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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的哨音飞舞着岑寂”——李寂荡诗集《直了集》序 (阅964次)

张桃洲

 
 
  读寂荡的诗,我仿佛又回到了20年前的北碚。
  那时,我们在那座世外桃源般的校园里读研究生,受教于同一位导师,紧张的学业之余常常聚在一起闲侃或到附近游玩(顺便说一句,北碚拥有得天独厚的历史人文和自然山水)。那时我虽然还处在诗歌青年的后续阶段,但写诗的热情远远比不上高中和大学阶段,以至于慢慢地,一点仅存的创作激情竟被“做研究”的理性压抑了,好几年不见诗兴光顾我。不过据我所知,寂荡读研后仍然保持着他始于年少时期的写诗兴致——按照他的说法,那是一种随意的、“没有野心”的创作。实际上,寂荡即便不写诗也是一个诗人,他属于那种不易淹没于人群、令人过目难忘的人:不仅有着一副恍若来自“异域”、散发着浪漫气息的面庞,而且在行动上时有无邪的“出格”之举,引发旁观者善意的哄笑或莫名的惊诧。此外,他善饮,这也为他平添了一丝诗人气质。他的青春期似乎远未结束,总是充满了活力,整个人本身就是一首诗……呵,那真是一段让人追怀的逍遥岁月!北碚的灰蒙蒙的天色、狭窄的街道,校园里低垂的围成长廊的枝桠、空阔的操场草坪、斑驳的宿舍墙壁,连同那些挥洒不尽的“荷尔蒙”,在他的某些诗篇中留下了印迹。
  今年四月,时隔多年之后,我为参加母校的校庆重返北碚。走在那熟悉而又显得陌生的林荫道上,脑海里不时浮现往昔的一些片断,看着校园里远远近近的旧物新景,难免生出感慨。毕竟,那里的树木刻写了我们美好年华中的一截,当它们以参天的姿势屹立在我面前,很快与自己记忆中同步生长、伴随我辗转四处的郁郁葱葱的形象叠合起来,无疑那是我们生命中不可分割、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待在北碚的那几天,我的心情平静而复杂。寂荡的这首《北碚》,就让我产生了深深的共鸣:
 
 我凭窗准备远眺,目光
 却被山脉挡住。我想看见
 缙云山顶,奔腾的江流
 以及青瓦黄壁的杏园
 看见过往岁月的一些蛛丝马迹
 但都被遮挡在这列小小山脉的另一面
 就像一段时光的另一面
 
这里写的是他乘火车路过北碚的经历(我不知道是哪一年,应该距离毕业很多年了):车过北碚,他没有下车,原想隔窗眺望昔日的风景,却被山脉挡住了视线,那些被遮挡的景物“就像一段时光的另一面”。最后这句比喻十分贴切,我也很能够体会其中隐含的怅惘之情。
  在一般人印象中,寂荡是一位心智强悍、开朗达观之人。不过,占据他诗歌的主要情绪却是阴郁与悲苦。他好象一个冷峻的旁观者,洞察了现实的荒诞甚至虚无,从被宰杀的羊、撞击窗户的小鸟和扑向火焰的飞蛾身上,瞥见了人类自身的悲剧性命运:
 
