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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借微光济我渡夜——读黄礼孩 (阅753次)

熊平

 
  黄礼孩的诗,既有东方神秘主义与天人合一的古典传统,又有东西方宗教受难、仁爱、献身精神,还兼有老庄传统出世精神,极大地丰富了中国新诗写作的精神审美向度。从精神审美上讲,黄礼孩是70后诗中王维。他总是那么光明。身处最深的黑暗,也光彩熠熠。然而他并不发光。在我最孤苦困难的时刻,泥潭中的我仍然看见了他,看见他奔跑的黑暗形象。 
 
 微暗的火 
 
  纳博科夫借莎士比亚悲剧《雅典的泰门》中的一个片段来命名自己结构最为奇特的小说《微暗的火》,并引发评论家广泛争议。在《雅典的泰门》中,微暗的火本意指月亮偷窃太阳的光辉,只能反射出微暗的火。纳博科夫则借《微暗的火》表达出一种新的观点:正是这微暗的火推动了人类艺术创作与鉴赏的历史。
  作为国内70后的代表诗人,黄礼孩以一己之力,十年如一日,硬是把一个人的诗歌奖“诗歌与人·国际诗歌奖”办成了一个在文学圈内具有广泛影响的诗歌奖。这正是诗歌理想主义的光辉。在当今诗歌奖多如牛毛的诗坛,“诗歌与人·国际诗歌奖”犹如微暗的火,一扫国内诗歌奖的江湖气、市侩气和小圈子气,成为中国诗坛一道独特风景。在广受赞誉的同时,风口上的黄礼孩也饱受非议,有人直指黄礼孩诗歌文本浅白,诗歌意义单薄,而不能作为优秀的诗人代表。
  我大为吃惊。作为对中国70后诗人群体研究颇深的我,对黄礼孩的推崇,我首先来自于对他诗歌文本的阅读,其次是他人格,最后才是他的“诗歌与人·国际诗歌奖”。在理想主义业已泯灭的今天,多少次,他那干净、纯粹、敏感的诗作,契合他那温暖、明亮、内敛的人格,犹如黑夜里劈开黑暗的一道闪电,使魑魅魍魉无处遁形,济我渡过慢慢长夜。 
 
  一个人活不下去
  就回到出生地打点生命
      ——《出生地》 
 
  诗歌的最大意义不是祛魅和复魅,而是慰籍心灵。读到《出生地》这首诗,就像道行饥渴的人遇到甘泉。十几年过去了,我仍记得我第一次读到它给我带来的震撼。那时,我正在物质主义与消费主义的狂欢中迷失,社会与时代处于巨大变革中,同时给予处于青壮期的我们巨大机会。变现与勾兑的机会到处都是,很多70后开始发财,轻而易举地掘得第一桶金。然而也有人活不下去,纠结于理想的丰满与现实的残酷中。作为理想主义最后的旗手,2003年暑假我只身去了一趟北京,然而很快就回来了。《出生地》这首诗,安慰了我。
  黄礼孩还写过一首广为传颂的诗《谁跑得比闪电还快》,里面有“人生像一次闪电一样短 / 我还没有来得及悲伤 / 生活又催促我去奔跑”这样的句子。这样的句子,似乎只有我们同龄人才能有切身的体会,但它流传又是如此之广,并入选《大学语文》教材,一定是击中了这个时代最柔弱的某处,也是对那些质疑黄礼孩诗歌写作的人的有力一击。
  我读黄礼孩的诗,发现黄礼孩的诗,有犹如康白情评价沈尹默的《月夜》时所说,“具备新诗的美德”。何谓“新诗的美德”?佛曰:“不忘初心,方得始终。”以胡适、康白情、沈尹默等为主的尝试派诗人的诗,虽有散文化的责指,但作为中国新诗的首唱,康白情的评价,考量的首先是“具备新诗的美德”,而不是所谓的写作对象、写作方法,为我们后来的新诗写作做了很好的伦理榜样。至于哪些美德,我想,仁、义、理、智、信,都在几千年的老传统那里。
  沈尹默的《月夜》,以古典旧境写出新诗新境界,被周作人评为中国最早的“两个具有诗人天分”的人之一。我读黄礼孩的《窗下》,一样获得如康白情所说的“新诗的美德”。 
 
