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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擦玻璃的诗人——读李浔的《随笔诗》 (阅3223次)

陈卫

 

认识李浔纯属偶然。不是遇见了他,而是遇到他一句话:我的《擦玻璃的人》在三十年后,是不是还有人会读?那种来自心底的担忧和对诗歌的热爱,顿时打动到我。随后,向素不相识的还远在新疆支边的他,索要了这部诗集。

翻开诗集,我明白为什么会为他那句话而打动。

我们是同时代人。曾怀有理想,经历了中国转型期变化带来的各种欣喜与阵痛,对时代与人世有着相近的感受。当苦闷不得排解的时候,我们会将它转移到诗歌,文艺或大自然中。之所以到今天还在写诗、读诗、评诗,是因为我们没有放弃寻找亮光。

在1960年代出生的诗人中,李浔应是比较勤奋的一位。大学时期,他参加了《诗刊》社的第九届青春诗会,1991年出版第一部个人诗集,至今为止,已有《独步爱情》《内心的叶子》《又见江南》《春天的诺言》《幸福或隐痛》《李浔诗选》《李浔短诗选》等多部诗集以及《随笔诗》问世,另有中短篇小说集《柔弱的季节》等出版。上世纪九十年代,不少文人改弦易辙,是什么原因,使李浔,即使经历诗歌的冷冬,也没有停下过诗笔?

                             



  李浔是安静的,爱独处的人。从他的诗歌可以感觉出,这些作品都是他自言自语的产物。他是沾着墨汁,在内心写。从诗歌风格看,李浔的诗近乎写《断章》的卞之琳的早期风格,含蓄蕴藉,温婉多思。他从不朝向高大上的那种高调式语言书写,也少小夜曲似的浪漫甜蜜情怀,不太有青年人的奔放与激情,似乎总是携着自己寂寞的身影,穿过小桥,从长巷中缓步而来。

与众多隐居在江湖的传统文人同样,国家国际大事不是他时时的记念,因生活而见到的小场景,因性情而起的小感悟更引起他的写作兴趣。地缘及性格或许在其中起着作用。李浔生活在远离政治和文化中心,又与省会保持一定距离的湖州,江南小镇的宁静生活,因其偏爱冥想和思考,使他在写作取向上转向自然、人情与冥思。

诗集中有不少诗的意象取自空间。李浔倒不是借意象速写自然风光,正如王国维所说“一切景语皆情语”[ 王国维著 滕咸惠校注:《人间词话新注》(修订本),第47页,齐鲁书社1986年。],写景是为揭示人的心绪。《路边》写的是“我”行走路上的独特感受:“我一直在路上 没有左右/曾经很厚的时间越来越薄”。“我”眼中的道路没有方向,它与时间却又关联,留给“我”的越来越多,这种暗示,使“路”已经脱离了实体的“路”,而有人生之路之意。再读,“整条路一动不动/没有同伴 没有虫子飞舞”。他把这条不寻常的路,写成了一个曾经能够行动的生命体,结合上句,“路”是“我”的一个载体,“我”的“人生之路”。两个“没有”,说到“我”的行走(人生)的寂寞与孤独。随后写到的,走在这条路上的“我”,是这条“平静路”结出的“没有方向的果子”。诗歌进一步揭示出“我”内心的荒凉感,“我”是一个在行走(人生)中逐渐丧失方向感(追求目标)和历史感的人,可看出抒情主人公在对自我与历史的审视中所感到的迷茫,以及对未来和理想期待时的惶惑。走在这样一条没有生命活力的路上,颇有柳宗元《江雪》中描写的“万径人踪灭”时那种无边的孤寂。走在路上的“我”,为虚无的存在体。

在狭小的空间中,墙成为诗人情感的寄托物。《墙》描写了一种阴暗的生活状态:“你蹲在墙角 和凤尾草在一起/阴暗 潮湿 甚至沉默”。诗人笔下也出现过《故宫》,但他并不怀着崇敬的心去描述,而是充满了悲悯“护城河里的水已凉了 飞鸟忧郁地游哉水中的天空里”。

人到中年的李浔,担任了湖州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湖州市文学学会副会长等。繁多的社会事务引起他心境的变化,且投影诗歌。《我想躲过自己》是对已有生活生出的一种厌倦。这种厌倦出现在多首诗中,促成诗歌追问生命存在的厚重主题。《你想做一个失聪者》,是一种无奈的许愿“想/用沉默的嘴唇挡住千万朵喧哗的花朵/但春是挡不住的/微信在窃窃私语 股民在咆哮/那个退休十年的人/还举着幡 每天在呼唤往事”。

