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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烬的声带,日光兰在唱——读王家译保罗•策兰 (阅673次)

张高峰

  “众多的阐释并没有迫使其诗歌交出它的全部秘密,在许多人眼里,策兰仍是一个谜”,这是诗人王家新多年前在《保罗•策兰诗文选》序言“黑暗中递过来的一盏灯”中写下的无尽感慨,而今已过去近整整二十六个年头了,对于当下的接受和阐释这句话仍将是适用的。这以头倒立从天渊里窃取的空气,深深地横塬在爱与死的呼吸两端,生命被沉默所倾注的黑暗如此艰涩,近乎逼尽了词语所引燃灵魂可抵近的限度。评论家夏可君认为“策兰的诗歌是接续荷尔德林写作中断的命运以及内在问题,而且面对了语言本身的灾变以及写作的不可能性”,他确切地指出了策兰所处的言说困境和接引存在以证亡魂的艰辛。一九九一年在北方日渐冷冽的晚秋诗人王家新相遇到了这位可以用一生来读的诗人,彼时彼地可以想见怎样的疼痛使他感受到了那“从死者那里递过来的灯”。而后在去国远乡的日子辗转伦敦、柏林期间,他已然在异域“换气”中进入到了策兰痛苦的“呼吸”,那是一颗命定的星枝遥遥地在不断伸出它的光束的手臂。二零一七年的晚秋入冬转换的时刻,古老的北京时雨时雪,在纪念百年新诗朗诵会后,趁着时间的缝隙,我们几位文学青年有缘与他聚在一起向他请教。夜渐深外面是北方的风刮来回旋的雪,“策兰始终忠实于他的痛苦”,这句话虽多次在他的《在你的晚脸前》、《在一颗名叫哈姆雷特的小星下》专著中多次读到,但当诗人王家新结合“你躺在巨大的耳廓”一诗来谈时,我们仍是被再次深深地击中了。就在不久前当日下午,德国汉学家顾彬先生在纪念“百年新诗与今天”研讨会上真诚而意味深长地说,正是借助王家新的汉语译介重新认识和真正理解了策兰的诗。确实如此,这是真切的感受而对于诗虔诚的领受,即使在德语诗域策兰也是一个异乡人,在他晚期诗作晚词偏词大量引入无机物词汇的探询之中,在德语原文也很难真正进入到策兰痛苦而隐秘的核心,通过汉语重新激发刷新策兰的诗,并非绝无可能。对于诗人王家新来说他在阅读到策兰前,可以说生命的一部分已然在那共同的精神承受里了,同样地隔着时空的回音也在诗人多多、北岛那里得到确认,他们都曾在诗歌的创造力等诗学问题研讨中引入诗人保罗•策兰。对于诗人王家新来说,译介策兰既是一种永久的无名的辨认,也同样是对于自我命运的测度和照亮,进而在历史灰烬的剩余中弥合心灵创伤。
 
 寻到那被毁损的生命共感的声息,或许是我们试着接近策兰诗的方式之一。在被死亡虚无所侵蚀的地界里上帝空场,奥斯维辛一直成为他喉音吞咽的骨刺,在先后被纳粹暴力剥夺去生命的父母死后,他终是成为了一名孤儿。即使在思想上他也无可避免地沦为悲惨的“孤儿”,摆脱生命焚毁的死亡阴影是如此艰难。他注定要被沉默与言说的爱与死盘诘着内心无以复加的矛盾,进入诗的言说里试图在见证与记忆里寻求庇护,而又更深地寻向无人之地。那升向天空的死亡早已盈满了生存的土地,他沉入这黑暗的所在并穿越直至“极地”,竭力质询克服着一个时代在痛苦中的遗忘。那时策兰所深切的忧伤和追思的问题,也许并为远去和减少,反而可能也更为潜在和更多。这也许正是他那难以索解的诗为越来越多的人所关注的原因之一,即使策兰本人一再断然拒绝对其诗的标签化观念诸如“密封诗”等,但许多谈论他诗的哲学家文论家如伽达默尔、阿多诺等仍在借用着这个概念(见诗人王家新《“卫墙”与“密封诗”》)。与之相对,策兰也曾在不莱梅文学奖获奖致辞里有过将诗视为“漂流瓶”的拟喻,“它有可能什么时候什么地点被冲上陆地,也许是心灵的陆地”,“也许漂向一个可以对话的你,漂向一个可以对话的真实”。策兰更为孤绝地回应着现实,“穿过并把握时代”,一再接近”那不可接近的声音”。使得存在现身在语言去韵化的抵近过程之中,溢出那西方传统人文的血之地;使得那已然不再再次置身在光亮的音影,期待以诗来寻求对话者而无不是在绝望的对话中同自己相遇。当他在《致汉斯•本德尔》结尾处伤感地写下,“我尝试,为自己保存那剩下的”,是何其悲凉,这痛切的体认使得他过早地预知“事实将被寻找和赢得”,现实也断不会停留在原地为诗人所继承,我们进入他的世界也必须听到“苦杯深处”的光之音调。他对于现实的寻回和精神对称也正在于趋向进入另一世界远地的巨大的离心力,存在始终未曾远离死亡在场的牵引,他的诗过多地进入私用象征或可视为生命心象的自行呈现,而历史性地“承受着更为久远的黑暗”。这一切几乎命定地选择了他,来自亲人死的告白、与巴赫曼怀着伤口痛楚的相知而终不能走到一起、与海德格尔的对话……都将他推向了如此深重的虚无境地,可以说他的每一首诗无不是在不可预知地希求对话和痛苦的告白。这是“死墙”残余下最后的慰藉,“视听的残余”,借此也使得那死也可以呼吸。
 
