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它风流,让它纯粹

◎张耳

这时候羡慕奥狄修斯

◎张耳



海滩与海


像休闲地写几笔随记、小诗,与艺术创造的不同定义。水深到一定程度(一公里以上?),就没有了底,没有六尺高的人可能揣摩的底。向前,直到看不见岸,没有了方向,也没有目标,四面是海,海,海。还有暴露,无法回避地在自然力和非自然之下,孤浮无援。有鱼,但鱼不和你在一起,在它们自己的世界,连尸骸也不让你拾起。
再就是那能量,不是风暴、太阳的能量,是海的:汹涌、动荡,不像海浪拍岸泛出一堆喧哗无力的泡沫,却是不动声色的大片位移,沉默,深蓝,没有可能把握的定点,不明因缘地运动,不由你左右,甚至不由你理解,不停。敬畏?彻头彻尾地恐惧!绝望吧,放弃主动,放弃主动的概念。绝望,因为从一开始你就知道在它面前你注定失败。绝望,这里是一切生命的,包括你自己,动因和归宿。
海从来不说什么。
 

这时候羡慕奥狄修斯


海滩上散步,捡来各式贝壳、珊瑚石,避开海藻和海蜇的软体……不知从那个岸边漂来树叶、果核、腐蚀的船板、渔网、塑料垃圾。它们家在哪?在隔着一片浮陆大洋的对岸?奥狄修斯最后还是回了家,尽管要杀些对手,要重新获取爱人的欢心。你去杀谁?你想往谁的欢心?
长得成树长不成树,漂来的种子没有回去的路,不光是句眼前现成的比喻。
 

歌声


传来,从东正大教堂传来,洋葱式圆顶泛着金光,传来,从蒙着细灰的缕金边白布帘后面传来,从看不见脸的女人喉咙传来。用很多红和金色描绘的神屏,多踩一斜横的十字架,烛光闪耀,烛泪红珠流下来,薄嫩,婉转的女声象童声从另外一岸飘来,白浪,水雾,近了近了,又滑去。水晶花枝吊灯亮起来,一树接一树,香笼抖动,烟雾中白衣黑衣的神父昂然走过,跪下一片嗦嗦的花头巾。歌声,歌声,歌声扬起,充盈,缠绕,飞去。造神的女人跪下去,跪下去,跪在男人脚下。她造人以后,又为他造了神。他将女人的冥想变成了洋葱顶,神龛,香烛,水晶,因为他没有结实可信的想象力。
他把神变成仪式不过为了让她跪下去。
 

风吹得窗玻璃响


过河的风,从隔岸的新泽西吹来,听着就觉得是冬天了。下周感恩节,接下去是圣诞,新年,中国新年,元宵。日子就这样过了,象吹过的风,听得见声响,能感觉冷暖,却抓不住实体。我羡慕写长篇小说的人,造一个故事,活在其中,几年,专心做一件事,所需要的自信和自我放任也许比每天都是一天地生活要容易些?轻松些?象风吹过,不沾草地,河水,不沾粘腻的情感和摆不脱的平庸。
可以去讨论人生,人权,经济体制,环境保护,政体改革,社会治安,反腐蚀,反滥权,甚至可以写诗。但困难的是写完诗以后,还要活下去。扛着一百多斤的份量一步步地走。
记得有一首歌开头,“风说……”
那算数吗?
 

在上海虹桥机场等去北京的飞机


我们越洋飞行早到两个小时,边防还没上班,没亮灯的免税商橱暗暗站满四壁。这里为了省电夜间不开空调。我们坐在候机室,闷热之中看晨光渐明,看太阳在纽约下午五点半升上窗外雾中的停车场,国产浅绿色大轿车一排接一排半淹在深绿的积水里,水面泛起金光。不远处,楼顶TOYOTA,SPRITE 的大字广告慢慢透出雾气。背书包的独行者顶着红而圆从而显得湿热又凸起的太阳,在与我相隔一片玻璃的世界里无声地行走,头发黑。
我口袋里躺着,不知为什么,五六支笔。候机室扬声器满足地播送一只欢快的曲调,尽兴重复。
 

充满希望的旅行


比到达更令人兴奋。这样想着也就安心地写下去,在画不出来,也照不到像片里去的仿古院落。四方石阶围出回廊,明与暗间隔了墨绿、宝石蓝、土黄和赭红的圆或八棱体石柱,柱头刻于13-14世纪法国南部几座修道院,有长角的小鬼,山羊呲牙,和尚埋头念经,也有把身体卷成一卷头加在屁股中间的特技表演,被一一捉住,固定在永远无法抵达的努力之中。他们听话地静静走过,大人小人,睡在童车里的婴儿。旅游指南告诉我们应该怎样走过这些一千一锤敲打出来的形像。院中花草明亮地肆意旺盛,活生生肥瘦长短,香或不香,充满希望。在阴凉的回廊下他们走过,大人小人。石阶上明晦分界处,盆栽的诗人茉莉雪白喷香,竟绽自肉粉色花蕾。
 

