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妮 ⊙ 王小妮2004-05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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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另一个世界》系列20首

◎王小妮



致雷雨

多余的人都要被收回去。
天在摸黑点名
这仪式需要隆重
轰轰烈烈丢盔卸甲。

玻璃拍着太脆的心
早知道有这么一夜。
天上就要满了
抬头见到的都是熟人。
闪电蹦出来,露一下笑脸
这么多的激情满街乱串,最享受了。


致蹲下去看鱼的人

我的学生在看鱼
看肚子朝上的几个还有没有呼吸。

药片大的不蠕动的红嘴唇
铅坠,小刀,指甲钳。
流水很惊悚
它们死后都会跳起来的
看那光
六月的太阳像针刺。


致大广坝的木棉花

我在现场
树在落花,泥土出血,红上加红
木棉笔直,扮演受枪伤的英雄
越流血站得越直。

遍地禾苗在起火
水牛拉犁,折磨田里的红泥。
一坨花刚落
英雄的头扑一声着了地。
我在现场。


致正在建造的木船

搁浅的大鱼倒立着
骨架侧在沙上
有人敲打它全身的白骨。

木船哦木船
还没点睛的空眼眶
人即将是它肚子里唯一的食物
我们被它咬得好紧。
鱼一上岸就死了
只有它正密谋着重生。


致阴沉的11月9

有浓云,海岛斜着
什么东西就要从沉重里跳下来。
就要跳下来
跳下来
或者双手能接住它。

一直在看天
那可真是一件好东西
比我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好
太低太沉太黑,太多翻来滚去的黑瘤子。


致强劲的早雾

雾哦,把世界吞没
比烟火快十倍,比革命快得更多。

多肉的大嘴吸走南中国海的边界
白软的肚子想来保护每个人。
世界没了,只有我和我手里这杯咖啡
冬天的骨瓷温烫。
多突然的美哦
藏得好舒服
你们总是胜者
所以你们当然不懂得。


致光荣了的诗人邵春光

这一年这个春天,风真大
顺便把邵叫走了。
尘埃忽然需要个带路人。

这一年这春天不是来送和煦的
它急着发出光荣证
受勋者只有一个
邵就这样被匆忙点到名。
世上少了个玩家
他不稳定的一生只管写小诗
写失败怎样玩弄成功
给这两个对手颠倒换位
他得到的欢乐最多。