 正是通过王家新所译的保罗•策兰诗作,国内诗界感受到他那永不沉灭的幽蓝火焰闪烁,隐在诗中的沉默足以使我们弯下身来。意大利哲学家阿甘本在《埃及的逾越节》认为策兰的诗作在“祝圣的乞灵中写下”,指向了策兰诗中巨大的沉默音部。而作为国内第一本最为全面的译诗选,王家新在特定的历史时间内和“第一个喝蓝色的人”相遇了。他最初的译介注定要为这样悲怆的诗人燃烧自我全部的诗性直觉,投入那使得策兰在汉语中复活再生的感召,且经由翻译更为深入地辨认自我更为沉痛的存在和历史境遇。因之我们可以感受到《保罗•策兰诗文选》那极力压缩凝注在简短诗行之内沉甸甸的精神重力。此后王家新陆续增补翻译了策兰其他诗作,并对诗选中部分诗作进行了“回火”般的音位对接的修改,伴随着这由经验的增长而来的智慧,在持续地刷新着对于策兰诗的理解,而作为深深烙下了青春与时间印记的初本,语言间衔接的转换力度而今读来依然是惊人的。
 
 译诗第一首《我是这第一个》在哀绝的遗忘生长里进入告别的开始。“我是第一个喝蓝色的人,它仍在寻找/它的眼睛”,这是极为密语般的隐形对话,在“你”与“我”之间展开,而“它”代指向蓝色忧郁光泽的灵魂,又或为诗对于可以使得它现身的人。正如王家新所指出策兰诗的背后都站立着无数亡灵的合唱队,他们要寻向可以再次张望的“眼睛”,诗成为亡灵托体返回的神秘聚集部。也正是在此诗人无法言说诗的一切,诗进入语词来显现存在,诗人也需要追寻这蓝色的足印,从而在无有之中看见。策兰穿过历史种种瞬间的撕裂,提喻出独异的生命心象,在此期间诗感被激发的本事被回忆的风暴席卷弥散在词语闪断之间。与之展开精神对话的第二人称“你”,在策兰的诗作中呈现多重变体,且“我”也并不固定为诗人本指。在“你”与“我”近乎生与死相隔两端的互语里,诗进而完全进入到策兰独白的声部。当然在策兰诗中很难固化“你”与“我”的本事喻指,也可以在一些诗中看到“我”与“你”的现实影子。的确策兰入诗正是直接来自历史现实的生存体验激发,而往往远远穿过了这些,正如他所指出的“诗歌不是没有时间性,诚然,他要求成为永恒,它寻找,它穿过并把握时代”。这些也可能正是策兰的诗为人所无法穷尽难以索解的原因,他的诗源发的痛点来自于现实残酷的巨大的裂隙,而在诗里则“以期存在走近语言,寻找现实的伤口”。在他的诗里存在一种回观的精神向度,《我是这第一个》中的“你”也可能存在这样的声位,我们或许可以将对话一方的“你”,看做“记忆”。从记忆“我”喝下了所有痛冽的蓝色的足印,而记忆无法不与遗忘相盘诘,“你成长,像这所有的遗忘”,也定会一次次从诗人的心头卷过“这黑色的悲痛之冰雹”。我们通过策兰本人的身世经历知道他的创伤直接来自于德国纳粹残暴势能的生命侵凌。他本人与父母都被卷入那黑色的记忆,而他的父母都没来得及留下一句遗言就惨死在纳粹集中营的迫害中,母亲更是被纳粹在墙角用枪弹击穿了脖颈,留下巨大的黑洞深深地打在了策兰的忧郁的眼里。策兰的诗也或可说就注定从那一刻——听闻母亲死亡的消息那一刻起,就永远地将成为母亲的遗言来展开自己了。因之我们在后面读到“掉进一张变白的围巾,因那告别的/挥动”,也便不难理解诗与记忆所久久徘徊的所在了。
 