  《窗下》
 
这里刚下过一场雪
仿佛人间的爱都落到低处
 
你坐在窗下
窗子被阳光突然撞响
多么干脆的阳光呀
仿佛你一生不可多得的喜悦
 
光线在你思想中
越来越稀薄 越来越 
安静 你像一个孩子
一无所知地被人深深爱着 
 
  在争论新诗的写作论、方法论之后,关于新诗的写作伦理,在新诗百年之际也渐渐被重新提了上来。事实上在新诗诞生之初,新诗的写作伦理就已明晰,只是在后来的写作论、方法论争执下被遮蔽。在我看来,黄礼孩的诗,就很好地承接了新诗诞生之初的好传统。即使在写作论、方法论之争上,现在也有人回溯到三、四十年代的现代诗派。在国内70后诗人中,黄礼孩、刘春、蒋浩和育邦是承接新诗传统比较明显的几位,只是刘春更现代派,蒋浩和育帮更古典,黄礼孩则以“美德”介于两者之间。
  以这首《窗下》为例,诗的开展,始于主体对客体的冥思,“仿佛人间的爱都落到低处”,为全诗定调。“你坐在窗下”,这里的“你”,实际上是“我”。再从“雪”、“阳光”,到“光线”,主客间相互多次转换,传递的是“落到低处”的“爱”,“不可多得”的“喜悦”和“一无所知”的“被爱”。
  黄礼孩的诗,擅以现代情感表达古典思想。很多诗的核心,都可以归结为“爱”,即古典的“仁”。这是也黄礼孩的诗大多温暖、光明、透澈的原因。《论语》记载,樊迟问仁,子曰:“爱人。”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对不同的弟子,孔子作了不同的回答。一个回答“仁”的含义,一个回答“仁”的方法。生活中,在“克己复礼”上,黄礼孩是有目共睹;外化为诗,臻至“爱人”,更是他诗歌的永恒主题。所以黄礼孩那些光明的诗,与他宽厚的人格一样,是内外统一的。他总能收集或反射黑暗中远处的光线,或微弱,但总让人燃点希望。
 
  勇敢的心 
 
  批评家沈奇在谈到黄礼孩和他的《诗歌与人》杂志时说:“这是一位有远大抱负和深沉脚力之诗歌朝圣者独自深入的历史书写,并已然构成进入二十一世纪的当代中国诗歌进程中,不可忽视的历史坐标。”沈奇对黄礼孩“诗歌朝圣者”这个评价恰如其分。曾有一段时间,我也疑惑过,是什么勇气使黄礼孩十年如一日地投身于一个人的诗歌奖?是别人口中所指责的名利吗?我仔细查了一下,这十多年来,黄礼孩为《诗歌与人》杂志和及相关诗歌活动的投入在2009年以前就超过80万,要是每年把这钱用来在广州炒房,那得赚多少啊。为名吗?我看过诗坛上好多会写点诗的诗歌土豪举办的诗歌奖,场面和奖金都比黄礼孩的“诗歌与人·国际诗歌奖”大得多,但都只是小圈圈的热闹。可见靠办诗歌奖和诗歌活动也并不一定能够成名。我想,这么多年来,黄礼孩把自己辛苦赚来的钱都投入到没有回报的诗歌活动,一定是有什么力量在支撑他。直到有一天,我读到了佛陀割肉喂鹰的故事。
  据说帝释天王为测试萨波达王的真心,叫弟子毗首头羯磨变成鸽,自己化身为大鹰,一路追鸽于萨波达王腋下。萨波达王提出以肉换生,从身上割下一块与鸽相等大小的肉喂鹰。然而鹰却要求肉的重量与鸽子相等。萨波达王不断割下身上的肉,直到身上的肉快要割尽,仍然无法等同在秤子另一端鸽子的重量,直到整个人爬上去,秤才平衡。当帝释天王怀疑并质问萨波达王的真心时,萨波达王许下宏愿:“我从始至终,心中没有一点悔恨;如果我所说的属实,就让我的身体即刻平复如初!”萨波达王话一说完,身体果真马上恢复了原貌,真正圆满了救护一切众生的大悲愿行。
  读完这个故事,我才真正理解了黄礼孩的行为,就是他拥有一颗诚赤而又勇敢的心。以缪斯的信徒来比喻黄礼孩已经不够,虽然他从事的工作都是与缪斯相关的工作,音乐、舞蹈、美术和诗。但从本质上来讲,无论写诗或艺评,黄礼孩都充满了东方神秘主义和东西方宗教仁爱精神,所以沈奇说黄礼孩是“诗歌圣徒”,恰如其分。理解了他那颗勇敢的心,再读他的诗,看他这个人,就合二为一了。这,也挈合了中国天人合一的古典诗传统。 
 
