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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眼中火苗的来路 (阅737次)

林馥娜

 
 
  冯娜生长于高原,对于大自然的广袤和岑寂有着深切的体会与浸淫,这使她的写作带着大自然的神秘气息与她所熟知的植物枯荣所赋予的命运感。许多写作者都有自知或不自知的精神源头,这种源头既有来自出生地的烙印,也有来自直接或间接的心灵感悟所契合的密码。也许冯娜是自知的,她的精神密码是古希腊著名的抒情女诗人萨福,萨福一生写过不少情诗、婚歌、颂神诗、铭辞等。综观冯娜即将出版的诗集《无数灯火选中的夜》,无论其题材如何变换,始终贯穿其间的是其抒情的本质。她执着于自白、抒情,既有歌的放情之言,也有记事的行进之履,风格颇似古时的歌行体。在这一点上她与萨福是相通的。
  自我体验的抒写与女性直觉的运用是冯娜的强项。乡情、亲情、友情、悯情,回望式的情感追溯占了她诗歌的大量篇幅。孜孜追忆昔日的生存图境和过往存在的一切,使她在贴近原始脉博中获得一种近乎大地之情的古老灵性。灵性是一种天生的禀赋,自知而执着于此,便是一种知天命的顺势而为。
  从《看不见的吹奏者》便可见其内涵的大地之情的深广。诗中看不见的吹奏者既是具象的天地万物,也是时间、修辞、菩萨、信仰等抽象的元素。她在万物中寻找生命的律动,寻找“已经不住在这里”的心灵谜底。
 
  “……
  我要找的 已经不住在这里
  风吹着我心里的菩萨也吹着我心里的水法
  纵使秋光明媚  我还是感到了它幽邃的拒绝
  它的排斥也是古老的,人群置若罔闻
  它的信仰是尘埃的,风水降低了它的难度
  菩萨在我感到迷惘时伸出千手
  我知道,我也可以随波逐流
  一个看不见的吹奏者,会让我忘却烦忧:
  有时在天上,被叫做蓝
  有时在这园子里,被叫做遗迹
  有时是明月残照是波光潋滟
  是告别是修辞是没有答案的谜面
  有时被叫做时间
  有时是萨福……”
           ——《看不见的吹奏者》
 
  诗人以延续原始智慧的方式,在自然场景与抒情的交汇,冥想与自白的合流中完成诗意的流淌。“养鹤人只需一种寻找的方法:/在巴音布鲁克/被他抚摸过的鹤  都必将在夜里归巢”(《寻鹤》)。像养鹤人一样在天地间放牧诗心的冯娜,诗意也在她的放与收中集结而来——“一个口齿不清的孩子将小手伸向我——/有生之年,她一定不会再次认出我/但我曾是被她选中的人”(《美丽的事》)——即使是偶尔途经的事物,也在她的心湖中留下美丽的倩影。这种情怀,近似于母性的温存。
  冯娜关于爱的短诗,写得特别出色。比如《口音》《橙子》《异地生活》。
 
  “你说话的时候没有口音
  不像南方人”
 
  我口里说着,心里想着另一些事
  ——叶子长在北方,秋风怎样变凉
  如果我睡在夜里
  感到一个人和他的梦同时造访
 
  我的哽咽,一定带着云南口音
                    ——《口音》
 
这首诗由一个交谈中的场景切入,走神而想到了不在此处的“他”,这个他指向不定,可以指父亲,也可以是恋人,但“我的哽咽,一定带着云南口音”是确定的。这个让诗人在梦里梦到的——希望梦到的——他,必是能让诗人敞开心扉的人。只有在亲爱的人面前,哽咽才那么原汁原味,才那么痛快淋漓。在短短的篇幅之间,空间的交错与信息量却达到了远大于其间而满溢出来的效果。
 
  我舍不得切开你艳丽的心痛
  粒粒都藏着向阳时零星的甜蜜
  我提着刀来
  自然是不再爱你了
               ——《橙子》
 
斩断情丝往往是“抽刀断水水更流”,对一段“藏着向阳时零星的甜蜜”的爱进行切割的同时,不舍的心痛与挥刀的决心形成了一股撕扯的张力。借橙说情,由物及意是一个巧妙的角度,而她在这首诗文本处理上的干脆利落与简洁尤为难得。
 
  一个找不着北的人,要向一个只辨东西的城市问路
  一段秋分来临的路上,槐子在明亮的地方垂挂
  我用在一堆衣物中找一颗暗扣的耐心
  体验着背光的一面
  有时锁不上门 
  有时找不到适用的药片
  有时,我需要一把钝刀重新清理枝桠
 
  这些怎么会成为难题
  在一个永远人声嘈嘈的尘世
  只是,大多数时候
  为了离一些人近一点儿,再近一点儿
  我决定还是让他们为我操点心
                ——《异地生活》
 
此诗上半阕罗列了一些生活中的小麻烦,让人产生一种生活的混乱感,貌似主人翁是一个生活能力较差的人,但下半阕话锋一转,“这些怎会成为难题……为了离一些人近一点儿,再近一点儿/我决定还是让他们为我操点心”就像一个调皮的孩子,为了得到更多的爱而故意哭闹,读之让人莞尔。这样的抒写同时也是“对于包括‘爱我的人’在内的‘生活’的感恩。”[1]
 
