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分

◎淮水一尘




◎部分


在藤蔓漫长的白天和女婴
小脚趾赤裸的微凉之间
六月稍歇,它经过的黑浆果
开一朵白色的小花
它牵绊一株蓖麻
一丛半熟苍耳
它止步下的黄昏
是一碗逆光的饥饿
不是一群灰喜鹊
是一枝鸟
像它飞着离开的小山斜坡,做为从整体
过渡到具象的一部分
而做为,从具象到意识
过渡的另一部分
就那么一小块
像羽毛落下的一条溪河
缓慢的淤积
作一盆火
密植于半个人的体内
是那匍匐于陶罐缝隙的地锦草


2012-6




艾草在南菜园子的篱笆外
香椿在忘忧草的地界边
因为它们是野生的
除去难得的那个春日下午
那些短暂的光
像是一丝通往荒村深处的溪河
单向度的鱼群追溯着它
犹如薄雾之刃
笼子里的鸡
让这正在发生的一切渐渐变得锋利
不知何时
竹群去到了崖边
废墟前的垅畦里长着韭菜
露水就要打湿泥土
鞋子上就要沾着露水
走起路来
脚底下就快要一滑一滑的
嘎吱,嘎吱的在心里来回的响
蒸汽机上驮来的那个人
刚刚才熄灭黄昏
又点燃大块大块的黑暗
北风吹向北方
如果你只是在聆听
我要跟你说点儿别的事情

2018-02——06

◎旧木箱子


如果那个旧木箱子仍然还在旧屋
旧屋前的那棵枣树
就不会被伐掉
院子外面的那老榆树照样子还会枝繁叶茂
依然还会在暴雨中撑起一把伞
老祖母还会找一个毒太阳的中午
暴晒它们,再一次仔细拿出那些什物
那些她平日里最是珍惜
甚至准备带进棺材入殓时
才舍得穿戴的什物
——青布的大襟衣服
黑色的首巾
发髻用的黑丝线的包网
没有佩戴的一对银耳丝银钗子
据说她的那一对金耳丝
在民国三十七了一头大犍牛
一张冒着巨大风险
才保留下的
规规矩矩的地契压在箱子底下
还有一封家书
信是一九六一年
她的一个去往南乡逃荒的兄弟寄回来的
地址嘉山县某某人民公社桂郢小队
在还能四下走动的那几年
每隔一段时间
那位戴眼镜的先生
曾上过几年私塾还算命谢广义
给她好好念一念读一读
先生慢慢的喝下一口红糖水,再用小楷
提笔轻顿,回上一封信。多年后
我在明光的表哥家还曾看过:
旧冢添新土,新坟亦已安
清明中元逢年过节
香烛纸钱自必是不缀而已哉


2014-7-17


嫁妆

的旧木箱子
黑乎乎的
一共有两个
大概一直都是用漆和桐油刷的
有着健壮腹肌的祖父
那天忙了一个上午
吹着口哨
偶尔唱几句拉魂腔里的句子
上一天因此
特地进了趟二十里开外的旧州城
应该还会穿一件
婚礼上穿过的旧衣裳
那样才会显得那么的突然
那么的煞有介事
至于款式吗?
也无非就是前的一袭长衫
应该还会有一顶带檐的软礼帽
要是冬天就不一样了
一定是他那顶每年都戴的无檐毡帽
顶上还会有个一样的圆疙瘩
可时间长了,那个和年轻又漂亮的新娘子
吵了一辈子架的祖父
竟然死在裹着小脚的你的前面
木箱子的表面
像是完全失去了颜色的时间
像时间的褶皱里
带着温凉
且又下垂的一对乳房


2014-07
2018-01-28

暗室

嘴巴大张,一百里奔跑的那条瀑布
徒然,像是我们
泡沫箱子里的分子式
分了里外三层的暗室
闷热中一个概念反复被提出
一个驴皮的傀儡,呼吸
呈现出一种不再等边的几何状
吸入太多的黄色花粉
疲劳的凌霄藤,吸入氖气
吸入一整张过敏性花脸的皮肤
长尾和你溺水的霓
而水亡于尘中。这滑稽时代的人类
这思想者的后一页后空翻
整座山顶的煤渣像是一个漏斗里的明喻
围墙外,你摹下一些榛果
隐去松林间收回长舌的动物

