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麻雀》(外两首)

◎冯青春



《一群麻雀》


一群麻雀在院子里飞,
今天的一群和昨天的一群
有什么不同?我问自己。
一群麻雀在草丛间啄食,
夏天的一群和秋天的一群
有什么不同?我问自己。
一群麻雀在草丛间被惊起,
今天走过的人和昨天走过的人
有什么不同?我问自己。
一群麻雀将在萧瑟的冬天变成
零星的几只或者孤单的一只,
现在的年月和曾经的年月
有什么不同?我问自己。
零星或孤单的麻雀会变得
更加惊悚,瞬间便不见了踪影,
今年腊月和去年腊月匆匆赶来的人
是不是同一个人?我问自己。

我知道,无常的世事如同欠下的债,
曾经欠下的不能带入年关,
而年关里亦不能追讨到门上。


《秋日的寒噤》



1.


红灯,一个接着一个,
直到出了城才渐渐减少,
接近终点一路畅通。
——从火葬场回来,
路况正好相反。可见,
活在人间有多艰难。


2.


我一路认下的植物有:
栒子、忍冬、白杜、黄檗
牛膝菊、元宝槭,等等。
但是我依然不认识我自己,
我不知道该把自己归入
哪一界哪一门哪一纲哪一目哪一科。
特别是在我写诗的时候,
我使用的语言都是单性繁殖的。


3.


游乐场里的寂静
不同于别处的寂静。
你的心里始终装着一只山羊。
在斗室里,你写道:
喊啊跳啊笑啊,即使声嘶力竭,
他们也是无声的。
游乐场里的寂静却充满了人声。


4.


什么叫做“粮食”?
粮食就是苞米籽儿。
即使连年干旱,
我父亲也种了一辈子地。
今年更是绝收。他跟自己说:
“好活的是不用交公粮啊。”
他好像活在上个世纪。
而我们年轻又短暂。


5.


在终南山算不得隐居,
大致相当于印度教的苦行。
如果和一切人断了联系,
也算是隐居的一种。
然后每天说草木的语言,
拜访并诘问每一位隐逸派的诗人。


6.


天气凉了,
幼儿园的孩子还在
庭院里临时搭起的舞台上
表演好看的舞蹈。
下台后欢乐地领取廉价的
小礼物——一条又一条布偶鱼,
然后被她们的妈妈领回家。
只有池塘里的鱼一动不动,
任凭一阵秋风刮过。


7.


做梦就是叙事,
不会使用一切技巧。
我不太在意我的语言,
我只想知道我梦见了什么,
醒来又给你讲了什么。
如果我梦见一只蜜蜂飞向
大海,我会告诉你:
大海是蔚蓝的并且广阔无边。


8.


我母亲笃信中医,
因为每次就诊回来
都能拎上几包药。这就相当于
给了一个结果和希望。
而我们带去的钱还不够
交纳西医开出的检查单据,
实在是没脸见医生。



《他们要到哪里去》



东北的天色晚的早,五点钟已经擦黑儿。
他刚从机加车间里出来,停在地铁口上。
今天早上刚从抽屉深处翻出来的秋衣
还带着积雨云的味道,他的旧皮鞋
还带着老机油的味道。他的左手插在裤兜里,
右手放在唇上,他抽着烟,头发里
缭绕着劣等烟草的味道。一个中年女人,
带着厨房里的油烟味却没有床铺上恼人的香脂味。
她抽着烟,看着车站里通往地下的台阶。
一个男人,坐在台阶上翻着手机,屏幕的
亮光照着他的脸。他抽着烟,把烟灰掸到台阶上。
另一个男人,把拉杆箱放在脚下,站在稍远处,
他抽着烟,大概是刚刚出站正在等待把他接走的人。
——地下有琳琅满目的地铁,
    地上有一会儿一个逗号的巴士,
    他们要到哪里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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