 当纳粹日益凶残地在掀起反犹太的疯狂迫害时,策兰的母亲也不无绝望地预见了危机的到来。她对自己二十二岁成熟不久的孩子说出“我们逃脱不了我们的命运”时,会是怎样悲伤的沉默吞噬着策兰。而在诗中持续挖掘已经深埋在天空里的对话,是何种宿命般无限延伸的苦涩,这同样成为了日后策兰难以回避的命运,被引入忧伤莫名的境地。在汉语中实现策兰如此具有难度系数的诗行转换,就不能是句式平移的“雅达”就可以实现的了,也同样要求着译者对于策兰痛苦的忠实。我们可以想见在历史转场的气压下写出了《帕斯捷尔纳克》、《反向》等诗后的王家新,会在策兰的诗里寻到自己的“呼吸”,是啊,这样在翻译之中来达成“换气”的可能,当时也是怎样的迫切和必要,在策兰诗里“你”和“我”也存在译者的一双眼睛。如在《法国之忆》里,通过“我”的回观追忆,巴黎生活的片段奇异地组接在一起,回忆如同那秋水仙般湛蓝地绽开在巴黎的天空。这样的记忆是如同秋水仙般如此硕大,曾将诗人深深地留在了一片湛蓝里。在这里诗人译者王家新“意外”地用“买心”一词来进入策兰看取温暖回忆的切点,这同样是如同策兰般迹写偏词的创造性翻译,也正是如此投射出陌异眼光的词,成为策兰谜团般诗与思的聚合部,这是策兰之所以难以为人所理解所穷尽的思维深度所在。我相信在彼时王家新深深地被策兰诗的秘府所召唤所感知,我们可以体会到策兰的诗彼时及其此后对中国当代诗歌创作的向度的重大意义。正如策兰所说“我发现那联结和那诗歌怎样被引到相会的”,王家新以其全部诗作与译介都已进入到那“一条子午圈”,这是诗逾越语言边界后的独特相会与生命重启的对话。这是“我们死去,却能够呼吸”的雨,在记忆里仍在持续地下着,生与死也并置其间。这便是策兰诗的“呼吸”所在,他如此惊异地要敞向黑暗里辨认自我。在《雾角》里诗的精神重心落在了“献给黑暗”,“嘴”的意象出现它是“隐匿之镜”中存在而永久消逝了的“晚嘴”到来吗?柱石与栅栏呈现与这镜中幻影般存在的嘴依次相互并列,策兰在以自我生命心象的转换来与现实相对话。他所经历的深重创伤也正是如这柱石、栅栏般烙印在了心头。他的现实进入并非直接呈现,而是经过了心灵巨大的转化,那些深海里的词才开始逐一浮出水面,一步步领向永久沉落于黑暗中的“你”。
 
 在《水晶》里悲切的寻回显得尤为哀婉,诗分为两节每节三行,以“不要”、“七”为起首复引出郁结的现实性因素所刺激的隐喻象征。德国纳粹疯狂迫害犹太人的开始便是自“水晶之夜”,可怖的命运便自那时已然张开。语言要在生命的灰烬中凝结为记忆的水晶,诗以“不要”展开祈使的哀愿,“不要在我的唇上找你的嘴”、“不要在眼里觅泪水”。诗以拒绝的否定口吻进入记忆的伤痕,更加强了诗内在的张力,因为他知道这一切是无法回避和推却的,那一张张黑暗中化为灰烬的亡灵的嘴,必然寻求他借助他的嘴来进行苦难的言说。“七个夜晚更高了红色朝向红色/七颗心脏更深了手在敲击大门/七朵玫瑰更迟了夜晚泼溅着泉水”,这里似乎进入到宗教文化间接隐喻地触及着“水晶之夜”所发生的迫害。现实中犹太人悲惨的命运里上帝近乎缺席,这里似乎是被遗忘之地,那晚发生的一切仅仅只是开始。灼烈的火焰朝向汹涌的燃烧,无端的恐怖弥漫纳粹党卫军、青年团肆虐地入室逮捕着犹太人,“手在敲击大门”。如同诗人所渴望与之对话保存记忆的读者一样,策兰也在“保持倾听”,这是极为殊异的倾听,是“你躺在巨大的耳廓中”的以期全部心灵倾注的投入。因之这“更迟了”的玫瑰也许就是那带着紫色灵魂叹息的玫瑰了。策兰诗往往伴随着“内在精神的觉醒”和命运般的迟滞之音。
 