 飞蛾把摇曳的火焰
 看作金黄之莲
 舞蹈翩跹
 禁不住扑向花蕊
 竟扑成一道贡品
 黑夜窃笑着将它慢嚼细咽
   ——《误会》之三
 
他径直对所见的世相展开了批判:他把城市指认为“一列列岩石裸露的山岗”、“一座繁华的坟场”(《对某个城市的素描》),他看到了秩序的单调刻板和世态的“千篇一律”(《火车》),以及易被忽视的区域与人生(《贫民区》、《小酒馆》),充满了对乡村凋敝的忧虑(《西江》)和对纯真、恬静不可复得的感慨(《无题》、《僻静之地》)。他常常将两种反差极大的事物或情景并置在一起,从而构成鲜明的对比,这恰是他坦陈的情形:“在我的诗中,显然存在着强烈的对比,青春和衰老,健康与疾病,快乐与痛苦,热闹与凄凉,生存与死亡等等,而二者之间却只有一墙之隔。”“对比”是他诗歌生成的一个重要机制,“‘对比’能生发出无穷的意味,‘对比’能形成强劲的张力”。正由于此,寂荡的诗中不乏经过两相对照之后产生的讽喻意味,其笔法显得颇为老到,如《与大水有关》,《公园》、《周末的雨夜》等。
  诚如寂荡本人所言:“生活中对我触动深的事情和场景容易进入我的写作”, “我的诗是把现实真切的经验直接地搬进了诗中”。当他把生活中那些看似普通的事物(如“桔子林”、“马蜂窝”、“铁炉子”)写入诗里时,大多进行了寓言式的转换,由此形成了一个个引人思索的譬喻。这其实是他构筑诗思的一条路径:往往从一件切近的物象入手,逐渐衍生出一系列的场景,最后抵达某种哲理性的思绪或命题。从这一点来说,寂荡确实在很多诗中实现了他所期待的那样:虽然他的诗歌取材是“典型的经验性的,在场的,日常性的”,但他希望“从‘此在’延伸到‘彼在’,延伸到人生、生命终极性的、普遍性的问题”。如《秋之歌》以凝练的笔触将景与思有机地融合起来;《每一次》、《凝望》透过寻常之景,呈现平淡生活中的细微感觉;《午夜飞蛾》、《我将死不瞑目》借自然界的动物表达对自我处境的觉识与反思;《就在夏天即将结束的时候》、《雨声随着夜色降临》中几帧细腻绵密的画面,勾勒了一个独处的充满自省的个体的剪影;《傍晚的森林》通过讲述一个惨痛的故事,字里行间难掩剧烈的悲情;《去年,在盐务街》运用蒙太奇技法,以片断式场景展示了微妙的心理。
  读寂荡的诗,总有一个问题萦绕于心:对于这位率性的贵州汉子而言,持续的写诗意味着什么呢?好在他已有自己的见解:“我希望我的诗歌是‘单纯的’,‘明心见性’的”,“诗歌的意义大约就是对功利与虚伪的抵制”。在他早年的诗中,曾有如此自然纯朴的句子:
 
 这些沉默的花朵呵
 寂寞中喧响的漩涡
 搅碎我千百次的沉睡
 并且令我持续下坠
 
 
 少女蒲公英似的隔着玻璃飘逝
 工人凿石声依稀可闻
 
后来的诗中,则多了一份愁思与喟叹:
 
 我的铁炉子,犹如逝去的冬天
 弃置在记忆的边沿
 
 
 雪的哨音飞舞着岑寂
 迷惘铺天盖地
 
是的,在一个嘈杂的世界里倾听“雪的哨音飞舞着岑寂”,这就够了!
 
 (2016年仲秋草于京西定慧寺)

 
 来源:文艺报2017年03月23日 编辑:zwf

附:

《直了集》后记
李寂荡
 
  早在我少年时代,读初中时,我就编辑了一本自己的诗集,那时我写古体诗。读高中,大学,工作,读研,再工作,我断断续续地写诗。说实话,在文学创作上,我真没有什么野心,没有想要成名成家。从事文学,是我的学业和职业,作为职业编辑,我倒是想把杂志办好。
  在写作上,有人会说我散漫,可能亦对。我写得太少了,一年可能就几首诗。我的时间和精力很大部分耗在杂志上。我以为,写作就是“虚席以待”,像电脑,内存装得满满的,你要有新的东西放进去,必须将一些内存清除。当然,这么说有自我辩解之嫌。我不奇怪写小说的会写出很多的小说,但我奇怪的是一个写诗的人能写出很多的诗——随时随地都能写诗,什么题材都能写,因为相对而言,依靠一个故事,一则消息,可能就会敷衍出一篇小说来——可能不一定是好小说,但诗歌很强调“有感而发”,哪有那么多的“感”?奇怪的同时,兴许我还暗暗羡慕,觉得这就是才华的体现。这同时也意味着,我在暗暗地自卑,觉得自己连江郎也不如。不少诗歌写作者(我不称之为“诗人”,“诗人”应是神圣的称号),隔段时间见面,他们就会送一本新出的诗集给你,几年下来,竟出了好几本。这让你感到,他(她)真是文思泉涌,硕果累累啊。但当我阅读时,就会失望,甚至厌恶,可以说,很多诗歌的写作近乎于批量生产,为文造情,很多都是垃圾。
  我们的某种机制产生了太多的文化垃圾。
  有时我去印刷厂的车间,在喧嚣和污浊的空气中,工人们赤裸着上身,汗流浃背。加班加点地工作,而薪酬微薄。报纸、刊物、书籍就是通过他们的劳动印刷出来的,但这些浸透着他们汗水印刷出来的东西,有多少是有价值的?那么多的纸张本是可以用作印学生的作业本、教材的,用作餐巾纸或卫生纸的,真是被玷污了,被白白糟踏了。但机器仍在运转,这样的糟踏仍在继续。大家都在干着“掩耳盗铃”的事,都在“指鹿为马”,都在赞美“皇帝的新装”。很多的书刊,报纸可能都没有拆封或打开,便完整地扔进了纸篓,然后又化作纸浆,制成纸,又进入印刷,周而复始。
  明朝的李贽提出“童心说”,王国维提到词人的“赤子之心”,巴乌斯托夫斯基在《金蔷薇》里说,“对生活,对我们周围一切的诗意的理解,是童年时代给我们的最伟大的馈赠。如果一个人在悠长而又严肃的岁月中没有失去这个馈赠,那他就是诗人或者作家。”他们所强调的都是诗人要葆有一颗“童心”、“赤子之心”,在《皇帝的新装》里,说出真相的就是孩子,他看见真相,并敢于说出真相。我们身上纯真无邪的东西是随着我们的成长、逐步融入世俗社会而逐步丧失的,诗人就是要抵抗这种丧失,“纯真”“无邪”对于诗人来说是很重要的。“成人”的世界往往是功利化的——令人窒息的功利化,因为趋利避害,便会滋长出无穷的虚伪——令人窒息的虚伪。诗歌的意义大约就是对功利与虚伪的抵制,“不忘初心”,呈现出另一种“世界”。现实已有太多的功利与虚伪,所以我们才需要诗歌的真诚,你的写作矫情,虚情假意,我为什么要去读呢?因为现实的虚假已令人难以承受。米兰·昆德拉说,文学就是对现实的反动,“反动”就是矫正。
  我的诗歌写作是典型的经验性的,在场的,日常性的,不同于玄思性的写作,但我不希望写作“就事论事”,或者说,“就世论世”,而是从“此在”延伸到“彼在”,延伸到人生、生命终极性的、普遍性的问题。是从“肉体”向“灵魂”的延伸。没有肉体的“灵魂”是抽象的,凌空的,没有灵魂的“肉体”是存在的,但亦就是“肉体”而已。此外,很明显,“对比”往往是我诗歌生成的一个重要机制,“对比”能生发出无穷的意味,“对比”能形成强劲的张力。而我们的一生难道不是在各种“对比”中度过的吗?
  今年正月初三,我的一位亲戚老人去世,在黑夜中我去了殡仪馆。在火化场,一位又一位亡者的遗体被推进火化炉,随之响起的是一阵接一阵的痛哭。亡者停止呼吸时是一次告别,当其形容即将永久消失时,是又一次告别。同时,随着每位亡者被推入火炉,屋外其亲人会点燃一串长长的鞭炮为亡者送行。在殡仪馆,你会发现,死亡并不会因为春节而放假。就在此起彼伏的哀嚎声中,在弥漫的硝烟里,天色渐渐明朗,我看见殡仪馆对面的山岭上,一轮红日正冉冉升起。当时,我想,如果此情此景我写一首诗,题目就叫《殡仪馆的日出》。无论人类遭遇怎样的不幸和悲痛,每天太阳照常升起,在太阳的映照下,悲伤也是渺小的,生命很短暂。这就是“对比”。
  正是以上的文字促成了这本诗集的出版变成现实。
  因为上面的文字发在我的微信朋友圈,被崔健兄看见,他打电话给我,他说他非常惊诧,我竟然没出过诗集。若不是他的鼎力襄助,他的催促,我诗集的出版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坦白地讲,我的诗集一直未出,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总有一个心理:等到对自己作品满意了再说。但怎样才算满意呢?可能遥遥无期。此外,我很不情愿翻读整理旧作。这次整理中,我发现不少诗作并未发表。我不喜欢重读旧作,就像不愿回忆不堪的往事。因此,我想尽快将此事了结。收入集中的作品大体上按写作时间来排序的,基本上是西南师大读研究生至今所写,也有几首中学和大学时期相当单纯的习作。
  无论如何,我要感激崔健兄的仁义,要感谢我的师兄张桃洲百忙之中为我这部诗集作的序。
  是为后记。
  (2016年10月于贵阳)

  编辑:zw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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