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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光中与“乡愁”:中国式经典是怎样炼成的? (阅3112次)

唐山

 
 
  “一百年来,其实能称作诗的现代诗不超过十首,如果我要打分,这首诗排第一名。” 因余光中先生辞世,一位畅销书作家在微信中这样哀挽道。
  他所说的“第一名”,自然是指被收入中学课本的《乡愁》。12月14日至15日,这首诗已呈刷屏之势。
  在消费主义时代,人们更关注自己是否参与了表态,通过证明自己并没错过“大事件”,来排遣心中对孤独的恐慌。于是,大家集体创造出这样的刻板印象:余光中等于《乡愁》,《乡愁》等于余光中。
  余光中一生写了近千首诗,《乡愁》只是他从现代主义转向新古典主义后的作品之一,是“差不多20分钟就写好了”的偶然之作。
  余光中曾说:“对于‘乡愁诗人’的定位,一则是喜,一则遗憾。《乡愁》写的比较短,格律简单,容易背诵,被选入教科书后,散播非常广。中央电视台编曲演唱,后来王洛宾、关牧村、罗大佑等十几位谱曲演唱,使得“乡愁”这个名片越来越被世人所瞩目。但是就是这张名片,把脸给遮住了,即定位虽然也贴切,但是却狭窄了些。”
  在对《乡愁》的集体推崇中,存在一个巨大的悖论:写出如此佳作的余光中,为何其他作品不能同样脍炙人口?照此路数写下去,岂不著作等身?
  可事实是:当先生驾鹤西去时,身后的声音如此单调。除了《乡愁》,很少有网友能想起其他。
  可见,《乡愁》并不完全由余光中写成,余光中也搞不太懂它究竟好在哪里。
 
《乡愁》是如何成为经典的
 
  余光中自上世纪50年代开始创作,直到上世纪80年代,他的作品才在大陆传播。
  据学者何敏芳梳理,《乡愁》始见于1981年出版的《台湾爱国怀乡诗词选》(时事出版社)。1982年,流沙河先生主编的《星星》杂志对余光中进行了较全面的介绍,称其为“浴火的凤”。与此同时,学者李元洛也在媒体上力赞《乡愁》。1988年,《余光中诗选》出版,该书后被评为“百年百种优秀中国文学图书”之一。
  从传播过程可见,余光中是经过一番修改后,才被呈现在公众面前。他早期的西化探索诗创作、他的美学立场、他的文坛恩怨等,统统被遮蔽。余光中本是一位“复杂而多变的诗人”,可读者们只能看到两个巨大的标签,一是“爱国怀乡”,另一是新古典主义。
  余光中后期创作确属新古典主义,但未必来自对传统文化的热爱,而是他意识到,现代主义创作很难风格化,容易把自己“写没了”。
  风格犹如商标,能让读者在层积的创作中,一眼将作者认出来。故风格化是一种商业策略,是从“为美而美”转向“为功利而美”。
  转向新古典主义后,余光中的“创作特色”果然鲜明起来,而它恰好迎合了上世纪80年代大陆文化的具体需要——《乡愁》开辟了一个既安全又新鲜的话题。
  随着罗大佑等歌星的及时跟进,《乡愁》迅速完成了“经典化”,并像所有的“经典化”一样,经历了对作品本身的“扭曲化”。
  显然,《乡愁》的“经典化”有几个不可控因素:首先,它与时代具体需要密切相关;其次,它与短期文化供给不足密切相关;其三,它与社会心态变迁密切相关。
  这决定了:《乡愁》的成功难以复制。
 
《乡愁》到底算不算好诗?
 