 《火焰之书》
 
 暮色透着薄薄的光
 愈来愈近
 我承担着今天的一切
 旋转的早晨
 落日一样平静
 像神的故乡
 
 明天再柔弱的大海
 也会升起太阳
 海底的火焰之书
 纵容了我的心
 动身去朝圣
 
  黄礼孩的诗,多为短制,语言平实不华丽,但却意境悠远,从精神审美上讲,是70后诗中王维。但黄礼孩并非简单返回古典,而且他也是从小受过基督文化熏染的人,佛祖与基督,都驻留心中。他是一个有宗教情怀的人,所以他的诗,既有东方神秘主义与天人合一的古典传统,又有东西方宗教受难、仁爱、献身精神,还兼有老庄传统出世精神,极大地丰富了中国新诗写作的精神审美向度。他以一颗勇敢和敏于感受的心,对身边的野花小草小虫小鸟等细小之物开始心灵对话,阐发一种温和、安祥、明亮和仁爱、喜悦的审美大义。
  也许是从小生活在海边的缘故,大海成了他诗歌中的常用意象,以致于他一度被冠以“海洋诗人”的称谓。以这首《火焰之书》为例,水火本是不容之物,但在黄礼孩的诗中,水与火乃相济和谐之物,“明天再柔弱的大海/ 也会升起太阳”。古典的落日意象,黄昏意象,总离不了“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惜、悲、离、愁之意,但在黄礼孩的诗里,却多了一份安静与祥和,“像神的故乡”;甚至还有勇气,“纵容了我的心/ 动身去朝圣”。
  对古典意象的运用,黄礼孩并没有反其道而行之,而是更进一步地去开拓延展。反传统反喻反讽在黄礼孩的诗中找不到。以《困顿》这首诗为例,对于古典“落叶”之意象,除了传统的“落叶悲秋”、“落叶归根”之意,黄礼孩还开拓延展出“那些陌生的落叶/ 因为春天,它又成为地上的礼物”之“礼物”意象,字里行间散发出宗教般感恩的精神。
 