天气预报


暴雨,苦旱的纽约一天都在等,从早晨起不时有阴沉的云堆出,阳光一会儿现,一会儿隐,逗人盼。中午时分,气温终于降低,凉风吹得加一件外衣在花园里也坐不住了。站起来走动,看修道院窗户上以暖色调绘出裸女扛家徽的银染玻璃,猜想丰满女体的寓意,为子孙繁衍怕只是表面现象。当年和尚制画一定另有深部体会。博物院的注很简单,采地、采时、制作年代,仿佛谈一件商品。猜不出家徽上老老实实画着三只草蓝(铁桶?)家族的行当和已经过去的未来(子孙繁衍?),还有那些没被采集也是在期盼中的制作,不是为了牟利,扬名,甚至也不为美,不过出于必需,在生命有局限的经验中,无局限想象的必需,期盼中必须挨过每一刻的必需,酷旱中必须盼雨的必需。
 

厨房联席


家是可以穿旧衣裳,或不穿衣裳的地方。厨房花磁罐里装的是糖,玻璃瓶水中插着剪下来的常青藤尖,为了客厅咖啡桌上盆栽整体的对称完美。盐放在壁架上与花椒、胡椒、红辣椒、甜椒粉、芥末、姜末连成一排。还有一队现从新英汉字典里翻译出的名称:麝香草、柠檬草、月桂叶、甜罗勒叶、莳萝叶,肉豆蔻仁、茴香子、迷迭香、欧莳萝籽(也许与莳萝叶属于一类?),细碎地装进小瓶瓶。大瓶瓶盛菜油、玉米油、橄榄油、小磨香油,料酒,米醋、熏醋、草莓醋,和酱油,放在柜里;红豆、绿豆、蚕豆、眉豆,干笋菜、大麦仁、芝麻、虾皮、小干鱼,通心粉、实心粉、淀粉、面粉、挂面、米,在另一个橱里。冰箱在烤箱的左面;碗橱在茶柜的右面。
今晚没有客,晚餐很简单:烤姜味大马哈鱼排、蒸鲜芦笋沾麻酱汁、煮嫩玉米、罂粟籽菱角面包,科鲁拉冰啤酒、矿泉水和凉茶,外加苹果芯酥油卷和半黑半白的巧克力乳脂圆饼。
家是个复杂的系统。另外还有浴室、卧室、书房、客房、饭厅、客厅、阳台、后院,还有地下室。虽然可以穿旧衣裳或不穿。
 

向前游


不回头。海抚摸全身,象一件贴身的绸衣 (偶尔刺痒的针脚线缝是浮草、游鱼和漂在海面晒太阳的海蜇),或者海根本就是你水质的皮肤。所以向前游不过出于相对沙滩有局限的想象--没人可能游出自己的皮肤。孩子们的喧闹,亲人友人的焦虑,游人的惊愕或愤慨,统统在你的背后,连头上晃眼的太阳都渐渐失去原有的能量,不过从它们各自固定的角度标志你的进程。可谁在海里关心进程?游,纯粹地游,自由,不回头。没人看见你看见的景致。没人。
 

东皇城根南街


与北河沿平行,走到街口,也叫沙滩儿,就看得见北大红楼了,过红楼向西,穿景山东街,经过老北大宿舍,一路望着景山顶上万春亭。南面是有彩色蜻蜓飞的护城河,有沿河的垂柳,和上面叠起的紫禁城。为什么紫?分明是红墙,黄顶,金勾画?父亲给过很复杂的解释。穿过紫禁城(走到脚痛便骑上父亲的肩膀)就是天安门,和在广场太阳地儿里国旗下站岗的解放军。
广场风很凉爽。
坐在Cornelia街咖啡屋看窄得只能过一辆车 的马路上穿很少衣服的游人,只能想到这些。街对面摩洛哥饭馆旁边,新开了个叫小哈瓦那的古巴馆子。原先那个看手相面相算纸牌十分妖治的吉普赛女人也许退休回家了。我却逃不掉她的预言,与家人离多聚少。
 

