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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暗或者纯粹的内心深处自在发声——桑克诗歌近作阅读印象 (阅759次)

芦苇岸

  “获得足够的怜悯及安宁”是桑克诗歌写作一以贯之的追求,这种个体生命体悟的“当下性”主要表现为:对精神在场的现实抒写,对良知的挽留与善美的盘诘,对流逝的光阴的心性追问,对自由抑制的无声抗拒,对黑暗呼啸的光明照彻。他是一个对诗歌平衡感极富心得的诗人,他的困境意识与预知能力在诗歌经验里的“注射”是显在的,却又能够始终表现出一份乡贤般的释然与从容,“追求在一种表现自己和隐藏自己的艺术效果中吐露自己隐秘的灵魂”。这种诗歌姿态对位了哲学的西蒙娜·薇依所宣示的“引力与魅力”—,即“如果我们知道社会不平衡的方式是什么,我们就必须尽我们所能去加重天平上较轻的那一边”。类似的平衡意念长时间在桑克诗歌中持续酵化,从而构成了舒缓的节律与平和的语调,当然这是概念化的桑克诗歌印象,而这批新作传导的“心气”,显然有着更为积极的前倾动力。如果是诗歌是一种心态,那么,桑克的这个特征维护是比较彻底的。因此,有人称他的诗歌有“真正的知识分子诗歌”的品质,正派,入世,有担当。这源于他在现实与心灵两端的真实打开与交互切入,在于他能从黑暗里找到光明,在愤怒中植入理智,自寒冷里发现温暖——
 
在寒冷的冬天发现一丝暖意
并没有什么稀奇的,当然也更不新鲜,
仿佛在经典的山西陈醋之中发现
微弱的来自于四川的辣意或者重庆的麻意。
    ——《冬天的暖意》
 
  与早前的桑克诗歌比较,在这批新作里,很轻易就能捕捉到他游移于文字里的情绪,即对现实焦虑的强烈与示弱的抗争,我知道选择影射的无奈不是妥协的表现,而是一种艺术的担当,是艺术规律的新常态。在深圳商报的一个访谈中,著名作家邓一光说出了这样的意思:因为热爱,所以会失望。“作家和很多人一样对现实有种焦虑感,但任何一个人不可能能给时代开出药方,这在任何时代都一样。”这显然与哈罗德•布鲁姆在《影响的焦虑》一书中把诗人的创作描绘成摆脱他人影响的种种尝试不一样。事实上,在当代中国诗人中间,桑克的“诗承”是很有渊源的,避开泛阅层面的对古今重要诗家的偏好,单是俄罗斯白银时代那批世界诗歌大师在桑克的诗写向度里,无疑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示范与指导意义,陀斯妥耶夫斯基、阿赫玛托娃、茨维塔耶娃、曼杰斯塔姆、帕斯特纳克尔等诗人的操守及其作品,对他的成长及诗歌上的卓有建树,是当然的内因之一。“我望着,想起自己的身世,大放悲声”。与帕斯特纳克尔的“二月”悲歌不同,桑克的处境短暂性晃过了炼狱般的童年记忆而进入到中年视野里的国家情怀,他的“焦虑”在于:以诗歌的现实与生活现场如何对接?内心经验与目察物象的判断如何才能更好地打通或干脆利落地闪避,他殚精竭虑思考的问题是如何通过创作创造出一个高于现实的精神世界。这就形成了他诗风的悲绝与柔婉、批判和反思的质素,他以“重塑灵魂”的韧劲回应着时代赋予的责任。
 
替换成更为笼统的指称,就如同从今天开始
我不能把雪称为雪,而称为寒冷的或者黑暗的东西一样。
看起来好像没什么,但是你的思维方式,你思考的
细腻程度正在向粗糙和简陋变化……
    ——《冬天的暖意》
 