跟着风走走很不错哦
写诗的人邵春光。


致投在教室天花板上的银河

听说这就是银河
下面发出赞叹。
有人冲过去拉窗帘
几幅布使这教室独立于世
每人每两只眼睛闪闪发亮呢
我们这些星星。

太小太密的斑点
一大团鸟努力飞进了没有。
四周都是天墙
某教室里微微有光的这几十个。

静死了,有那么一小会儿
因为重新看见自己
张着嘴巴吃惊。


致京郊的烟囱

天上最空荡的地方
高大的烟囱正喷出浓烟。
滔滔不绝的黑卷发
北方姑娘那根粗壮的独辫子。
浓密又翻滚
蛮不讲理地甩出去
正在气头上的灰姑娘。

谁也不能说服她回家
那恶霸一样的水泥烟囱是她爸爸。
愤怒在推她,跑向更大的灰幕
她要站起来吗
她这是要顶破天吗。


致比蓝更蓝

天空露出了真样子。
比蓝更蓝。
无论我走得多快,它都要紧跟。

我们一起,穿过大片垂着头的柿子树
果实乖乖地落到它的身上
傻掉的大地失去了引力
真正的蓝要把它喜欢的都带走。

孔雀,啄木鸟,鹦鹉,多腿蜈蚣
你们跟上这天空和他的红果子
走得越远越好。
有点头晕,我得留下
我不能上天
想来想去,配不上这纯粹的蓝。


致新年

手拿铲子,站在风中
天上乱得很,云彩们猴儿一样急。
壁虎断了的尾巴在跳舞
短的红闪电。

另一只手握满了种子
我要决定这些植物生在哪片阳光下
这事儿值得再三想。
新的一年要更耐心
还要知道地球的形状是圆的。
不管你们急着嚷什么
这可是一些命哦。


致感觉2

你觉得你还在这世界上
你觉得藏身在一个温滑的瓶子里。
瓶口有点小,让你害怕
还不至于马上被吓死。
可你不知道是不是被安全地盛着。

你就是我
因为这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你。

你和瓶壁间好像还有点空隙
这算是什么
满是乍起的刺。
趁着所有的感觉还没全磨掉
记住这倒立的细口瓶子
记住它溜溜光的怪异。


致朗读者纳沙

叫纳沙的台风来了
看他迈出的第一步有多大。

大踏步的纳沙疯掉了
嚎叫代替语言
他用光的速度朗读。
看看谁在加入疯子的队伍
栅栏,毛巾,树根,广告牌,发射塔。
躲在屋子里的人都激动了。

纳沙已经占领了人间。
古人说愤怒出诗人
因为古人还不认识纳沙
这家伙的朗诵才是最高的愤怒。
我得坐起来听听。


致灰霾

一个个路人都钻过来了
能看见推车人脸上的皱纹
哦,那可真像一张抽巴的状子。

终于来到了近前
汽车前窗贴着蜜蜂们折断的翅膀。
努力让自己显出来
谁也不想就这样被埋没。

谢谢这混沌的末日
让我发现每一个微小可爱是怎样挣脱的。
宝宝紧兜在前心
那个有辫子的小妈妈还能念儿歌
我的天哦。


致凌晨

三点,到院子里走走
影子很薄,也不是特别黑。
天上什么都没有
地上也一样
绷紧的塑料大棚里一样。

一保安骑车过去
头上有白物窜过,像个飞盘。
时间陪我又走了两圈
表针跳向了四点,鸟们开始聊天。

睡过去的那些布偶
一个个都醒过来就没趣了。
失眠的幸福你知道吗
在这密不透风又忽明忽暗的棚子里。


致鸡蛋花

不是应该的香
是土壤里最黏最粗粝的那一点。
光照到它只是几分钟
从白到黄
安静又欢乐
最先叫它鸡蛋花的简直是个天才。

今天是花,明天就是垃圾
明天就和垃圾一起去铁桶里。
那桶是圆的,比圆还圆,比圆满还圆满
要为垃圾有贡献
鸡蛋花开在某人的祖国。


致不认识的鸟

失眠,鸟们开始叫了
很多很多的喙
在心的四周啄洞。
天亮还早,它们争着喊叫
磷火,跳灯,豆苗,皮鼓
有一只真木讷,好像在敲木梆子。

灵光撩动的树影
敲木梆的最卖力,无论多么黑。
带翅膀的老汉
不肯对人间喊一声平安无事。


致黄昏的黄鼠狼

瓦片响得很近,像颈椎骨响。
夜晚缓慢地围捕过来
一个也不放过。
而竹林间忽然荡过金毛
那一闪
在我眼前就是飞了。

预言应验的季节
稻田立起叶尖的黄刺。
就在太阳只剩下半个的那瞬间
唿哨的黄鼠狼穿屋而过
跟着一枚铜箭
疼哦,四下里终于死一样的黑。


致竹子间的风

屋后的竹林子
派风经过我。
到屋前去
这些箭头发出的快风
只让草帘微微改动方向。
凌厉而没痕迹
特别是没有流血。


致接电话的

乡下的狗叫
一定来了陌生人。
大晌午,忽然有手机在唱东方红
这时候狗已经不叫
大家一起听。

唱到大救星
一个人大声接电话。
扛着大卷的自来水管
肩膀上环绕着白蛇一样。
歌就断在这会儿
改装自来水的工人一边骂人一边爬坡。
哦,刚唱到就断了。

2009--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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