 德国哲学家伽达默尔曾在《缝隙之玫瑰》里对于策兰诗中“你”与“我”做过哲学性的探询,并指出过诗中“你”并不明确。的确如其所示,但我们渴望进入诗的隐秘所在,也必须沿着“你”与“我”相互对话间的存在“密接”。在此我们经由持续性的读解策兰的诗,“你”与“我”互为主体相盘诘而进入无边沉默的言说,我们往往会注意到在策兰人称指谓的变换里“你”有时也正是另一个“我”,从自身思维角度分离出来的另一个“我”。在“我”的注视下“你”会从现实的羁绊里现身,在《你的手》里“你”是指向多义化的接引,是那黑色死亡里在桥头为诗人继续击打鲨鱼的母亲,又或是诗人心内雾角处安静哭泣的另一个“我”,在那苦难的岩石上巨浪一再触及现实内心最为真实的波澜。诗的起句以“你的手充满时间”颇为奇崛地展开。“手”的隐喻性与策兰诗中“嘴”、“眼睑”等都有着对于生命不可分担的重量的“紧缩”聚集,“你的头发并非褐色”则显然流露出诗人对于德国排犹反犹思想的深切哀感。在欧洲二战前纳粹宣扬荒谬而极端的种族优越论,鼓吹日耳曼民族为优等种族,而犹太为最底层劣等民族。这种种族歧视论在彼时纳粹一再灌注并强推在生命之上,在日耳曼民族中以褐色头发居多,在此“你的头发并非褐色”就在当时的历史语境下充满着复杂的情感意味,它悲哀地指向了一种不幸的命运,成为被排斥侵凌的难言的征象。“于是你把它轻轻地举在悲哀的天平上:它/重过了我……”也许这悲哀的天平或许也是诗的见证,负载生命之重的“头发”是肉身亡逝后最后的残存的气息和记忆,它必定会重过一切。哲学家海德格尔说过,“策兰留在了原地,而他远远地走在前面”。策兰诗的苦涩也正在他思考的艰难,他断然拒绝了随时间而来的磨逝和遗忘,尤其是人们经由诗来消费苦难的欲望化的将生命不可磨灭的灵魂消解,这通过他写出《死亡赋格》后的痛切地反思和一再拒绝公开朗诵它,都可以隐隐感到他无奈的选择。在《你的手》这首诗里他写下“他们走上船走向你将它载走,然后/放在欲望的市场里出售”。在他的停留里有着坚持和拒绝,始于痛苦而终于痛苦的走向弃绝的谨记,他的天才般的喉头更多地感到了那一股永在涌来的哭泣。“你从深处对我微笑,我从轻盈停驻的贝壳/里向你哭泣”,“你”的微笑也许来自死亡后的深处,那里为“我”停驻着无言的沉默。这贝壳也是深海里的词的一瞬,而“我”以如此将不可避免没入深浪的贝壳里哭泣渗出诗的珍珠籽粒。
 
 策兰诗在“你”与“我”之间展开往复心灵安顿的对话,近乎贯穿了他全部的诗作,在“岁月,从你到我”中他意识到“我们摊开一个空洞和仅有”。诗人哲学家荷尔德林最终沉入到自己的苦井之中,而策兰将自我下沉至深海,“我们从深海之镜里观看我们自己”。回观的向度使得诗中“我”也在作为诗人流注情感体察的孤独的存在者,策兰进入“我”以使得诗的眼睑张开。在《眼睛》里他写下“眼睛:/随着倾盆的雨一起闪光/当上帝命令我喝”,这“眼睛”是“我”,也可能是对话中隐匿的“你”。王家新在此异质化的翻译使得我们有可能抵达那遥不可及的无名之地,这是隐在雨中闪光的眼睛,被“我”所看见被上帝所凝视。当满满溢出词语的雨滴持续地击落在我们心头,我们会感到诗人无比哀恸的力量冲撞。策兰早已痛苦地领受了那“上帝命令我喝”的命运,他努力在诗里显影这一切,也在采摘着记忆的荨麻。“荨麻”意象是策兰独特的隐喻传达,因为它的叶面端自我保存对于外界有抵御性的作用。我国民间方言也存在有将其称为“蜇人草”、“咬人草”等,可见它进入诗具有刺伤性的暗示作用。策兰诗异象的自我保存也在于对创伤性刺痛的不断深入和记忆“采摘”。这是对于遗忘自觉的抵御和克服,而“并铲去谚语的阴影”则可能在克制着近乎原罪般的对于犹太人的偏见,这和纳粹反犹所造成意识混淆的历史语境密不可分。译者在此用“铲去”一词,充分地结合了策兰曾有过被罗马尼亚残暴政府奴役强制修路劳动的经历。策兰诗的解读往往会引起人们进入到诗所触发的本事情境,正如《花冠》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他的诗灵受祝于诗人巴赫曼。他许多诗中“你”也似乎有这种与之对话的倾向,从而也在不断加深着他爱欲与现实矛盾的痛苦。“我们互看,我们交换黑暗的词,/ 我们互爱如罂粟和记忆,/ 我们睡去像酒在贝壳里/像海,在月光的血的光线中”,这是较为人们所常关注的诗行。而策兰第二部诗集便以《罂粟与记忆》来命名,正是在1948年5月结识了诗人巴赫曼,策兰从心灵的现实护佑上寻到了慰藉,这是黑暗里对于爱的献诗,而又在不可能中寻求着互看互爱。
 