  在寒彻的现实,暖意微弱,“发现”何难?桑克充分发挥语言的“智趣”功能,以幽默语调驱使意象嫁接“山西陈醋、四川的辣意或者重庆的麻意”。这首诗,从题目开始,就被隐喻牵动,诗人的现实是“冬天”,注意这个预设的前提所对称的每个阅读个体的命运状态。显然,人们的“暖意”并不丰足。灰霾般的黑暗与恶寒的处所,为众生躲避不开的遭遇。但诗人最愤懑的是如此境遇下的“你的思维方式,你思考的细腻程度正在向粗糙和简陋变化”。从这首诗开始,桑克一改以往潜伏于绵密铺叙中的“抒情气质”,进而加大情绪烈度,下笔劲道,批判分呗陡然增大,对“被蒙蔽和扼杀”的而又为人性慕想之必须的东西,在珠海和澳门两地兜转,在汉语和葡语的发音之间切换,在记者和诗人这双重身份的对冲之间无效地进行价值折返的桑克坐不住了,一个耳闻的“现实”或经验储备的“信息”很轻易就撩动了他的美学音量——
 
手枪能够杀掉死亡而把死亡的人质
拯救出来的哲学问题日日夜夜折磨着你。
你曾经笃信悖论对你的审美诱惑而现实之中
悖论的狰狞脸让你的皮肉挣扎着奔向各自的恋情
 
  苛求暖意的执念,升华了他的理性。相对那些老于世故的中年诗人的“平和”所消解了类型化的诗意,这种情景为前提的情绪爆发就实为难得。当下,逸出青春序列的诗人们似乎都有一种“去情绪”的默契,以致诗歌类似说明文的现象很严重。其实“情绪”之于诗歌,是个好东西。我在《诗见识:抵达真实的路径》一文中阐释道:诗情绪和行为情绪化是两码事。诗情绪是福柯所言之“求真意志”的革命路线,是杜甫“直取性情真”的忠诚执行力。不幸在现实的遭遇中,浅见总是混淆于行为情绪化,视诗情绪为洪水猛兽的危险——那种打着诗歌或诗评幌子的明哲保身,导诗歌向不明飞行物而去,僵尸一样不动声色,其实是精明者用以粉饰他们灵魂的谎言。诗有真情绪,如同人有精气血。无情绪的诗,是捏合的散沙,情绪让诗歌有血性。诗歌的血性不是杀气腾腾的血光飞溅,而是气场、精神、和诗人内在气质的真实再现,是诗人洞见世界的独特发声,是顶着文字前行的结实气韵,是涵养诗歌肌理的“热血的真诚”!
  这就是桑克的诗歌冒险的底背,在意识深处的诗意回环,让他捕获了比同辈诗人更多的敏感“触须”,因而,他诗歌的丰富性就不言自明。他的诗歌总是因焦虑的深度而更显自信,在《月季和玫瑰的种族冲突》中,他继续着“简陋容易辨认与掌握”的逻辑,进入更宽阔而复杂的社会文化空间,他已经忘记了探索的行头,自如地调和着各种生活俗物使之相融,对“矛盾体”的本质挖掘,达成“逆转”的诗意。在这里,“桃色”只是花边,而指向的本位加载了“月季”与“玫瑰”的社会感性,从而揭示其规律的必然走向——
 
交给死亡这个兢兢业业的小官僚
交给肥厚毛衣漏洞上的肮脏胶布
交给孤独的舞会和热闹的自闭症
把妥协的工人和激进的知识分子
全都交给无辜的足球
 
  在桑克看来,“月季”与“玫瑰”的所象征的愉悦功能或许才是真正的诗意,这似乎恰切地回应了“诗的正当而直接的目的在于传播直截的愉快”(柯尔律治语)。具体而言,桑克诗歌的调侃语气能将那些撕裂感的重力隐在“趣”的表征下,幽默而不失凝重的“正派”的艺术教养,他破坏陈规,捉弄酸腐,但不降低语言的格调,他以技艺制胜,却又不浮泛于表面化的游戏套路,而善于倚物生计,托理造艺。在本质求真达成的效度之中生发智慧的光芒:“你们挣扎的痕迹可能仅仅/体现在草叶弓起的瞬间,/如果不曾注意,斗争也就泯灭在/无穷无尽的伪装的寂静之中。”(《稗草》)。在《路边社新年贺辞》中,为“辞旧”所花费的气力在其诗歌写作中较为少见。从“我数落这一年之中的冷”到“那些更细微更细腻的痛苦”,诗人层层剥离现实虚浮的外衣,将“黑暗”摆上喜庆的餐桌,然后摆开架势“歇斯底里”——
 