《困顿》
 
秋天之后枯叶又深了一些
野兽惊骇的表情
很快消失在灌木丛中
 
我不属于别人
我有着信徒的生活
我依然暧昧
爱上时代的困顿
 
我从来不隐藏自己的恐惧
那些陌生的落叶
因为春天,它又成为地上的礼物 
 
  “爱上时代的困顿”,在我们看来是个悖论,但对黄礼孩来说,由于他那与生俱来的宗教感和勇敢的心,却是“依然暧昧”地爱上时代的困顿。“暧昧”这个词也很好地体现在黄礼孩的生活中。他本在繁华的大都市广州工作、生活,却每年春节回家乡徐闻开展文化活动,在现代城市与古老乡村间“暧昧”地游走,不似一般诗人一方面享受着现代城市的便利,另一方面对现代城市的暗黑进行批判,或利用节假日,回到乡村,对乡村作虚情假意的乌托邦回望。前段时间正是广东香樟树春天换叶的日子,看到马路上的人行道被香樟树叶黄金般铺满,我才理解在黄礼孩眼中,为何现代城市文明与古老乡村文明并不总是完全冲突。黄礼孩在广州举办诗歌活动,在老家徐闻也办,只是在徐闻办的时候,多了乡村春节晚会。乡民如何懂得现代诗?这得需要多大的勇气?
  与黄礼孩同居广州且工作生活居住都不远的70后诗人黄金明说:“仿佛他所居住的广州不是一个物欲横流的、喧嚣尘上的繁华都市,反倒是一个最适合从事诗歌事业的世外桃源。黄礼孩保持着一颗澄澈、敏感而丰富的心灵,他采取了跟生活合作的积极态度,他触摸世界的方式就是歌唱和拥抱——歌唱万物的恩宠,拥抱生活的遭遇。黄礼孩在诗歌中分享着存在的喜悦,他的每一首短诗都像一个微型的童话世界,温和、宁谧、明亮。”
  所以,在我们看来的“暧昧”,在黄礼孩身上其实是和谐统一。因此,无论是诗歌写作,还是诗歌活动,黄礼孩往往招受很多非议。在遭受非议时,他总是报之以宽容的微笑。朵渔有一次谈到黄礼孩时写道:“黄礼孩,你为什么不生气?”曾经有一段时间,我也这样在内心问过。“你不生气,我都有点生气了。”我对自己说。我承认在黄礼孩早期的一些诗作中,还存在着一些诗歌技术的缺陷,但他在诗歌中开拓延展出的审美新意很好地弥补了这些缺陷。《出生地》、《火焰之书》、《谁跑得比闪电还快》、《星空》、《困顿》、《除了大海,他什么地方都去过》等,都是如此。
  黄礼孩说:“我对人性温暖、怜悯、关怀、爱、勇气、明净和纯粹的事物都有着说不出的亲近,也许是童年的母爱,也许是赞美诗的纯净,也许是自然的美给了我这些。”因此,除了早期一些技艺不完美之诗,以《飞扬》为起点,黄礼孩中后期的诗艺日臻成熟,陆续写出了《窗下》《途中》《细小的事物》《芒果街的魔法》《拐弯处》《大海的文字》《背影》、《去年在朝鲜》《缅甸的月色》《黄昏,入光孝寺》《一个害羞的人——致俄罗斯诗人库什涅尔》等诗之精品。
 
未完成美学 
 
  法国文学批评家圣伯夫说:“最伟大的诗人并不是创作得最多的诗人,而是启发得最多的诗人。”读黄礼孩的诗,总有一种温暖、明亮、空灵的感觉,带有一种精神上的东方神秘主义,给人以东方禅宗式和西方宗教式启迪。这也正是我喜欢和欣赏黄礼孩诗歌的深刻原因。我是那种火在水上之人,文章写得激情澎湃,有强烈的启蒙意识,按八卦之理乃“未济”之象;而黄礼孩是那种火在水下之人,诗写得温暖恬静,有神秘的宗教情怀,按八卦之理乃“既济”之象。如果我是洞见黑暗,黄礼孩则是擦亮光明。在我陷入绝望的时候,他总能借微光济我渡夜。
  虽然黄礼孩的诗不以技艺见长,但他仍是技艺完美之诗人。只是,他不屑于诗歌仅仅只是玩弄于技艺,什么反喻、反讽、反崇高、反传统,这些在他的诗中统统不见。他是诗大于技艺的诗人。或者说,他是把技艺深藏于诗的诗人。以这首《大海的文字》为例: 
 
