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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我说 ——写给父亲

◎十品



你听·我说
——写给父亲
 
 
十品
 
 

父亲在吗  一夜的繁星过去  今天是霜降
一夜的黑暗过去  黎明从我的左前方升起
一夜的凉风轻轻地告诉我  一夜清楚地记忆着你
你走时只带着一把手电筒  穿一件藏青的中山装
你走时定格在四十九岁  抺去了这以后的所有阳光
你笑的时候很尴尬  急的时候很沉重  疼的时候
很淡然  很有一点英雄无悔的气概  可是你
就是一颗并不闪亮的流星  划过天空就划过天空了
默默地没有激起涟漪  默默地却深深印在我的梦里
 
父亲在吗  我知道你没醒  我知道你在听
我知道你的四十九年里并不壮观  但你目睹了共和国的诞生
你见证了一个婴儿的血光与哭喊  见证了山川河流
一夜之间的四季变化  我想象到的那些日子你是怎样
从一个南方大山里的穷孩子  赤着脚翻过四道山梁
为解放大军送情报  没有星星的夜晚与没有阳光的森林
一样寒冷  只有走出来  只有看见红旗  天才不会塌下来
然后  你从南方的山头上回望一眼故乡  毅然向北而去
从此后  你就再也没有回头  再也没有向南方
 
父亲在吗  我在你停止的时候也停了一下
然后  我又迈开步子向前  到现在我比你多走了十年
我这十年里  你为我的生命划出了延长线
我在这条延长线上走着自己的舞步  弹着自己的曲谱
写着自己的诗歌  刻着自己的印痕  骑着自己的单车
大雨过后一片清新  洗净的天空与城市高楼相接
融化了沉郁的心情  清濯了往事的尘埃
我一直希望你向前看  看春天的生机勃发  看子女们
长大成人  看国家的强壮力量  看风花雪月如期飘零
看老树新枝伸出窗外  成为世界风景
 

那时  你多么渴望吃一口毛刀鱼干
水里的毛刀鱼就是一把刀  不用出水也会闪着光泽
离开故乡也那么从容坦荡  风雨肆虐的夜晚
红烛摇曳说不出话来  是毛刀鱼尖部挑开了
最后一个带子  内衣飘然落下  面对陌生的世界
你从这里开始了一个新的世界  一个新的家国
毛刀鱼出水的日子  就是生活的日子  与阳光共享蓝天
与爱情各自幽会  把多余的水分吐出来
直到冬天过去  毛刀鱼就躺成干子了  成为
另一个梦中情人  锋利而无刃  相思而白净
 
那时  你的笑也是那么的异样  红红脸颊上
总带着三份羞涩  写着最好看的字是大字报
写的最精彩的文章是检讨书  在没人的时候
也曾落泪  一但听到脚步声  立即擦去泪痕
立即做出无事的样子  一手漂亮的毛笔字
征服过许多人  包括看你时目光停留最长久的人
风雨交加  电闪雷鸣  大家都希望那一夜尽快
翻过去  因为孩子已经三个月没上学了
麦子收回来  三个月没见太阳了  刚出生的小牛犊
三个月没有奶吃了  我们不知道天空有积雨云吗
 
那时  你会说做梦是个好东西  不用花钱
也会有好的收获  比如那时的大海很近
说句私房话就能越过海峡  飘到台湾去
比如那时滩涂很远  围垦的堤坝怎么堆
都不能完成合龙  于是赤足淌水人拉肩扛
比如春天来的急点  棉衣棉裤总想挣脱流言飞语
结果喉咙遭遇倒春寒  优美的歌曲被唱破
烂尾楼中的红石光吱出白牙  路人绕道而过
再比如那间病房里只有一个孩子和一个老人
老人给孩子讲神话  孩子给老人讲童话
 

父亲你听我说  你希望你的儿子个个都能成人
都有责任感  都有担当  水杯滑落时  瞬间
改变了世界  用手去接  溅起的玻璃在手上狠咬了一口
顿时鲜血涌出  像溪流像泉水  月亮也没看清楚
只有沉砂突出重围闪着亮光  夕阳昏暗
走在树梢之上  无助的我只能将弟弟放下
侧躺在怀里尤若沉睡的公主  口沬吐出
聚集在嘴边  我想说出一个事实  我不会放弃
沉重而不醒人事  空空的石子路边北风掠过
我不知泰山有多重  我只知道天空非常轻
 
父亲你听我说  你离开故乡的时候
听不见任何呼唤  那怕山谷中溅起的锁呐声
也在你的心跳之外  也是编织的牵魂藤蔓
红纱灯笼里静静的烛光  红纱帐幔里
静静的新娘  一切都那么遥远那么梦幻
几十里的山路全凭那条瘦弱的腿  攀着石头
跨过溪水  你飞出大山的渴望如那只山雀
早已把一脸忧郁的你的父亲  从眼前抺去
从山路的崎岖和困惑中抺去  这样会轻松点
这样会在空白纸上画出飞翔的样子
 
父亲你听我说  你的北方与你的南方都是一样
你的亲人在南方和北方都有  你的乡音很浓
没有你山里的酒浓  一口喝下火一般的烧心
于是  北方的平原接受了你真诚善良的品质
把你“人”“伦”不分的口型分开了  把你“黄”“王”
不分的声母分开了  把你左右不分的习惯分开了
你终于没有从北方热辣的土壤中获得酒量
一杯老酒就能让山河一片红  让眼睛布满红
我这样握着你瘦如干枯枝条的手  你最后的胡茬
露出白色根须  你似乎倦了  慢慢关闭了眼睛
 

