻进了草莓丛里,身上还带着冬天残留的雪花。
 
这许多的事物,眼睛看见了,心里就有了,心里有了,就会生出爱与慈悲心来。
 
周公度写过,要“做一个真实的人,展现一个不伪装的笑容,写一封简单的信笺,去一个心意从容的地方,种一株不娇嫩的小树,倾听一首乡间的民谣,跟随一颗勇敢的心,爱一个会发脾气的人。”
 
嗯,这一切,听上去真是令人快乐。
 
                          (编辑:李以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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