 大海在你看见时变蓝
 宽慰眼睛的蓝
 延伸鱼的翅膀
 和盐的微笑
 它们是对这个不完整世界的爱
 抒写着大海的文字
 你我是它们最后完成的偏旁
 紧紧靠在一起
 像人字的两划
 靠在我们说出秘密的柱子上 
 
  “靠在我们说出秘密的柱子上”,这是诗尾,也是诗眼。读完整首诗,意犹未尽。为什么意犹未尽?因为这里面的象征和隐喻。美国批评家哈罗德·布鲁姆在《读诗的艺术》(王敖译)中说:“诗本质上是比喻性的语言,集中凝练故其形式兼具表现力和启示性。”并且借修辞学家肯尼斯·勃克之口把“象征”也列为比喻的一种形式,叫“提喻”。在《大海的文字》这首诗中,诗尾“靠在我们说出秘密的柱子上”的“柱子”,到底象征着什么?或暗示着什么?让我们读起来如此舒适却又如此神秘?
  我们不妨以“柱子”往上回溯。“靠在我们说出秘密的柱子上”,“靠”,这个字,是我们读起来舒适的根源之一。这里的“柱子”,是可“靠”的,即是可以信赖,可以依赖的。这不,实体的“柱子”,可以“靠”,也是它的属性之一。但这里的“柱子”究竟象征着什么?再往上,“像人字的两划”,这就更具体了。“人”字的两画,一撇,一捺,中间重叠似一根柱子。这是实体。再往上,“紧紧靠在一起”,重点还是“靠”。但这里的“靠”,已经有“相互依靠”之意,比之前的“可以依靠”的实体柱子的依靠属性升华了。继续往上,“你我是它们最后完成的偏旁”,到这里,就渐渐明晰了,“你”,“我”,人进来了,生命进来了,而且这种“靠”,或者说这个“柱子”,不是本来就存在的,而是需要“你”、“我”共同来“完成”的。
  一个需要你我来共同完成的可以“靠”的“柱子”是一个什么样的所指呢?经过我们上面的回溯分析,现在已经明晰了,这涉及到一种人类的情感。但不同的读者可以有不同的理解。这正是黄礼孩诗歌的奥妙之处。有人认为这是一首爱情之诗,写的是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在海边互相偎依看海的情景,充满浪漫与温馨。但在我看来,黄礼孩写的,是一首仁爱之诗,是一首适用于人类普遍情感的赞歌。黄礼孩写诗,善用曲调方式,层层递进,像是在往一条曲曲折折的管子里灌水,越提越高,最后让管子里的水喷薄而出。作家曹语凡评价黄礼孩的诗说:“其形式意境神秘而不可捉摸,在言语后面宛若有一种透明、欢快如溪水般响亮的声音,但又似灰色大海般宽阔而无限遥远。我们阅读时很难把握它,但又能感知某种庄严、圣洁的美。”
  “大海在你看见时变蓝”,这是起,与黄礼孩别的诗多为低起调不同,这个起,调子并不低。“宽慰眼睛的蓝”,这是强调,又似漫不经心的降调。因为在我们通常的经验中,大海就是蓝色的,至于蔚蓝还是深蓝,总之是经验中的蓝。但作者在诗中,一开始就强调,大海是“在你看见时”、“变”蓝,仿佛大海本不是蓝色的,而是因为你的参与“看见”而变蓝。这,就是对我们通常经验的颠覆。所以我说这首诗的起调并不低。“宽慰眼睛的蓝”,又把我们的视觉经验引向心灵感受经验:“宽慰”。重点在这里,头两句,即为全诗定了调。所以这决非仅仅是一首爱情之诗。曹语凡说黄礼孩子的诗“阅读时很难把握”,正是如此。
  根据接受美学原理,作品只有被阅读才能称之为作品,阅读者的审美经验不同,对作品的感受力就完全不一样。而且,阅读者的审美经验会因其知识结构的不断变化而变化。所以一篇好作品,理论上,在审美经验上是未完成的,属于一种未完成美学。黄礼孩的诗,之所以给人一种愉悦、神秘而又难以捉摸的美感,除了他本身自有的宗教气息,还有他无形之中的技巧。黄礼孩说:“没有具体哪一位诗人对我的诗歌产生深刻的影响,但有很多诗人的某一首诗或部分诗歌我非常的喜欢”,“其实对我诗歌影响最多的往往是其它艺术形式,电影、绘画、摄影、舞蹈等。”因此,从形式上看,黄礼孩的诗,大都具有一定的音乐性和舞蹈性。这首《大海的文字》,读起来仿佛就是文字在海边的双人舞蹈。虽发端于男女之爱,但最终落点是人类之爱。
 
