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情偶寄

◎一树





追蝴蝶
——探访梁祝村小记
 
明知虚幻,还要追
却不一定要过草桥,十八里长亭短亭。
 
在梁祝村,那被逼迫才就范的
美好,先是被埋葬,之后被流传。
 
一条小路隔开阴阳——距离美嘛!
一排风化的碑刻貌似,一首首朦胧诗。
 
守墓的老汉七十岁,脸红,牙白,赤手空拳。
一群游客蝗虫一样,在偷看,偷摘
 
我和萍子则窃窃私语:应该品牌化,譬如
山伯牌红薯,英台牌花生,梁祝牌蝴蝶结。
 
日渐西斜,我们从城市追到乡村,从工业追到农业
从悲剧追到喜剧。其实是,在恍惚中,兜圈子。
 
2013-9-30
 


晚茶
题记:周五傍晚,与冯杰、青青、小兰相约茶馆,边酌边谈,一室茶馨,荏苒在衣,几忘归途。如此,晚茶不晚矣。

与三朵晚雪同步
有冰姿,玉骨,明眸,畅怀
更有碧绿牙齿
在细细咀嚼这个暖冬的暮晚。
茶烟散漫
和俗世约有三尺之遥
随缘,自在,真空,妙有。
乘一脉久违的清泉
回家,听——
叮咚复叮咚
这天青色的茶语里
有天涯芳草迟来的问候。

2013-12-6



桃李宴
 
抄魏晋小路,与春风同踩众轻——轻快、轻松、轻盈、轻飘,乃至轻佻、轻浮。是的,我与麦冬决计将这浮生废掉半日,去私会桃李!到了,花园柴门虚掩,我们径直而入。可还是迟了——桃花正在打盹儿。梨花正在发呆。杏花已随昨夜春雨而去。该罚,那就戴上杏木桃木枷具,挨上三十梨花大板!谁让我们,曾攀坏篱墙,气花粉妆,弄皱素衫。还好,她们洁癖尚浅,终与矜持半生之人握手言欢。众友按情商高低落座,竞邀桃花梨花入杯。讫了!与汝同醉,重温桃李春风这杯酒!微醺中,邂逅娉婷踱步的鸵鸟,这定居于此的优雅花倌,边嚼落英边宣花旨:春宴已散,莫诉离殇,夕日尔等花贼、花盗、花犯、花囚,现一并封为,花邻、花友、花客、花的夫婿,钦此。

补记:昨日中午,与麦冬应建志、洪涛诸友之邀,到中牟郊外一处花香四溢的农庄小酌,美其名曰桃李宴。席间,大家雅兴大发,将花瓣放入杯盏之中,手携花枝,与花同醉。酒后游园,还与一只伶仃的鸵鸟意外相遇,人鸟花间徜徉,沉醉不知归路。
 
2014-3-28
 


刺茶记

荆轲刺秦,我刺茶。
这蛰居在白龙潭里的另一香妃
曾拥有浩浩荡荡的春风的随从。
生性沉默的她,怀揣略显清苦的秘史
独辟绿径,偶尔裸露出
伶仃的腰身与性格的毛尖。
我伺机窥探她
月光下的七十二变,以及
在和雨水泉水相遇时的
千卷一舒。

谣曲响起:
“她从山中来,一笼兰蓑衣。
洗罢还俗去,铜钱草一池。”
口占中的一树瞥见
采茶女眼中一闪即逝的那抹
刺青,或胎记。

小记:昨晚,我与冯杰应青汝之邀,去茶庄品尝她刚从茶园带来的明前茶。期间,还观看了她从山中采来的兰,以及养在水中的铜钱草。记忆最深的,是她讲的那段闻所未闻的,关于茶的秘史。

2014-4-9



明前毛尖
——兼致南岚

毛尖冒雨赶在清明前约会,纤纤指尖。
一条清溪正走访,盲女们的瞳仁。
弱弱天光,刚好适合寡淡之人对饮。沉浮也随意
有童年的荷花在向中年的莲藕过渡。
那一刻,南山烟岚无语,只向我施以茶色。

2015-4-14



逸之旅

青青用一枝初绽的海桐便把整个下午
占领。这小小的芬芳的武器
在扫射。有大片可疑的时光轰然倒下。
青汝说:“雨过”
一树说:“天青”
口令之后,三个卧底之人一同
端起汝瓷小碗
在袅袅茶馨中指点江山——
从在朝谈到在野,从魏晋谈到末世
最后的盟约:我们将在草木中
建立一个新政权
慢下来,是这个国度最权威的律令。
允许在牛车上吹风,允许在花香中小憩,允许
毛尖般的小手竞相搀扶
披着炊烟、戴着草帽、蹚着溪水的王与后。

2014-4-23



立夏:一坛散酒与半斤樱桃
 
立夏中午,我与冯杰、麦冬去黄河边,吃鲤鱼野菜,喝故乡酿造的坛装散酒。散去,独自一人在集市上闲逛,购得新鲜樱桃半斤,竟一口气吃了百余颗。想想末世之中,尚有知己美酒佳肴,便觉此生不虚。——题记
 