 策兰始终置身在苦地,即便是在安息的法国,也感受到了“那棺柩,用情感之木刻成”,他的诗篇犹如他所曾体认到的那样,“在夜地驻留并给黎明写着信”,深深地领受到来自死亡的赠礼,它们是属于被剥夺者流放者的夜歌。在《死亡赋格》里第一次在赋格曲对位法的惊骇的意象,令人压抑地在记忆巨大的张力间喝下那黑色,空中掘墓的意象真切地再现了来自德国的死亡大师的丑与恶,这是我读到的策兰的第一首诗,它带给我最初的震撼和黑色牛奶的恸哭仍在沉沉地压下来。王家新认为策兰是需要用一生来读的诗人,从1991年相遇策兰的诗继而投入到再次引燃那生命载运的哑默的翻译,到多年后2009年再次回到策兰,都伴随着他现实中必须面对的生命困惑和追问。文艺理论家余虹的突然离世所带来的巨大裂痕和虚空,都使得他不得不在“绝对的黑暗”里沉下来找到那回声那“闪耀的回音”。人是否可以脱离悲苦的命运所注入的夜与石,在哲学尽头宗教终极性里得以领受庇护是否可能,诗人不可避免地要去进入这无解的洞悉和思考之中。《阿西西》就这样隐喻性地显露出策兰所朝向的沉默中的光亮,“光亮,那不去安慰谁的,光亮。/死者——他们仍在行乞,圣方济!”阿西西是天主教会分支托钵修会的创始人圣方济的出生地,圣方济也是显示圣耶稣受难时创伤性的圣痕的人,在沿袭的流传中他平和而虔诚的简朴仁爱感召着苦难中心灵无所依靠的人。在此策兰于诗中将目光投向圣方济的遥远聆听,是不难理解的。残缺的“多余”成为过重的重量压在生与死的天平上,策兰在《在下面》写下“而我谈论的多余/堆积出小小的/水晶,在你沉默的服饰里”。这样锥心刺骨般的“多余”使得策兰认识到会被普遍遗忘,在那巨大的灾变与生命劫毁里终是灰烬无边的沉默,而诗人对于记忆的保有和遗忘的抗拒也就正在于他坚定地进入到那“多余”的“谈论”。在这对话的谈论里语言也许会最终留下那如“水晶”般刺目的疼痛,时时浮现在记忆,他必须永久地面对那沉默和其所在。在王家新的译诗里我们会感到策兰诗的黑色的召唤,他的诗是永久地敞向我们敞向无名的远地。而他的语言呈现为晚词偏词,自我生命心象的复合词,对于进入其思考的意绪产生着陌异的阻拒性。在诗中穿过了此在的生存世界永向到另一世界边地敞开,他的诗是在逾越生与死国度界限的无限进入。在被灌木被雪所围绕的巨大“耳廓”里“听”,我们在诗的修辞技艺里是无法来完全理解策兰的,也许惟有紧紧地在语言的迹写里扣住他所沉入属自的生命心象,才会有可能让久已沉默的言说为我们再次到来。策兰面对无法进入他对话的渴望的解读者和只关注诗的“密封性”的评论者是抵触的。他多次强调自己所写下的诗的现实性,而现实性也正是诗人写诗为之受到激发的本事。而实际策兰显然也不是提醒读到他诗的人只是回到他本事的原点,也更应体会到那股自现实本事猝发而牵引向人类存在本身的力量。诗呈现它自身,伽达默尔在谈论策兰时曾谈到过诗本身所彰显的意义的重要性。在策兰诗里我们隔着历史空间的体认,也会久久地感受到他诗里无法言说的黑暗的部分始终存在,它为我们所无法穷尽,包裹在策兰痛苦的内核。即使我们可以熟悉他最初写诗的本事,也是会被他诗里黑暗的部分所目眩。
 
那里曾是容纳他们的大地,而他们挖。
 
他们挖他们挖,如此他们的日子
他们的夜去了。而他们不赞美上帝,
那个他们所听到的,知道所有这些。
他们挖,再没有听到更多;
他们不愿明白,不发明歌曲,
绝不臆想语言。他们挖。
 