一个人的远征 
 
  面对质疑,黄礼孩说:“如果我不是一个好的诗人,我所做的一切就失去了它的前提背景。”我也不止一次听到诗歌圈朋友对黄礼孩诗艺的质疑。但随着时间的沉淀,黄礼孩的诗总能在一些彼此相互欣赏的重量级诗人间不胫而走。他写于1999年的诗《谁跑得比闪电还快》入选《大学语文》教材就是最好的证明。黄礼孩曾说:“如果说写作是一场漫长的行走,那么诗人是正走在完成自己的途中。”
  他把诗歌写作看作一个人的远征。
  这从他十年如一日地办“诗歌与人·国际诗歌奖”就可以看出。所以沈奇在评价黄礼孩时用了“诗歌朝圣者”之说。我在《我上了床,他们拿起了手枪——奠祭那些死或还在赴死的70后诗人们》中说:“作为理想主义最后的旗手,即使与最近的第三代诗人相比,70后诗人面对物质主义与消费主义的冲击,力度远远在第三代诗人之上。当物质主义与消费主义来临之时,第三代诗人早已借助房子、车子这些现代器物过上了优越的伪现代生活,用第三代诗人末将伊沙的话说,就是‘被迫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与此同时,大多数70后诗人却还在为生存问题挣扎。”但黄礼孩却是个异类。他身处繁华大都市,陷身物质主义和消费主义风暴眼,但在他的生活与诗中,看不到任何现代物质主义与消费主义侵蚀的痕迹,“圣徒”般地捍卫着诗歌的尊严。还是以这首广为流传的《谁跑得比闪电还快》来解释吧—— 
 