我的合法性是谁赋予的。
肯定不是马和蛇和鱼混合的怪物。
我向你的新闻吹白色的风。
我向你的红色暴雪吹蓝色的蒸汽。
 
我必须在午夜十二点之前写下这首诗。
我必须散步从军舰停泊的码头开始。
我抱住一棵杨树痛哭。
我在心底反复描摹垂头丧气的人物和被剥掉包皮的任务。
 
  刺刀般的尖利与诗意盎然的悖理,以及戏剧感,在《能跑多远就跑多远》《悲剧演员》亦是显在露骨的。一直以来,桑克诗歌总是被动地罩上了“知识分子”的光环,这或许是因为技艺的甜味遮蔽了他的老辣。其实他的骨头梆梆响着,热血哐当流着。考德威尔在《幻想与现实——诗歌起源研究》中指认的诗的技艺,即“诗人成为一个‘高级趣味的人’……他开始把技术才能同社会功用对立起来,把“艺术”同“生活”对立起来。……艺术水平的价值因而存在于它本身之中并为它本身而存在……”很显然,桑克的技艺,已经超出了看山是山的法度,有着精研的异度之美。就连平常不过的堵车,在他的诗里,也成了“乱糟糟的线团”。这个意向的发掘,较好地示范了当代诗人如何对应于现实的问题。如果我们的记忆里的历世经验还有点阳春白雪的单纯、单调和单一的话,那么今天这“日日新”的生活无异于将人类推进了巨大的迷宫中。这时候,史蒂文斯的说法不仅有意思,更有超验的启发意义。他假设“我们特定的经验是一个迷宫,其不可逾越性仍可能被诗人克服,因为诗人可以想象一个与该迷宫相当的对等物,并向他自己和我们描述那个迷宫的生动经验。”
 
乱糟糟的线团
可能仅仅起因于
来自不同方向的两辆
相互卡住的汽车。
 
他们的谦让来得太晚
已经没有余地使他们
退回来处而得以拆解
相互纠缠的厄运。
 
没有一个士兵
乐意站在战争或者前线的第一排。
没有一个士兵洞悉
长官部的安排。
 
司机普遍的修养,
使汽车喇叭悄无声息,
而内心喇叭的狂野尖叫,
早已震聋灵魂的双耳。
    ——《堵车》
 
  这种惊心动魄的细致与自在的经验滑动所带来的创造性感悟,可能会让不少诗人追悔莫及,原来扁平化的现实暗藏着如此之多的诗歌玄机,所谓现实的焦虑,似乎在诗人的智趣里根本不存浮物。当然诗人的智趣的高下,是永远存在且毋庸置疑的。桑克诗歌的变化不仅是对他自己依然当打的有效交代,也是给诗坛一份“不服老”的自信。他渐变硬朗而更具灵魂隐痛的诗歌,在真实地超越先期如“那星辰已经堕落,/那道德让我伤心。”(《在陀斯妥耶夫斯基墓前》)似的挽歌质地的低落情绪,开腔的高调和诗意的圆润在坚实起来,无论《之前的雨》中“一个也不认识/却在旧照相簿中/对迷惑的访问者/闪着温和/而且正派的微光”所传递的温情与期望;还是《夜宿云居》里“斋堂大而空旷,/多少望而生畏/窸窸窣窣的微风,/拂过看不见的灰尘。//我的想象/没有我这个人饱满,/而深刻的沸水,/正在触摸我冰封的表面。”的禅意与哲思的领受,桑克都在义无反顾地赶写心灵的重奏!相信面对又一轮的辞旧迎新,他会在豁达的祝福中继续纯粹地保持着“诗道寻踪”的活力和对迥异于理想的万象现实的嘲解——
 
所以我还是要祝贺靠不住的新年。
祝贺每一个糊涂蛋和每一个聪明人。
祝贺牡蛎严守自己的心灵秘密。
祝贺蒸汽机车把不高兴撒出去。
 
我祝自己继续像旧年一样能够生存。
继续像一个标准新时代里的一个标准的陈旧的人。
继续吃猪肉和豆腐,继续失眠和写诗。
继续像新年交响乐的一个偶然的停顿。
 
     2014-12-9

原载《中国诗人》2015年第1卷
编辑:S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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