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子江诗刊2018年6首

◎管一



古县衙

 

那时我正年青  与刚刚修葺一新的县衙一样

都有着大把的无处打发的光阴。

那时候盗贼都轻功卓绝  他们

翻墙而过的刹那不会伤到一朵无辜的花

所以  扣在他们脖子上的枷锁都是木制的

我还会暗中松动那背后的木栓——

让他们得以回头记住我脸上的二粒雀斑。

其实  那摆放整齐的杀威棒

是留给后人看的  能落在屁股上的板子

就不要在内心留下阴影。

每次走过后院的甬道都要蹑手蹑脚

再多走半步就能听到读书声

那是女声  那是我打发后半生的养分

她的容貌我无从知晓

我只知道  要疼爱自己的小女儿

只知道要在她出嫁的箱底压上一卷书

要让她每次翻开书的瞬间

都会让一位老人的内心晃动半天……

 

 

燕子楼

 

寂寞的都是易碎的。或者说

过于轻盈的都是容易折断的  比如

一只落单的燕子

仅仅从细雨中飞过就会留下暗伤。

一位内心静如止水的美人

会让整个时代不安  会有人为她疲于奔命

为她耗尽内心的幻觉。所以

美总归是需要忌惮的

她可以绝食  但不可以哭泣

因为哭泣会让更多的人心碎。

至于她居住过的楼

倒是可以留下来  包括她的诗笺

那上面的泪痕可以忽略不记

忽略不记的还有那一行行暗伤。因为

那个朝代的男人们需要这样的删除

他们更习惯于幻想

他们会在稍显自私的幻觉中

抚平一颗丑陋而又脆弱的心。

 

 

大沙河果园

 

大风得吹几遍才能吹出沙子底下的糖。

一条汗腺茂密的河

它的泪水必然凶狠

有人为它背井离乡

必然有人为它彻夜难眠。

 

据说  最早尝试栽下果树的人

他们眼睛里的沙粒

用一条大河的水都洗不净

 

大沙河  大沙河

谁的青春转眼间就白茫茫一片

谁的黑发未及收获便已枯萎。

 

究竟被汗水打湿多少遍

才能聚沙成堆

才能贮存够一棵果树所需要的盐

 

那最甜的果子必然满面沧桑

它一背脸去就会泣不成声

 

蝴蝶

 

从她的头发间飞出的一大群蝴蝶

我只记住那只黑色的——

像一滴被洇开的墨汁  在宣纸上

稍作停顿后  又倏忽而去。

它朝向南方  策动微翼——

那危险的前方是薄冰  无声的呼救

可谁能听见  隔着千里的冰凉

一只蝴蝶所能承受的

必是与眼泪无关。曾经昏暗的舞厅的

一角  疯狂的发丝缠绕伤痛

时光在那一刻爆炸。而担扰

是多余的  虚脱的身体兀自多余

抓紧的手惭惭松开

谁都无法阻挡她的脱茧而飞。

当世界因缺氧而窒息

她却打碎沉疴般的冰臼  用轻灵

的舞蹈  完成孤独的重生。

 

瓷器

 

黑暗中不敢伸手的  必是一件瓷器

或者是像瓷器一样的人

或者是小女儿  再或者是

命运中的一种隐疾。

思维的惯性具有强大的隐喻性

可是  绝不能理解为怂恿

因为常人无国可误 

误的只能是招致心痛。

中年岂有心痛的理由  因此

将瓷器置于心中

用揣摩擦亮它。用目光

远送它  用所谓的 

却是不得以的理性排斥它。

然后  由着它从生存的状态

转变为感性的生活。

而在生活面前  最好闭嘴

变化足以训练一件瓷器

在黑暗中学会嘲笑。

 

 

广府瓮城

 

第一拨人进去了

有人在门外等着那铁门落下来

 

刚刚导游介绍它的时候

那人就下意识的向后退了半步

 

……可是  锈的太死了

五百年足以让那铁门悬着的心放下来

 

足以让瓮城里面的人进退自如

让城池上的箭垛不再透出阴鸷的目光。

 

更多的人着迷于那千疮百孔的城墙

甚至有人抚摸着不愿离去

 

那是被消除了箭簇之声的历史

已不再隐藏起身上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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