描写空间意象的诗歌传达人的心绪,还有一些有关小动物、小昆虫、小物件的诗篇,揭示出小人物的荒谬性存在。如《一只还没有习惯的蚂蚁》用简单的六行,写了一只蚂蚁,其实是写小人物的生存。
 

一只蚂蚁在一个习惯不怕虫子的人手上

它不知道什么叫痒

一只蚂蚁在一个习惯翻掌的人手中

它不知道正和反

一只蚂蚁在一个习惯鼓掌的人手里

它不知道究竟死在什么好事里

 

蚂蚁的三种“不知道”,与那个用手控制它的人,形成三种特殊的关系。痒与不痒、正和反、好与坏,本来是人的本能以及对事物认知的感受,但是,当它的命运在他人手上,它便失去了自我,成为被动的存在物--没有个体意识的人,他就是像诗中的蚂蚁一样存活。

《失眠的鱼》借物象的荒谬组合暗示社会与人生。诗人先将鱼拟人化,加以睡觉和失眠的区分。鱼儿离不开水,鱼的正常生活空间,本应在水中,诗人将它置于空中。“失眠的鱼 离绿色的叶子有一段距离/离你不觉晓的春雨也有距离/倒影里有善变的天经过 有天鹅经过/更有落雁沉鱼”,诗歌用意象表现“鱼”之所感,描写它离自然与世界有一定的距离,它的经历,又告诉我们,有过一些不愉快的事,也有美好的事物以及难以忘怀的事情,“失眠的鱼 又一次打湿了自己的来路”。诗歌借鱼仍然写的是人,或者说是自己经历,诗人为此感伤不已。第二节写的是孤独。但他不直接写鱼的孤独,而是写“岸边的台阶知道 水的孤独”,水的孤独因为“在村里的水缸里被舀来舀去”,而鱼的孤独,在于“一次又一次被人敲响”。这首诗的内涵是通过隐晦的方式逐层展开的,仿佛一个色彩繁杂的苏绣作品,针脚穿插。

《坚果》为咏物诗。诗人不是简单地将此物比彼物,而是借揣测事物不断发展的过程以及相应的内心变化,展现事物生存的真实状态。诗歌先是写坚果的成长“花开的日子 它还没有学会坚强”,在被“我”看见时“它们都有一件坚硬的外套”。面对坚果的硬,“软是唯一的道理”,诗人从中看到“一个曾经恐惧破碎的人 弄破了另一个坚强的外套”,并且,看到了打开坚果的人的内心“有一颗没见过光 自私自利的核心”。诗歌以核桃为中心,辐射到“我”、“表弟”等人身上,虽然他没有直接书写这些人物的故事,但从描写核桃成长过程中,我们看到诗人对人性自私形成有一定深度的揭示。

《九制陈皮》借陈皮写一个“经过春夏的成年男子”在秋天变得“陌生”,只剩下“陈年的脸皮”,像“九制陈皮”:“它曾经辉煌的面子 被剥落 被遗弃/面对陌生的手 陌生的黑暗的罐子/在第九次腌制中终于忘记了金黄的本色”。这是对人的本真丢失的感慨。

我相信,李浔虽然看到了现实中的种种荒谬,作为个体存在其中的尴尬、无奈、可笑、自卑等种种情绪,都刺激着他,然而,他的内心没有停止对信仰的寻找。在《没有修道院的信徒》中,诗人写到“他”,在寒冷中“向前走“,以此成为“他和上帝的交流方式”,过着与《圣经》相互取暖的生活,使“他”有了生活的信念。

                              


 

这部诗集中,没有收录具有历史情怀的咏古诗,也没有激情澎湃的抒情诗,有着良好的想象的李浔,表现出与众不同的冷幽默。如《雨季》,下雨的时间太长,他说“雨下了一个星期 燕子都在讲吴语”,他先是想象着南方“桥蹲在路边 水躺在路边 撑伞的人都有一条长辫”,当他觉得没有什么可想象,自侃“我满口鸟语 却说不出普通话的爱”。流露出对生活的厌倦感。

《苹果的那些事》不含批评与指责,诗人风趣幽默地写到“在这个不认识春 不认识缠绵的秋天里/不懂万有引力的孩子奔跑在苹果树下/苹果却是他们的引力”。诗歌使用了两个画面来烘托这种热闹场面之后的无知,“修女在唱歌 上帝在阳光里/苹果在牛顿的引导下滚向需要营养学的孩子们”。如果放大诗歌的功能,苹果的那些事,就是人类追名逐利的事。