游罗丹雕塑馆


我更爱馆外玫瑰园:大朵小朵,包容整列肉眼色谱的美丽在夏日正午亮堂堂地芳香热烈。外围树荫下才是长出青苔或铜锈生皮肤病的人体,扭种种费力的姿态,被“活生生”地固定成爱的模式,思想的模式,不爱也不思想。你看那两个情交躯体围出的空间,冷漠僵硬,怎么比得上这朵肥嘟嘟肉红美人重叠花瓣花蕊间喷鼻升腾的热香气?这才是爱,才活生生。还有就是雕塑馆对门小铺的午餐三明治:卵形焦黄软面包里夹一片西红柿,一张翠笋叶,一抹辣芥末,一层薄得透明的火腿,咬下去给你一个惊喜,象大菜一样生动,再看看手里的形式依旧简明抽象,并不逼真大菜的豪华。有生命的艺术需要想象的空余地虽然是句老话。
 

逼真的巴尔扎克


巴尔扎克被罗丹塑成披着睡衣头发蓬乱的立像站在世界各地博物馆雄视敬仰的后人。没见过巴尔扎克的人自然无法决定象不象,睡衣嘛,松松大大遮住身条,看不出罗丹仿真肉块和血脉的手艺。喜爱写实罗丹的人要到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看翻模前的小型习作,两尺高的巴尔扎克同一脑傲气乱发,不过还没披睡衣,粗壮有筋的两腿分立,一手抱腰绕过厚重折叠的肚子,另一手抓住男根正雄气勃勃地自我抒发。所以睡衣大像腰下凸起,平添豪迈。
 

罗马的漂亮男人


我们住下的拉维奥旅馆在诺瓦纳广场旁边。波尼尼的四河喷泉没有亚洲的长江或南美的亚马逊河,却也依然迷人,转了好几个圈,猜不准那位是尼罗河女神。杂耍,拉小提琴,卖冰激凌,卖软糖,卖炒花生爆米花,画像,剪纸。穿过阳伞下的游客,讲英文的旅行社,就是一条大街,现罗马的总统府,议会,宇厦高阔肩着古罗马式的顶饰廊柱高台阶,门口卫兵无檐软帽戴得一丝不苟,持着骇人的半自动冲锋枪,黑色轿车出出进进,行礼安检行礼通过。出出进进,提公文箱文件夹的男人,面色红润发亮,优质超薄毛料西装,剪裁时髦,衬衫领带鞋袜,擦油的发式,没有一点可挑剔,个个像在延伸台上走步的模特,而且的确有时装模特的气度:他们不看女人,他们为取悦男人打扮。
这是女人的悲哀--她们不懂雄性美(不然男人也许会生五色的羽毛?),她们更喜欢穿矮领绸衫,白净略带倦容坐在诺瓦纳广场边阳伞下喝咖啡的男人。
 

飓风


听说纽约死了三个人,一对赶集的夫妻,临时搭的货棚垮下来,皮肉没怎么破,电视上也没看见血,就变成一对尸体抬出来。二十岁的女子把八个月的弟弟搡到花园石桌下,头上树枝折断,自己当场砸倒。眼看呼啦拉的黑云把下午两点变成傍晚,树枝头上折断,我逃向家门。“细心地生活”,除此之外,再讲不出其他更深的道理。说这话的Kieslowski 在一场例行的心脏手术中麻醉过量。
据中新社网导:北京三千市民为印尼被害华侨秉烛超灵。
 

法式园艺


美和自然在法式园艺象在黑格尔的哲学系统里一样充满斗争--美是我们欲望的投射,只有人的手指头拨弄过的自然才肯美。香榭丽舍大街旁这些剪得方头方脑,体积相等的梧桐把它们鸡毛掸子似的阴凉投向树下厚脂粉,描长眉,粘睫毛,桑葚红唇膏,短头发,圆墩方头高跟鞋,扭动一身紧裹金鳞,香水味冲的女人们。扎着碎花领巾的园丁在街心花坛上,贴根剪除刚刚开败的郁金香茸绿的厚叶子,然后在裸出的黑土里,拿卷尺和粉线定点测量下一株秋海棠、满天星的最佳位置。皇宫广场,罗森堡公园,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那一树树用铁丝、钢条捆得笔直朝天,象倒立扫帚方阵的玫瑰园。柏剪出花型。常青藤牵上锁链雕构严格对称的卷草螺旋。这扭曲致残的自然便是巴黎人心中的美?不由得鼻子里泛起我们三寸金莲的腥臭。诗对语言极致的加工不由得让我耽心。
 


返回专栏
©2000-2018 poemlife.com All Rights Reserved  湘ICP备1020520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