寂静来了,也来了一阵风暴,
一切都来到大海。
我挖,你挖,虫子也挖,
于是歌者在那里说:他们挖。
 
哦人,哦无人,哦你:
既然无处可去,又在哪里?
哦你挖,我挖,而我挖向你,
而在手指上戒指唤醒我们。
 
 他的诗早已胀破溢出了那最初刺激他写的本事,置于更为辽阔的领域,那里光哭为存在而现身,《那里曾是容纳他们的大地》就是属于伟大的歌哭的诗篇。他在节制的诗行里容纳泪水。当如此高度的情感压缩在“滴血”的句子内的音调响起,“那里曾是容纳他们的大地,而他们挖。”我们都会悚然为之静息,这首诗的指向相较来说也是模糊的,“他们”喻指向为迫害所杀戮和幸存的人们,也许是更多。他有一道阴影始终存在那光里,读到这首诗会使我们想到《死亡赋格》,那些被焚烧躺在天空坟墓的记忆。当夜的黑暗袭来,策兰定会感受到那被强烈引入的吞噬感。他命定地要去进入时代的“噬心”主题,而又在面向存在的艰难的抵近里超越了这些。该诗在音乐性的形体里往复伸缩,“挖”字深深地咬住了悲怆的音节。“他们挖他们挖,如此他们的日子”,复踏音阶循环中渐次逼近宿命般真实的内核。在欧洲残暴势能反犹排犹的黑浪迭起的日子,“他们”曾祈愿片刻的安慰。然而直至生命被掘进天空,挖进生死相依的土地,上帝没有听到“他们”的呼声。上帝是始终缺席的,策兰所在诗中植下的神性并未依附于上帝,只是面向了“无人”的与亡灵对话的“痛苦的告白”。“他们”以持续的“挖”见证着无比的绝望和坚持。因之我们可以理解缘何他写下“他们的夜去了。而他们不赞美上帝”。被纳粹所无辜残忍杀害的生命以他们的挖来吞食苦难的脊骨,而海的意象将浮现苦难的沉降与生命歌哭的来去。“一切都来到大海”,这是为他所幸存残听的死亡般的深海,在那里他听到深海里的词,那里有无数亡灵的灵魂幽蓝。他们的灵魂也仍在持续地承受着风暴,“又在哪里?”辨认着自我精神的方位,在“无人”之地的孤绝存在里“我”也必须“挖”向你,获取“呼吸”。
 
 即使是赞美诗策兰也从尘埃里感受到刺痛。赞美诗作为天主教传统形成的歌颂上帝赐福祈愿神恩降临的伴唱诗篇,具有很强的冀望宗教庇护的意向性。策兰在《赞美诗》进入到低音阶的深沉哀唱,诗从起首便沉沉地将人带入到莫名的压抑之中,是策兰黑色的琴键重重的敲响,他在上帝缺席的存在困境里看清自我与差异属体悲苦的命运。“没有人再从大地和粘土里捏塑我们,/没有人给我们的尘埃施法”,这是怎样灵魂无以庇护的困境,他要在“赞美诗”里面向已然死去的“你”,又或者朝向了周身未曾现身的上帝。我们在这首“赞美诗”中仿佛听到了连同自我本身一体哀悼的垂文。策兰以诗入情的笔触是复杂难辨的,面对“我们”已死之身也终是没有得到赞美和祝福,即使“我们”已经逝去,那个幸存者感受到了无人的悲哀,虚无的痛切,“一个虚无/我们曾是,现在是,将来/永远是,绽放成花朵”。虚无的玫瑰进入到灵魂的言说,玫瑰作为西方传统诗歌意象,积淀着浓郁的生命芬芳,策兰诗中的玫瑰则是那近乎死亡的余韵,“我们明亮灵魂的雌蕊/我们废毁天国的雄蕊”。无数被纳粹反犹屠杀的冤魂为策兰意象化地投射在此,这是永没有赐福到来的“赞美”,乃至也为上帝所遗忘的涩声的自我颂歌。他们将永在虚无之中吟唱“明亮灵魂的雌蕊/废毁天国的雄蕊”;他们在天空掘进的坟墓里迎接的是“废毁的天国”。在这交相对应的残音里是多么痛切的体触,译者王家新精确地触发到那些属于深暗的词,谛听到策兰拗峭的苦蕊独独绽放的微音。这是心象为“我们所唱的/关于哦关于/那刺”的喉头爆破音,生命在刺中生长,散尽夜暗悲哀的芳香。
 
 “夜骑上他,他已苏醒过来,/孤儿的上衣是他的旗帜”,在《夜骑上他》里是策兰带给我们属于黑暗永久的思考,法国哲学家德勒兹在他的后现代性哲学理论曾从“孤儿线”来寻求一种差异的思想表达,这似乎从另一种程度而言与策兰所指认的“子午圈”在精神向度存在微妙的契合。策兰诗是指涉现实而又穿透了现实的迷帐,如同灵魂残烬中垂下桅杆的船在永远地驶向人类存在边地差异中的黑暗。我们在进入他的诗思之境时可经由他现实性的经验来体认那深深迹写出的血的伤痕。也更应看到他的诗远远走过了这些,在永无完结地敞向更为深远的存在。因此“孤儿的上衣”意象的出现并不突兀,这和策兰所遭逢的苦难密不可分,是他直接性的生命体验和认识。无地哭诉他要在诗里凝结悲楚的语言晶体,而无所依护的置身在茫茫夜,他不得不感受到孤独和惶惑,乃至恐惧的战栗。“不要陷入歧途/它笔直地骑着他”,他是否也惟有祈愿夜为他所庇护,“仿佛如此的骑者骑着虚无”。当他独自需要面对巨大的死亡所带来的沉默时,他感到了那虚无,这是诗人最为本质的直觉,仿佛被夜驱赶着进入更深的所在,探听那里未达之地我们所遗忘的声息。而正是“最初的/出生印记”逼近着他深入虚无的生存现实,转喻性来说每个诗人都已成为那不可背叛的童年期的注视者。策兰将自我的经历移入词的骨节,它难以为人追索,而可为潜在的对话者所倾听。那“秘密斑点的/皮肤”使得“他”的眼睑醒着,诗揭示现实的同时更应有力量揭示那陌异的存在,并随之带出对于自我方位的判断,这是诗赠与诗人令人胆寒的渊深苦井边的窥见。
 
