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塔

◎老王子



1

《灯塔》


*

你说你看见灯塔。

灯塔。你坚持不多说什么。

它漏出的光,照射你。是种缓慢的

淡青色。之后你关掉门,在密封的地方过冬

冬天结束。你带上自己人,在分开的海里

骑着鲸来回不止。


*

咸而黑的水。多么傲慢,贴着灯塔的

边缘。它们流下来,它们消失如同

你闪烁的信号,来自远方的永无。

你托起掌中的玫瑰,看它的旧日颜色,慢慢

把手指刺破。

 

2

《旅程》


死去太喧闹,我不喜欢

地铁司机会知道我的身份

年轻人,过站时,这里会有点风

就像你将暂时失去的视力

就像你试着去爱上黑暗

它多么像一块矿石,有照向内部的光

这便是与我的交谈了,不要停止

我是在用回声和你说话

身后的那些人们,不会懂得你

你得用鼻子翻译我的韵律

并从我的倒影里找到你的自我

我是一切虚幻,稍纵即逝,却缓慢的东西

就在你张开,然后被光掠过的手上

它轻薄,有雾,绷紧着,等夜晚以天空的方式

笼罩下来,但你不该被吸引

泪水是历史的神话,我是你堂下的过客

拍拍手,就会在一绺青烟中,腾空而去了

 

3

《水生》


我曾渡海去日本,那儿很冷

在船上,我默念宋朝人写的情话

跟乌云和海鸟交换内心

我老了,长白头发,穿毛衣

清瘦,深爱眼下的生活

我的身体正在放过我,它不再质问

为什么镜中的手杖没有变成黄昏?

我已忘了那道墙,路到尽头

一切都会变得轻易,踩在海上跳舞

微光随风而动,带起了闪电

海浪轻轻敲击我的骨头,发出的声音

是一种名为“惜鳞”的小鱼

 

4

《仇雠》


先生,曾经我

也是走在阳光下面的人

手里拎着斗秤和水流星

靠着我的先知与公平混世

经营整个家族,看它人丁昌盛

名声日隆,决无半点见笑于乡党

回头思想,我或仰仗了祖荫

或真有几分似是而非的聪明?

但这挣来的徽章确都是真金白银

你索要我手心的飞鸟

也摘去了我院墙外沿的香椿

片语不合即大打出手

赐给我满头一意孤行的反骨

一伺大雨淹过门外的石阶

你又伫立在中堂之外

朝我摇动手中圆熟的钢珠

想我谈及毁坏的稼穑,沦丧的恩义

拜服于一盏清茶,为你释怀

这一切我都了然于胸,但不欲多言

我的旧舌头太轻松,现在这些的事情

它已说不明白,我知道我的死将是什么

只是谁放纵了我的子孙背井离乡,浪迹天涯

连你也说不出所以,这使我

必须重新认识身后的人间

 

5

《白马》


有时你在傍晚看到它

偶尔是早上

中间要过去一个夜晚

你才敢面对光线

面对那陌生的身体。


你缩起脖子

细细分辨那味道

你在看到它的时候解毛衣

捶着墙壁画自己的侧影

你撕纸。你双目失明。你想念。

之后又是一个夜晚

你声音单调着,说:血。


你恐惧。

在看到它的时候双拳紧握

头缓缓歪向一边,醉得人事不醒

 

6

《献辞》


人,我虽然是牧师,但不渴望你吻我的手

把你的粮食给我,把你的血给我

经书给你沐浴,天秤将称你心脏

神把这黑暗安进你眼,由我带你大声呼号穿过夜幕

今晚,我将代替你想念他们,那些想你的生命,将依然允许他们吻我

人,我把我的骨肉全给予你是否我就从此不怀疑

抑或苦痛是你给我的惩戒而必有我用肉来偿还

沉重的那些与落于我身上的那些是否就如你所说的——

如今我紧闭双目,从楼上走到楼下,沉默在你手心的伤与浑圆

 

7

《大企鹅》


你飞起来的那一天

我带着锡兵们去沙滩上接你

锡兵们和细沙在一起,锡匠和毛瑟枪在一起

锡匠刮他的脸。一个瞎子会明白他的心

有时候他们会彼此伤害,首鼠两端

带着负伤的火,淡青的蹼,看起来就像只鸭子

我承诺要修好你。也会修好自己,一只

水银耗子会明白我的心。路过你的人都会爱你

和你说话,提起你了不起的胡子男人。有一天他也会飞

他会带着锡兵们去沙滩上接你。跟在你背后的儿子

会看见他。锡匠会刮脸。你们会在一瞬间伤心

金属一样的伤心。里面有大片大片的煤,罐头眼泪

 

8

《蔡朗》


坐在地板上吸烟

我是名字里有湿气的人

烟火和极光夺去我的视力

却给我平静的内心

穿过街道,在水里放生植物

像岛国冬天的风

过了桥,就于旋转中暂停

我看生死,看黄昏

看又一次盛开的紫罗兰

我像恨出租车和供电塔一样恨你

我会不会变成冰块

变成沉睡的弥陀?

我想起南方、温泉

成片成片的竹子,深夜的乌鸦

我想起它们在我的身体里

微不足道,却令我神迷

 

9

《不应期》


她不被理解的举动依然发生着

不论在西藏,或是在帕米尔

一个类似女神的存在


当然只配生活在雪山上

它长短毛的花,以及悲伤的灵长类朋友

我们说,“它不可能太远”


慢慢掏出烟:叫“弯曲”的光

掉队军士和幸运儿的,圆形避难所

暴风雪般的“爱”。柔软混合不能多说的松弛


但没有比她汁液更多

她始终不在场的毛孔和心

成年后的羊水。最后的旅店和回形针


再三燃烧后你们放弃,在圆剧场

带胡椒和甜菜味的窒息里

离别随白昼降临。一如你不可抑制的崩溃


10


《拎不清》


天阴得像旧毛衣上的线头

世界像个巨大的赝品

你站在一片空旷中继续演讲,决定

把脚步放慢,慢一点,再慢一点

这里不是希腊,但比帕台农还大声

你面前没有战士,只有奔流在中山西路下的暗河

站在路边作法的祭司,更像五台山上电脑算命的小道

那卖炒饭的大叔来自徽州,他自云“老家门前种满了笔墨”

一门三兄弟,个个是教育家,其中一个开本田雅阁

在旁边经营烤串,日进斗金,豪气干云

向前吧,一路向前,烧完三卷天书,你就能毕业,走过

那个斜坡,你会听到有人在你耳畔低吼,它说的

不是上海话,却像印度英语,和艺术有关,比贸易伟大

这会儿,天如果突然放晴,波斯人就没戏了

你的视野能越过巴尔干山,穿过楼房,看见远处的

轻轨,那里有袖子上印着白丝带的老男人

以及头发被时光烫卷的女教师,小时候,你坐着火车

到达过远方,你还不怎么懂得生命是什么,洁癖是什么

你被众人劝说:“一定要呕吐,吐出来就舒服了”

真的吗?那真是个没有回程的旅途啊,一路上你吐得像鸟群

你被母爱和星空迷惑了,勉强咽下的只是徽州炒饭

它们一直向前,如火车般粒粒分明而坚硬,硌伤着你的梦和胃

但妈妈说,现实比梦更不清醒。人生就是明明吃完了,却还像没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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