   餐厅挂着一幅年轻画家的画
  阴天,我仍在人群中阅读——
  我猜他也一样
  每天,我们都在研磨摊开的时间:
  用南瓜汤、丙烯、熟人、一门他国的语言……
  窗外花树抖动,它的灵魂匆忙
  却必然会在春天回访我们
  只有在这偶然的奇迹中
  我感到我的幸福  和他的一样
               ——《宫粉紫荆》
 
  诗人敏锐的直觉使她具有与事物相通的感知,从餐厅的一幅画中感知画家的气息;从窗内的宫粉紫荆到窗外花树的联动,这种通灵的感觉让刹那间的他者(包括人与物)与自我的相通构成一种“幸福”的心灵奇迹。
  从一些理论观念出发,我们会讨论一个诗写者提供了什么样的时代经验或代际经验的贡献。诚然,对于写作是否具有创新和是否介入时代作出相应的审美,既有个人精神意识成长的阶段性局限,也有各人主观选择的结果。冯娜的笔下几乎不涉及时事介入与文本形式开掘,是有意的规避,以抒情抵抗现代生活的快速喧嚣与对心灵的消磨,还是择强项而为之?无论何种动因,甘之则无不可。而过于倚重抒情则会在思想沉淀与审美意识上止步不前,使作品轻灵有余而厚重感与深刻性不够。可喜的是冯娜并没有因为内里的抒情本质而忘却叙述的节制,情之动人,在于隐忍。她在节制的抒情之中所融入的具体事物和场景,则使本来容易轻飘失重的抒情稳稳地驻扎于大地上,避免了神一样的“全知”视角抒写的虚妄。
  大千世界,万家灯火,一切都不可避免地汩汩流逝,能留存下来的有几何?而事物往往因为记忆而有了意义,因为冯娜“记得”这些物、事、人,于是这一切有了存续,她用诗赋予自己所看重所深爱的事物以人文价值与意义,因而这种爱也成就了博爱的情怀。比如《乡村公路上》的深情回眸:
 
“路途的交汇,让我成为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提着一盆猪笼草的男孩
背着满筐山梨的老倌
奶孩子的妇人,孩子手上的银锁
和,上面刻写的字——
“长命”“富贵”
仿佛我命长如路旁的河水
沐浴野花也冲刷马粪
来这贫苦人间,看一看富贵如何夹岸施洗
……”
                 ——《乡村公路上》
 
而对于来自心底的这些深情律动,朴实的抒发应是最为合适的。电影《寂静人生》[2]的表现手法与节奏,就类似于这种朴实的慢板。影片主人翁约翰从事着为独居的亡者寻找亲人的工作,他孜孜不倦地为亡者寻找可能出席葬礼的亲朋,就算无人出席,他也以庄重的仪式为无亲(或有亲而不愿出席)的亡者举行葬礼,就像对待自己的亲人。而这种认真负责的态度却因为增加了办事成本和效率低慢而导致了他最后被改雇。影片以反复记录约翰一丝不苟的工作与生活轨迹铺垫出一个有良知的灵魂守护者形象。而当单身的约翰准备走向拥有女友(他在寻亲过程中相识的亡者之女儿)的新生活时,却突然在车祸中身亡而成为新的无主亡者,巨大的痛惜与虚无感深深地笼罩着影片内外的空间,此时,一个个约翰此前关爱过的亡灵前赴后继地赶赴他的坟前,站立为他的亲人。电影这样的结尾相似于诗歌写作中的宕开一笔,为由巨大的虚无感笼罩着的剧情,作了非逻辑性的“跳转”,而这一跳转无疑具有人文关怀的价值。
  其实,葬礼的追悼就是让逝者在亲朋中再活一遍,让记忆梳理出活着的人籍以反刍的情感寄托与灵魂慰藉(包括逝者的安魂),这也是生命以记忆的方式活在世上的一部分。这是活着的尊严也是死亡的尊严,他们是一个个独特的个体,而不是草草被集中填埋于地下,就像从没来过这个世界一样谎谬与虚无。
  无论何种艺术形式,终极本质不外乎追寻心灵的安妥,即使在不同的时代,这一点是守恒的。而诗人在诗中对过去进行追认,把消失了的用诗复活;及时对心灵的触动进行定格,为爱延续记忆,也是一种对心灵家园(灵魂)的守护。在某种意义上,冯娜这种关乎自我与由自我宕开的大爱之诗写,也可以视为对人生的一种跳转式补笔。而这种广博的爱,正是我们心中燃起、眼中跳动的火苗的来路与依持。(2016)

  注释:
  [1]洪子诚:《阅读经验》,台北:人间出版社,2015年,第90页。
  [2]意大利导演乌贝托•帕索里尼编剧并导演的英语影片《寂静人生》(又名:無人出席的告別式)。 2013年9月于威尼斯电影节上映。
 
  来源:作者惠赐 编辑:zw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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