布满骨灰瓮的风景
对话
从冒烟的嘴到冒烟的嘴。
 
他们吃:
疯人院病人的地菌,一块
未埋葬的诗,
找出它的舌和牙齿。
 
左手,孤儿般的
半个朝圣者的
贝壳——他们送给你,
尔后他们捆住你——
倾听,把天空照得透明:
 
对抗死亡的砖石游戏
可以开始。
 
《骨灰瓮之沙》为策兰一九八四年出版的第一部诗集,《保罗•策兰诗文选》收入诗集同名诗篇《骨灰瓮之沙》,与《布满骨灰瓮的风景》,两首诗可以结合来看。“骨灰瓮”作为成殓逝者的象征性器皿和其神秘的入葬仪式起源于东欧多瑙河一带。它成为死亡游走的能指符,预示着绿色之外的声息全无的寂灭和留给生者无尽虚空的狭小的凝视。策兰借着“骨灰瓮”的特殊性存在指向了身侧的埋葬的记忆与舌侧间的沉默牵动喉头颤音。诗的奇异转化为我们呈现,“像霉一样绿,是那忘却的家。/在每一扇吹动的门前你的被斩首的乐师变蓝”。由“骨灰瓮”的意识回流诗人引入那已然破碎不再的家,他用“霉绿”这不真实的生机来寻回家的记忆,他的家的记忆是永在生长的,而死亡后的家竟如那斑斑驳驳的霉遍布创伤的记忆纹理。在该诗里“你”意向性的指谓并不固化,这也造成了它谜般的难解,我们是否可以将“你”视为策兰自我弥散的隐秘的另一个“我”。策兰的诗里“他者”是否某种程度是以不完全的“我”来进入的。他是否在不自觉地哀感着回溯着自我的被风吹动的幸存,而在追忆里他又无时不在为死亡所逼视,风在持续性地吹过门前,记忆便被如此声息贯通。“斩首的乐师变蓝”用的突破惯常思维词法,它就如此在记忆里生长刺痛诗人,诗的音色也为之变蓝,如此深地走入忧郁的记忆弥合里。“在此你注满骨灰瓮,并喂养你的心房”,“你”面对着“骨灰瓮”的巨大空白和虚无,进入那死亡的所在寻求生命的慰藉,并将以自己的独白注满死亡。策兰从深海里听到的词,也许正是从巨蓝的死亡里痛苦捕获的刺。《布满骨灰瓮的风景》围绕死亡主题展开“从冒烟的嘴到冒烟的嘴”的对话。在诗的词节间“找出它的舌和牙齿”,是令人惊骇的意象来呈现心加紧的的张力,“他们吃:/疯人院病人的地菌,一块儿未被埋葬的诗”。也唯有策兰可写下如此怵目惊心的诗句了,在彼时越发汹涌的反犹残酷迫害里,被纳粹极权主义蓄意扭曲的教化宣传煽动起持续加剧的仇恨和残暴。那些受到蛊惑和蒙昧以此为“强力意志”的邪恶的帮办和胁从,都无不是“疯人院的病人”。而绝望的反抗之中我们看到策兰的诗篇也从此而生,这是在那可怖的类“地菌”集聚的残暴残害里渗出的诗篇。我们可以感受到那“舌和牙齿”内在于诗的力量是多么的深触极度之哀,策兰以个体心灵敏感的现实体触越发看见了恐怖的逼近。这心弦纠葛着的诗行宛如“一滴泪滚回它的眼睛”,下面一节诗里意象交织跳闪,赠与之手引出“孤儿般的”意识远招,“贝壳”质感化的轮廓形象使我们不得不联想到那进入倾听的巨大“耳廓”。诗人所有的诗行居有在此面向“他者”,对于策兰诗的“他者”哲学向度研究,法国哲学家列维纳斯在他的《从“存在”到“他者”》中有过精微的分析。我们可以注意到策兰所敞向的“他者”很大程度上也是可互化的“他者”。在自我内部进入而非绝然的外在虚设客体,这是源自生命根性的声息对接和生命风息的无所不在的呼应。“左手”带给诗人的是存在孤感的“半个朝圣者的/贝壳”,与之所相对称的是那已然丧失的沉默吗?而已故的亡灵是否也在要求着他面向着死亡深不可及的所在,另一种更悲伤意义上的圣地。记忆为之屏息的诗性手臂紧拽,策兰说出那“贝壳”正是来自“他们”,已成“骨灰瓮的风景”的“他们”,“他们送给你,/尔后他们捆住你”。短短的诗里端凝着策兰莫大的悲伤,他又何其不想脱为生存所纠葛的矛盾,而这一切是命定性的,他早已看见了那可怕的宿命,并以生命的忠实领受了它,“倾听,把天空照得透明”。
 