暮春没有交代完的后事,留与初夏
仿佛一小撮人有了后传。
 
在漏天的餐桌上,我们吃河鱼,尝野菜,喝散酒
褪霓虹而涂日光,驱飞蝇而纳飞絮。
 
清风徐徐,适合清谈,解密
诗与湿、贤与闲、繁与烦、稠与愁的暧昧关系。
 
归来,从虚返实 ——
冯杰要赶高铁,麦冬要开标书,头重脚轻的我
 
要去赶集。红樱桃等着红脸颊
日啖一百颗,寡人要将这末日芳唇吻透。
 
书桌上有樱桃遗骸,汝瓷空碗,兰亭赝品,海桐残枝
还有一纸饕餮——这一行行出了格的文字。
 
2014-5-5
 



茶曰贵妃
 
昨晚,与麦冬、青青相约去“享清福”茶庄喝茶,这次主人一反常态,非让品一品一种名曰贵妃的茶,茶香浓郁,几欲醉人,令常喝绿茶的我小有不适,说了些诸如“享艳福”的醉话,惹得大伙哄堂。归来,诞下如许文字——
 
第一口喷香,妆成。第二口浓香,妆破。第三口清香,妆褪。第四口淡香,伊人脱去外罩,去了洗手间。第五口,我将重斟的茶水泼进花盆。其时,一株红叶草正拖着湿漉漉的散发,拂袖而去。
 
2014-10-15




访寺记

从儿童医院向西,便进入汴梁城的大相国寺。寺门外坐着两只哑然的石狮子。有牌写着:“外香不准入内”,“假证一律没收”。这让我想起医院洗手间内分了行的广告:代售各类证照和迷药。往里走,售票口和检票口都是穿着僧衣的人。我携妻与子在寺内穿梭,两旁的梵音和兜售声不绝于耳。妻叩头上香。小儿打量众罗汉。我只作揖,不下跪。值守的老僧不时为香客点朱砂,添灯油。布施处即收钱处。书画宅内一僧人和一女居士在耳语,误入的我被警告。藏经阁里小儿因拿了本经书被胖和尚呵斥。日近中午,我想喝茶,吃素斋,妻儿不响应,作罢。我们仨空着肚子,揣着开了光的沉香手镯、平安扣及桃木镜,迎着寒风,离寺回家。
 
2014-12-20
 


素心堂别记

吾心安处是故乡。雪停次日,返郑,前路依旧一片泥泞。途中,与诗兄冯杰谈起生病与饮食的关系,不由联想到素食与斋戒的话题。若能拥有一个滤去尘嚣的清静之地,多好。于是便有了“素心堂”之名一说。素心如简,见素抱朴,安之若素,素面朝天,我行我素,这么多的素语,仿佛零落四方的故人,会在某个斜风细雨的暮晚,再次相遇。后来,谈至兴处,广告语应声而出:有闲便来素心堂,可以尝素食,品芳茗,听古琴,阅金经。如此,厨师,茶师,琴师,画师,禅师,棋友,诗客,一个都不少。想想,心动不已。我俩慨叹,倘能落实此事,也不虚这落霞招手的后半生了。特此小记,视作抚慰与砥砺。
 
2015-1-26
 
 

不好意思
——享清福茶庄喝茶小记
 
不好意思。在享清福之前,我和麦冬大鱼大肉了一番。
不好意思。在嗅茶香之前,我们舌根下私藏了半斤酒香。
不好意思。主人拿骨灰级的单枞——雷打柴,招待五雷不曾轰顶的我们。
不好意思。我们喝完雷打柴,一时无语。就像,浑浑大河遇见清清小溪那样,有点儿,不好意思。
 
2015-4-27
 

 
细柳营小记

竹林里,谈完中空与高蹈的哲学,辞别七贤,携带没有遁世倾向的嫩竹叶,沿天然文岩渠一路向东,不拐弯。途中,频与怀春的梨花杏花桃花搭讪。皆逢场作戏尔。在云欲歇水欲穷处,忽被一团潮湿春雾劫入,一方青翠欲滴之细柳营中。且看那营主,年方二八,笑语嫣然,纤腰扶风。伊一边道万福,一边引至春帏深处,沏茶又斟酒。酒过三巡,茶过五味,我趋着微醺,斗胆跪求,余生入赘柳家。那一刻,营主脸上,结满羞涩柳葚。我喃喃着:阿栁,水已开,焯一下再拜,可好?营主应声道:呀,呸,待本主卸了妆,下了堂,再好好收拾,你这酸不可支,微黄又微软的郎君!

2016-3-25



阿缸泉吃茶小记

阿妹有缸,缸中有泉,泉中有偷渡的哥哥。
午后宜吹风,草包肚在蠕动——
吃兰花指上的和与敬。吃袅袅烟岚中的清与寂。
在虫草复苏的末世,上岸的散兵游勇,小嘴轻咂,喏喏:素王万福,别来无恙。

2016-8-21



下午茶

斜阳软。午门歪。迟暮之人尚在
轻轻浣洗。左手松间月。右手石上泉。
记忆泛黄如茶渍――
〞卿卿,昨夜泼了,就泼了吧
王公子本是健忘的主
只适合做那,茶烟袅袅的半日情人〝。

2016-12-30



养鱼记

人到中年,爱上软着陆——
请君入瓮太难,便请鱼入缸。
人和鱼,均遵从卜辞
宜落单,宜认命
宜隔三叉五,换水如放风。
鱼儿从容,受宠不惊
披着华丽的
红风衣,黑风衣,黄风衣
游哉,悠哉。犹如法外,获得缓刑。

2017-2-20





 


返回专栏
©2000-2018 poemlife.com All Rights Reserved  湘ICP备1020520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