意象与情境的错位搭配,是李浔诗歌较为明显的特色,使诗歌产生奇谲逸趣之效。《鸟鸣》为一常见诗题,空间辽阔,时间宛如风中飘动的幡旗,使你无法把握它的确定性。意象呈现奇特,“多年以前的鸟在帽沿上歌唱/说不完的往事让树叶肥大/让山像你家的花狗/趴在你身边守护着你的脚印/这是多年以前的事了/现在 没人的风景是飞着来的/远的有极目的黄沙/近的有倒影中的陌生人/多年后的鸟都会飞走耳朵”。第一句有空间的置换,鸟本来在森林,诗中写的是帽檐,应该是强调鸟与人的亲近;第二句是事件的错搭,鸟儿有说不完的往事,可是科学常识告诉我们,能够让树叶肥大的不是肥料,就是合适的季节中的水与空气的滋养。诗歌做了非逻辑的处理,意象的奇特叠加;第三四句是事物大小的置换,山的体积远大于狗,诗人所取的效果是,以大衬小,使自然亲切化,山像家中的花狗,守护“你”,人与自然亲近后,无大小远近亲疏之分。第四句写时间的变化,第五六七句写行为与结果的变换,飞着来的没人的风景,有黄沙和陌生人,可看成诗人想写环境遭到人为的破坏,以及社会风气的相应变化,人与人之间相互不信任等。最后一句是身体部位的置换,本是写听不见鸟语,鸟都会飞走耳朵,也是非正常语序,类似无逻辑的童语,余味无穷。

诗行短小、精悍,用词节制,偏好暗示,在跳跃性的叙事中,保持完整的思路和逻辑的严密,表达人生感受,李浔的诗笔在这方面表现得如鱼得水。如《厚嘴唇男人的往事》,他并没有使用九十年代以来的惯常叙事,而是用暗示,描写这位男人的生活:他有理想“许多年 你怀抱情操 不分昼夜/把梦做成了各式各样的大饼/是的 你饿了/想吞下又冷又硬的理想”。理想做成大饼,诗歌的俗化,其实是表现理想的世俗化,理想的堕落。在理想主义追求的过程中,他有失落,诗中这样写“往事有着芝麻的习惯一节一节地开着/它们都很高 但天更高/每一个段落里都有鸟飞绝的辽阔”。然而,多年来“你坚守着左边的树/它每年都结出果子 被虫咬过的会更甜”,诗歌说的人生,没有处处的圆满,它成熟,甜,但是被虫子咬过,这就是男人所过的生活。

《花椒》是一首麻辣加感伤味的情诗。诗歌语言和画面都取材于日常生活,不是那种深情的抒情,但诗写得有趣,“我才尝了一口 花椒/就让我想起了分手时你说过的狠话”,这是触景生情,一口花椒,带出抒情主人公难以忘怀的场面。“狠话”是空白,给读者以想象空间。“我写诗的手指/在地图上指摸过进川的每一条路”,这是复杂的暗恋。“花椒 但我每天看四川气象/比看电视剧更准时”,这是无法忘记的爱恋与悔恨。“花椒 阴阳锅就在我面前/牛筋、牛百叶 心肝 就在那里/它们全都像我不易消化的往事/现在阴阳锅里有我的倒影/我和花椒又粘糊在了一起/沸腾着 又辣又麻”,即使在俗世,爱情已经过去,像吃过了的火锅,还会刺激着回忆的抒情主人公。爱不是一件事,而是存在口中的麻辣味,比喻趣味横生。

《素》却像是一曲感伤的咏叹调,“这些日子 他和自己的影子较劲/比谁坐得正 比谁更不会说大红大绿的话/他很瘦 梦是瘦的 回家的路也是瘦的/那株已经不会开花的老树也是瘦的”。这样一个枯瘦的人,走在回乡路上“他把路走得越来越细”,当他见到“乡下的月光/他开始清白 他更相信/明天会有一个小白菜一样清爽的早晨”。由瘦、细、清爽等组成的意象群,清爽自然,犹如三月的江南田园风光。至于诗中的“他”是怎样的一个人,那又是一幅留白的写意中国画。   
            

