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沙德•克利尼茨基诗选

◎李以亮



雷沙德•克利尼茨基诗选
(波兰)雷沙德•克利尼茨基
李以亮  译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一个诗人
能否做到公平
像一个医生同样地对待
两个疼痛的敌人,

因为他必须选择支持一方
而惟有修女才能做到,
耐心见证

一个病人的痛苦



前夜


五月一日前夜,
下班回家
沿红军大街
我刚要走过一个屠户的窗口,
眼睛的余光看到
在一动不动潜伏的
真真假假的一堆碎肉中间
突然出现 
一只多毛的手
中指上一枚金戒指
指甲壳涂得鲜红
缓缓地移动。

然后无事发生。






流言的白霜,绝望的化石。谁会听到
大地上正在消失的赞美诗,行星间
无声的问候,以及
星座间互致的道别。黑太阳
爆灭成
冷冷的

寂静。






看着混凝土的墙壁,
铁丝网和铁门
蓦然间,我已不记得
我的国家其他的名字:大门里
一扇半掩的小铁门 
——但是,走出来的是一个卫兵,
接着消失在附近商店。



突然


我的小姑娘,我的老师
(她高尚地原谅了我的错误,因为
她知道拼写规则也会发生变化)
她从房间里得意似地叫道:“螳螂
只有在被人俘获时
才吞噬自己的同伴。”



答案


在跟我可能的出版人谈话之后
我,本人,不知道
谁是我的书的作者。

(国家,纸张配给,月球引力,
或者还有其它情况?)

只有半个答案:
我的书的作者

是波兰语言。



几乎全部


已经是二十世纪,所以
我上床睡觉,报纸,
眼镜,药丸,手表
触手可及;
不知道我会不会睡着,
不知道我会不会醒来,这就是一切。



好好睡


好好睡,
魔鬼时刻在窥视:
窃听、刺探
我们最隐秘的恐惧和梦,
试图从我们

也能获知一些新情况。



我帮不了你


可怜的蛾子,我帮不了你,

我只有熄灭灯。



一次逗留


在东柏林
一次漫长的等待期间  
一个年轻的海关人员热心地试图
从汽车走廊
一块白铁天花板上旋下
螺丝,他踮起脚尖,  
检查逃跑者;
他的制服
上部比扯起,暴露出富态  
无助的肚子,紧贴着

一只手枪皮套。



零点差一刻


你的声音在受话器里
被另一个我怎么也无法理解的
声音覆盖。也许在拨打911,也许是在
告诉一个应答机“我爱你”,
或是有人,在装卸库存,或是咒骂,
抽泣。来自臭氧层外?来自大西洋  
水底?零点差一刻

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的时间。



佛陀,基督


佛陀,基督,

你们徒劳地躲藏
在如此众多的化身之中。



今年


今年
我没有结出果子

惟有一些
不能遮荫的树叶

拉比,我担心,

主啊,我担心,

会有一个饥饿的

疲惫的人诅咒我

在去往耶路撒冷的
漫漫长路上



来自1989年的片段


沉默,
蒙着头,
我站在一道火墙,和
遗忘前
一枚鹅卵石在我唇上

被当作
死亡的
助手之一

***

拿走我的骨灰吧,
拿走我的负重,这不是
我的错,让我带着
我的伤口

到彼岸:忏悔,

遗憾

***

黎明,塞纳河的颜色,
苦艾和胆汁的颜色



普瓦捷大街


傍晚时分,天在下雪。
靠近诱人的奥塞美术馆,你看见
人行道边,灰色的一团:
一个流浪汉蜷成球状(或许是来自
陷入内战的某国一个难民)
裹在毯子里,静静躺着,身下一条格子花呢披肩,
一只救助睡袋,和一种活下去的权利。
寒冷的硬币,摆放在报纸上,摆放在
不存在的行星和月亮组成的星座里。



哥本哈根


哦是的,我到过哥本哈根。
说实话我只曾涉足。
它在从伦敦到华沙的途中吗?
在我等待航班时
在候机室
我站在一块巨大的玻璃板前
注视那不可见的城市,
甚至比至今
不为人知的月亮背面

更不可思议。



雷沙德•克利尼茨基,波兰诗人,翻译家。1943年出生在奥地利的圣瓦伦丁,毕业于波兹南大学波兰语系并曾长期生活在波兹南。在1970年代和1980年代初,他是波兰民主反对派的成员。诗歌作品主要通过萨米亚特(samizdat)即地下出版物方式广为人知,是“68一代”的代表诗人。早期诗歌追随“语言诗歌”(language poetry)的诗人塔杜施•佩普尔,作品随意性大,篇幅长,诗性随着语言的机智(linguistic wit)力量汹涌爆发。后期发生大的转变,风格倾向深沉和格言式警辟。他是著名的诗歌翻译家(尤其是德语诗的翻译,如对策兰的翻译被认为是最好的)。出版的主要诗集有《出生证》(1969)、《集体有机体》(1975)、《一无所剩》(1981),以及诗选集《未被虚无征服》(1989),《欧洲之子》(1990,企鹅版)。现居克拉科夫,与妻子一起主持和经营a5出版社。

                   (刊《汉诗》2014年第3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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