  《乡愁》确有趣味,但从创作来说,依然在重复“用白话诗传达古诗境界”的老路,并未突破新月派的门限。
  正如徐志摩的《再别康桥》在模仿禅诗,戴望舒的《雨巷》在模仿李商隐的“丁香空结雨中愁”,《乡愁》也复写了宋代蒋捷的《虞美人·听雨》。
  在句式上,余光中则取径《诗经》,这也是“五四”以来的旧习。为“砸烂孔家店”,时贤虚拟出一个民间传统,提出诗人要向“活的语言”学习,《诗经》因此被批准为模板。似乎只要“明白如话”、多用叠词,再加上句式反复,则作品即拥有了“人民性”,获得了成为好诗的准入资格。百年白话诗,类似的“伪民歌”层出不穷。
  从句法看,《乡愁》毫不奇怪,类似创作不少于100首,无非是“这头”“那头”一番,换上一些新词,便可算成一首白话诗。
  《乡愁》获得成功,展现了百年白话诗到目前为止,我们仍未找出一条路,能将诗的内容与形式有机串联在一起。
  诗是经过雕琢的语言,而白话太松散、太平淡,很难达成诗的韵味。作为诗,如果语言层面的美不能打动人,则再有多少深意,也难将读者带入。
  《乡愁》中采取了克制陈述等技术,通过“这头”与“那头”对立,呈现出生命的悲伤与无奈,但这就是诗了吗?一首歌,如果不是因为好听而被唱出,它无法取悦人,则它再有教育意义,恐怕也无人肯唱。
  《乡愁》同样存在“诗歌散文化”的问题,形式虽完整,却太过简单,只有浅层次的结构美,不堪深读。
 
作为教材的《乡愁》
 
  《乡愁》确实契合了“人人心中所有”。过去的百余年间,为走向现代化,我们被迫告别了自己的传统,可抛弃后才发现,现代化究竟在哪里?如何才能抵达?其实都不确定,由此产生了强烈的漂泊感,这是萦绕于许多人心中的文化的乡愁。所以《乡愁》能在“经典化”之路上跨出关键一步——进入教材。
  《乡愁》有适合教学的一面,因为它很容易被割成“内容”与“形式”两大部分。
  从“内容”上论,它爱国怀乡,情感积极。
  从“形式”上论,它有“画面感”和“音乐感”,此外诗中邮票、船票、坟墓和海峡四个意象简单却蕴含深情。
  事实是,诗的“内容”与“形式”不可分,根本不能拆成用词、炼句、立意等,好诗必须提供独特的文本形式。在诗的世界中,读者是被形式征服的,而非被内容征服,“人人心中所有”不难,重在“人人口中所无”。
  可按这个进路,《乡愁》立刻变得单薄,因为它太容易被仿作。
  所以,《乡愁》非常简单,朗朗上口,教师们可趁机将各种知识点附着在上面,似乎余光中是在熟练掌握了这些“基础知识”后,才完成创作的。在这种教育下,《乡愁》变得“深刻”了,成了凡夫俗子必须仰望的所在。
  不必会写诗,只需学会关于诗的知识,学生就成了合格的欣赏者,被文凭确认为有修养、有审美能力的人。以这种“博学的错觉”去读余光中,则谁表现得不够诚惶诚恐,谁不“于心有戚戚焉”,简直会有一种罪恶感。
  余光中本人在大陆听过《乡愁》课,他说:“刚才你们的老师解释得很好,你们自己的印象也很好。我们中国有一句话叫‘诗无达诂’,就是说一首诗没有最后的、权威的解释。因为诗写出来了,到读者的面前,读者有他自己的读法,他的理解你不能说他错,除非他离题太远。”
  在客气之外,多少流露出他的不同观点。
 
自己树起的商标自己解构
 
  余光中是以一个爱国思乡、积极生活的诗人身份,被读者接受的。随着知名度提升,他也主动融入到消费文化中。
  消费文化需要余光中的名气加持,余光中则通过消费文化获取更高知名度。
  乡愁是余光中的符号,但余光中后来连它也放弃了,正如他所说:“这十年来,我已经回大陆不下于十六七次了。因此我不觉得‘乡愁’有那么迫切的压力要让我再写。相反的,我回来这么多次了,我所写的比较写实了。‘乡愁’还是一种比较浪漫的憧憬、一种感伤的回忆。所以那样的诗可一而不可再,大概写不出来了。”
  自己竖起的商标(或者说风格),自己来解构,这大概可算是最环保、最有效率的运作。
  每个人都在尘世中生存,循着它的规律前行,无可厚非。毕竟改变现实主要靠经济与治理,可奇怪的是,近代以来,我们却坚信思想才是改变现实的最大力量,所以我们常有非分之想,常被自造的、似是而非的说法所愚弄。
  《乡愁》就是《乡愁》,一首诗而已,偏偏我们要在其中寻找永恒与寄托。结果我们集体参与,将它涂改成谁也认不出来的经典作品。而这,该算是最对不起余光中先生之处。
 
  来源:北青艺评 编辑:zw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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