2017-04-15
2018-02-10

寒冷导致缓慢吗

没有高楼,早晨的阳光照在院墙上
傍晚的阳光也照在初积的新雪上
阳光和雪一起照着

阴影缓慢的衰退着
只要有一家公共浴池就好
它万一叫做金水桥洗浴也好

一家金盛超市
还有一家卖酒的百老泉
昨天新醉的酒还躺在酒缸里

就这样睡着
像几只破旧的轮胎胡乱的摞在一起

有多少片屋瓦
就有多少只飞鸟
有多少根烟囱
就有一户一户亮着灯的人家

2017-10-20

黑色的火车头

夜渐深了,万物归去
一桌一椅默不作声
回他树的根须
一头奶牛是黑的了
一群奶牛是黑的
所有的奶牛都是黑色的
牛奶也是黑的,疲劳感像是
渐渐开阔的平原上
一所孤独的学校
空杯子也是黑色的了
空气也是
黑色的火车头
不由分说,冒出
大段大段黑色的蒸汽
亮他的高高黑灯柱
你的指甲一直也是黑的,暴风雪也是
我们屏住呼吸
突然传来咯吱
吱,咯吱,咯吱的声音也是

2017-10-25

未曾说过话的老人

我看见老人家时,是他入殓那天
他是我妻子的祖父
他十几岁要饭
在要饭路上遇见了八路军
那些年,在旧泗州地上
有中央军,也有汪伪政府军
有日军,也有八路军,还有新四军
有共产党的游击队
也有国民党的游击队
也该是他命中躲过一劫,跟的是八路
先是勤务员
有一年他骑高马带短枪
给母亲磕了几个头,飞身上马
自此后,打过孟良崮战役济南战役解放河南省
最后是在浙江山里面任剿匪团团长
娶妻是支前的日照人
一家子姐妹三人都嫁给了共产党的军官
一九九几年她在牡丹江的二妹妹
还来过泗县,小住多日
自古是:鸟尽弓藏
刀枪入鞘,马放南山
天下可要太平了,也无仗可打
那么多的老兵申请书上,他这样子说
老子不打仗了!老子要回家,老子要回家孝敬母亲大人
末了,回到了宿县行署
行署方面下文,几次劝任行署部门负责人
到了泗县,县府人等
见面叙旧方知彼此都是战友的战友
身上带回家的那把特别批准的手枪叫什么某某鹰吧
直到66年后才被造反派弄走
但枪匣子一直还留着
人转业了,也没什么资产
只把那些抵作工资的粮食换它十几亩上好的耕地
买一头上好的耕牛
在周瓦坊西面的王兆庄
最爱小酌两杯

2017-10-29


关于叶美丽或者她叫美丽异木棉

长两颗漂亮的白皙虎牙
关于叶美丽
我也只是看见她
穿桶裙
青翠色的桶裙
青翠欲滴
个夏天
都没换过其它款的
我也只是刚刚想说出嘴
其实也只是打算小声
和她说一说她的美丽:轻描淡写
还没有触一下她的虎皮
或者就是触一下她的叶子
她就不乐意了
她用她的刺
等靠近一点点,再一点
就狠狠心猛地一连刺了我几下
这样子呀!
一定会出血的
一定会出很多很多的血
风一停,她就笑了
她就又露出她
两颗漂漂亮亮的虎牙

2017-11-13


冬天的叶美丽或者她叫美丽异木棉


关于美丽异木棉
她是南方的一株树
而她叫长着两颗大虎牙的叶美丽
这个冬天她开淡粉色的花
中心白色
花瓣五片,反卷
花丝合生成雄蕊管包围花柱
叶美丽呀!
依然穿桶裙
青翠色的桶裙
青翠欲滴
花期三天
露出来两颗虎牙
旧历十月至十二月
那个月中间的那一天
那一个夜晚
十二点刚刚短那么一点点

2017-1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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