 河流像我的血液
 她知道我的渴
 在迁徙的路上
 
 我要活出贫穷
 时代的丛林就要绿了
 是什么沾湿了我的衣襟
 
 丛林在飞
 我的心在疲倦中晃动
 人生像一次闪电一样短
 我还没有来得及悲伤
 生活又催促我去奔跑 
 
  这首诗写于1999年。那个时候黄礼孩刚到广州不久。早期诗歌技艺的缺陷在这首诗中暴露无疑。但黄礼孩擅用一颗敏于感受的心和与生俱来的宗教气息,很好地弥补了这首诗中的技艺不足,从而使这首诗成为他自己的经典之一。诗歌作为时代的文化探针,在广州这种飞速发展的现代化大都市,黄礼孩首先感到了这种物质主义与消费主义洪流所带来的压迫,“时代的丛林就要绿了”。但,诗,并不能阻挡一辆坦克的前轧。“是什么沾湿了我的衣襟”,似自问,又似自答,让人捉摸不透。那么,到底“是什么”沾湿了我的衣襟呢?我看过好多关于黄礼孩这首诗的解读,都没能读懂“是什么”。如果我们还是用前面分析《大海的文字》中“柱子”的所指,就能明白黄礼孩在这首诗中“沾湿了我的衣襟”中的“是什么”。
  黄礼孩曾说:“写诗是一件虚妄之事,但没有虚妄感,太过于物化的人生也是绝望的。”那么,这里“时代的丛林就要绿了”,不妨看作物质主义的滚滚洪流,物化时代的视觉盛筵,谁也无法阻挡时代前进的步阀。“丛林在飞”,这符合广州这样大都市的流光溢彩和热血沸腾。“我的心在疲倦中晃动”,“晃动”这词就很暧昧,既非接受,亦非排斥,那是什么呢?我们再回到“是什么沾湿了我的衣襟”这一句。这两句有一个共征,就是句子背后的“挽留”,“是什么沾湿了我的衣襟”挽留的是一种无法阻挡正在逝去的美好,有不舍,“我的心在疲倦中晃动”,有不舍,亦有无奈。到此,诗中的“是什么”就明晰了,是一种基于人类情感的眼泪,或遗憾,或不舍,或无奈。这样,在诗中接下来才升华出“人生像一次闪电一样短”的生命感悟。全诗的高点也在此。“我还没有来得及悲伤/ 生活又催促我去奔跑”,则是高点之下的自然滑落,落点却在诗题“谁跑得比闪电还快”上。这种个人独特生命体验的句子,经黄礼孩的个人诗化,变成我们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生命体验。
  “我要活出贫穷”,这种主观,而且突兀出现的句子,是这首诗的硬伤。删掉此句,整首诗的诗意并不减退,反而更完美。但作者有自己的客观背景和主观感悟。“奔跑”之于黄礼孩,既是生活,亦是理想。他还写过一首《途中》:
 
 水里的动物锐减,大海枯萎地动荡
 阳光照不亮珊瑚花,午夜的风明明灭灭
 没有人躺在甲板上,用星光铺盖睡眠
 没有的,再也没有人写下愤怒的诗篇
 呵,拿什么去换取明天的生计
 没有人知道,水手在悲伤地看着大海的落日
 航行途中干净的水和食粮,一如生命中的敬畏
 现在也丢失了
 
  与《谁跑得比闪电还快》相比,《途中》写得安静。这正是一个人远征途中的自我审视。“没有的,再也没有人写下愤怒的诗篇”。圣徒般的生活,让黄礼孩学会了敬畏一切生命乃至事物。再回到朵渔之问“黄礼孩,你为什么不生气”,因为黄礼孩知道,那些诋毁他的人,如果把人生比作一次远航,“航行途中干净的水和食粮,一如生命中的敬畏 / 现在也丢失了”。这正是黄礼孩性格中的伟大之处。
  宗教圣徒西蒙娜·薇依在《负重与神恩》中说:“信仰绝非炫耀之物,而是艰难困苦的重负。”“怎么能躲避我们身上类似重负的东西?”作为一名诗歌圣徒,面对负重,黄礼孩同样以信徒般的生活予以接待。这种生活的负重反而擦亮了他的诗歌。曾有朋友问我,看你写的一些尖刻深遂的思想性社会批判文章,以为你是一个苦大仇深的人,没想到见了你才知道,你是一个温暖和善的人。对此,我告诉他,曾有人问韩国电影导演金基德,为什么一定要拍那些阴郁灰暗的片子?金基德说:“我也希望有朝一日能拍出明亮、干净、健康的电影,但我得先变成明净的人。可我生存的、目之所见的世界仍旧藏污纳垢,而我混迹其中亦沾染不少。”2014年春节,我的身体状况差到极点,情绪也非常之差,每天生活在无休止的争吵中,身体也隐现忧郁症之状。在《中山的忧郁》出版四处碰壁之后,我找到了黄礼孩。他,毫无顾忌地接纳了我。
  他总是那么光明。身处最深的黑暗中,也光彩熠熠。然而他并不发光。在我最孤苦困难的时刻,泥潭中的我仍然看见了他。闪电照耀,我看见他奔跑的黑暗形象。一如我曾读到的他的诗: 这个时代没有伟人诞生/你望见的是谁的背影(《背影》) 
  (2017.4.10)

  来源:作者惠赐 编辑:zw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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