  三

  李浔喜欢安静的自然,仿佛只有在自然中,他才体会出人间的喜悦。《和草在一起》《鸟鸣》《雨季》等诗写出了他在自然中感受到的种种自由,“和草在一起 你开始潦草起来/不关心政治 不赞美风花雪月/在缺少人气的夜里 听虫子叫着最亲切的朋友/和草为伴 这一切都和人无关/你随着风一次次放低腰身/你终于感到再也不会无地自容”。在这些“不关心”中,我们能感觉出,李浔如释重负。现实中的人,经常不由自主地陷入到各式各样的关心与被关心中,逐渐为之所缚,重者导致人格分裂。

日前,李浔正在遥远的南疆,跟淳朴的维吾尔人一起,工作访问,喝酒吃肉,漫步原野,度过他白云一般飘逸的生活。为此,他已经写下了《柯坪羊》《阿尔塔格山以南》《行戈壁》《阿克苏》《跟着叶尔羌河走》《阿恰勒的沙》《塔里木河》等诗,增添了以前诗中不曾有的西域意象,如骆驼、胡杨林、白杨、沙漠等,但他与生俱来的江南诗人的温婉、细致,处理日常生活的敏感,没有太大变化,如《行戈壁》:“在戈壁,你想和自己说上一会话/却不知该先说石头还是脚”。《长城辩》中有历史意识,但还是能辨出他习惯的优雅书写:“山那边是马一闪而过的地方/山的南方,有细水长流的日子/我在中间不紧不慢,有着细细长长的腰身”。有的诗歌色彩明亮了一些,“从今天开始,他爱青菜/杨树叶子,甚至有毒的竹叶青/青颜色都行。”(《异乡有爱》)他触目的自然,更为坦荡“远处的草堆上,羊在欢喜/散落的阳光沾满发情的光/幸福依次摊开,像男人的手掌/厚实,沉重。”(《欲》)李浔原来带着阴雨天的心,被南疆的日光和风情照亮了。他曾一次又一次地向诗友说着他将完成两年的工作,离开那里,会很不舍:不知回到故乡,怎么开始新的生活?

我理解他的这种担忧。人都在渴望一种干净而简单的生活,特别人近中年之后。

让我们还是一起来看看令他忧虑会被读者忘记的诗,《擦玻璃的人》:
 

擦玻璃的人没有隐秘 透明的劳动

像阳光扶着禾苗成长

他的手移动在光滑的玻璃上

让人觉得他在向谁挥手
 

透过玻璃 可以看清街面的行人

擦玻璃 不是抚摸

在他的眼里却同样在擦拭行人

整个下午 一个擦玻璃的人

没言语 也没有聆听

无声的劳动 那么透明 那么寂寞
 

在擦玻璃的人面前

干干净净的玻璃终于让他感到

那些行人是多么凌乱

却又是那么不可触摸
 

这首诗写于2009年,可以隐隐感觉出诗人对透明与洁净的期待。诗中重要的是两个意象--人、玻璃,以及与之相关的一个行为--擦玻璃。玻璃是一个能够让人看清,又看不清的中介物,也可视作是测试人们心灵的中介。譬如禅宗史话中所述的明镜台、拭灰尘等,都是用它们来测试人心是否真诚,干净,还是混乱芜杂。擦玻璃的人,诗中写到是没有隐秘,透明的劳动者,是不是像诗人?或者说,“擦玻璃的人”就是李浔寻找到的象征诗人的“客观对应物”。当他擦玻璃的时候,看清了街上的行人。是不是可以说,这个行为就像是一个写作者,在擦拭心灵这块玻璃的时候,不断看清世上各式各样的行人。擦玻璃人的无声劳动,是饱含透明而寂寞的劳动,也是诗人单纯而孤寂的劳动。当玻璃擦完,他清清楚楚看到的是,凌乱而不可触摸的行人,这是不是在借此诗句表现,当一个诗人,费劲心血完成了作品之后,感到的并不是兴奋,愉悦,而是失落。诗人用暗示与比喻,走进擦玻璃的人内心,也是走进自己内心,将敏感、怯弱,寂寞、失落等情绪逐渐揭示。当他把诗歌写得最深入、最深刻,最动情的时候,“那些行人多么凌乱/却又是那么不可触摸”,这个擦亮的结局,更像是他看到的生活本质:残酷,失落,不可改变。诗人没有救世主的精神,他是一个敏感而多愁的文人。
  一个擦玻璃的人,是一个从心底渴望干净的人。这样的诗,追求真和美,它应该流传。李浔,你若为此忧虑,不必。
  (2016年5月2日于福州)

参考书目:
1、王国维著 滕咸惠校注:《人间词话新注》(修订本),济南:齐鲁书社1986年。
2、李浔著:《随笔集》,台北:东亚书局2015年。
 

  来源:网络 编辑:zw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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