 哲学家阿多诺的反思是深刻的,“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后奥斯维辛的历史长河里,策兰用他的诗告诉了我们,人类在独立于上帝之外可以哀悼那屈身的光屑!以生命从历史生存艰难而晦暗如地菌般生长的被埋葬处渗出的血来迹写哀哭和自身悲剧性存在的体认。他永在朝向历史生存困境的当下现实,而又往往远远地挟带莫大的绝望走向了仍未为诗无法抵近的存在。他以自己整个心腔联结悲鸣的死亡震响,而也使得自身终于成为那无数哭泣最为银亮的响器。他最终汇入到那流入天空灰烬的河流,这“创伤的展翅”最终使得他连同自己所留下的诗篇都成为了“水死”的巨大的谜。这不得不使我们记起他所写下的名篇《在埃及》,那同样是关于“水”的无限哀思,“你应知道水里的事,在异乡人眼里寻找。/你应从水里召唤她们”,带着极大的爱与苦难,策兰终是为那倾泻入“苦杯”的源头所召唤所带走。诗人博纳富瓦说“我相信是策兰选择了自己的死亡”,他最后一夜的桌上打开的是诗人荷尔德林传,“有时这天才走向黑暗,沉入他的心的苦井中”。他在这句话下加注了生命的标记线,他在痛苦地思考里感受到了什么,已很难为人所知,这孤独而斜向虚无的标记线也成为了策兰最后做出自己选择的谶语。三年后诗人巴赫曼在罗马走向了一场火灾,她“命定要护送死者”吗?回看巴赫曼生前所写给策兰的诗《在两可的光中》,又近于是另一种可怕的命运预言,女诗人已在诗里隐喻性地预写出来自明天的火,“熬成碎片满是烟雾——它将在火上被清空。/于是我撞向你并让阴影们鸣响”。火舌缠结为疼痛的伤口努力愈合,正是在这痛苦而绝望的对话里,策兰与巴赫曼互换着黑暗所残留的光与那不可能的爱。巴赫曼深深地知道撕裂的“铅弹”无情地击穿了策兰母亲的脖颈击穿了他思想的根基,使其倒悬在骨灰瓮遍布的天空。这样的诗句都令我们惊异是否来自后人悲悯的译入,“爱中的我却早已预料到/这个时刻,我的碎片落入/火中,/它为我变回/它曾是的铅”,然而我们知道诗人陈超曾在《从生命源始到天空的行程》感于西德尼的言说指出,“诗人,从借喻的意义上说就是刻写墓志铭的人”。诗人作为语言的祭司,他不可避免地成为那书写那哀歌的人,连同自我的墓志铭也潜在地带入,这都需要我们从策兰那深深地打上了钮结的复合词与缝上密语的绾扣里探听。
 
 策兰的全部诗篇已加入、并有力地调整了自荷尔德林以来那个伟大而神秘的诗歌传统,每一次对于他诗的寻访,都将是迟到者永在献出他的阅读——诗歌为他保留了艰险的光辉。见证时代的悲怆在哀悼之中寻回自身,也在哀悼心灵黑色的残缺,那爱与死的哀歌。策兰的诗存在召唤的未完成性,如同他所曾在《极地》中领悟到的“雪白的安慰”,它永在内气远出地接引人们进入那不可译的深邃,“我翻阅你,直到永远”。在使得白昼也变得发灰的对话里辨认我们自身的命运,而不可消解地热情肯定着诗的存有,“光柱。把我们吹打到一起。/我们带着明亮,疼痛和名字”。历史的创伤已成,多少疼痛已然和终将“织进光的蛛网”。正是在诗人王家新为之燃烧的语言的血浆迸发的递送,他重又在汉语的再造里使得一股伤痛忠实地砍在了那子午线的光晕里,我们才有可能真切地读入策兰生命中黑暗与光亮交集翻卷中的残余与哑默。而今策兰不可命名的诗生还在汉语里,仍在为我们更多的后来者所迹写,他是否仍在劬劳功烈地满怀着渴望,在夕光下鳞波闪耀地迎向与那“漂流瓶”的收信人相遇:
 
在未来北方的河流
我投下一张网,那是你
犹豫而沉重的
被石头写下的
阴影。
 
              来源:作者赐稿     (编辑:李以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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