多活了十年  就多出了三千六百五十个日夜的奢侈
多看的春天总在寒冷退去之后  长大的桑树也曾
挂满桑椹  肥厚的叶片送走了几季白胖的蚕宝宝
它们上山  它们挂果  它们交头接耳  完全不理会季节轮回
妈妈迟疑多时  还是举起菜刀奔向桑树  天仿佛黑了
没有鸟鸣的夜行动物  穿过灯光切割的黎明
大缸如释重负  缸中的橘子树也如释重负
谷雨时节出门  沐浴阳光和晨露  立冬便回家了
一冬无忧  每年橘子挂满枝头  每年的喜悦
充淡了莫名的忧伤  两棵树的命运编织的如同童话
 
多活了十年  就多看见一些家庭的诞生
多见证下一代子女蓬勃成长  多见证的笑声和哭声
让生命在族谱上悄然登录  成为延续的支点
属龙的就站龙头上  龙鳞闪闪  熠熠生辉
美丽的公主属蛇降生  燕语莺歌的吵杂
淹没了青春的回声  始终在期待那一抺曙色
照亮未来  黑色骏马从天地间奔驰而来
认识的世界还不够辽阔  在无法触及的远方
那就向远方走去  赤足徒步  没有目标  没有目的
任凭高天流云滚过  眼睛所到之处都记在心里
 
多活了十年  就会遭遇风雨袭击和浪花抚摸
擦亮每一句话的语气  不再回头张望  命运
就在路上等着  我不出现时它也不会出现
当我自信的公平公正在一夜间被打碎的时候
一切还都是那么的平静  碎玻璃毫不留情地割伤
手指  疼痛伴随着低飞的鸱鸮  穿堂入室
厚如砖头的书堆满一个房间  或许还将沿墙根向外
延伸到大门口  延伸到四季的窗下  延伸到哲学的手中
十年六本书  十年十首歌  十年十二个梦  十年N次失迷
树上的每一刀就是记忆的年轮  活着的图谱
 

诞生在秋天  就与秋天结缘  每个秋天都是那么的不同
秋天只停留在诗歌树上  停留在书本里  停留在
老人期盼的话语中  我当然不知道我的诞生是为了什么
共和国即将迎来十岁庆典  朝鲜半岛的硝烟已落下
还有大跃进的口号和热情正在走向高潮  正在酝酿
苦酒  正在兑现灾害  多事之秋也绝不是空穴来风
大炼钢铁也好  亩产万斤也好  这与一个普普通通的家庭
没有任何关系  我的诞生就告诉世人  这家有了第一个男孩
这家的父亲是福建人  母亲是江苏人  孩子是中国人
明确的属性本身就是一种典礼  消息在空气中传的很远
 
孔子也认为我是上天赐予  我作为礼物的一种
把欢乐带到这家  秋天也开启了问候和问安的大门
秋天对于满山遍野的乔木和灌木发出指令  脱下衣裳
剪去头发  在秋天的感召下向更深极寒走去
我的衣衫正单  我的眼睛很亮  我的哭声震动窗聆
秋夜的月光如水  洗渍多少无名的惶恐和担忧
棉籽里有秘密在等待提炼  第一次遭遇的运动
在每一个秋夜的风中化成私语  化成问候
 
也许生命的出现都是一样的  我的诞生时正是
我母亲的受难日  是典礼也是受刑  是喜悦也是痛苦
是五味杂陈心情  也是勇往直前的信念  正如
所有刚出生的动物一样  我获得第一口母乳
是最甜最甜的  这里包含了父亲对这个世界的希望
母亲对这个家庭的憧憬  爷爷是最无奈的一人
在秋天的星空下  面朝着北方  披着单衣
捻着胡须  吟哦诗歌多首  寻着家族的足迹
想起一个光宗耀祖的名字  直到露水侵身
定名为兆麟  舔笔醮墨以工整小楷记入族谱  
 

父亲在吗?  夏天我带着你的孙子回到你的故乡
你曾经魂牵梦绕  不得不离开的故乡
已经是今非昔比  旧貌新颜了  灰蒙蒙的山头
黑白照片怎么也对不上我看到的风景
小树不见了  是大树遮挡着小树的位置
木楼不见了  是砌的楼房替代了木楼和身影
老牛还在  老牛的脚印有序地延伸上山
满目青山穿着厚厚的衣裳  因为夏天阴凉
冬天一定不会受到风寒  一件毛衣就是证明
 
父亲你一定在看  我和你孙子攀登在上山的
小路上  几乎是没有路  锄头劈开杂草和藤蔓
我们在婶奶奶的引领下  走多年无人走的路
我们心中装着你的夙愿  我们只是一路向上向前
任何阻碍我们前进的丛深杂草和灌木在锄头下
纷纷倒下  时隐时现中断断续续
没有路的路是饥饿的  是纯粹的  是沉默无言的
越过一个山岗  转过一个弯道  霍然一片开阔
一座石筑的如椅子般背靠山崖而建  不大的平台上
有几方孔造型  婶奶奶说这就是你爷爷和
祖爷爷的墓  我们肃然起敬  拂去石台上尘埃
我们依次跪下  行后辈之礼为你千里还愿
 
父亲你听我说  那天出门时还是大雾弥漫
山头隐在雾中  看不见山腰  看不清树梢
到了山上  金交椅般的爷爷墓地立刻开朗
大山瞬间眉清目秀  及目远眺山势
叠一片葱笼  清清溪水从山间石逢中溢出
悄悄绕过脊背便在山脚上的一方水田边出现
轻唱的山歌  悠悠而远去  不知会到那里
汇入大河  听禅听经  看日升日落
父亲呀  我要告诉的是你掛念的故乡
已不是你记忆中的样子  变成你猜想不到的样子
 
 

不一样到底是什么样  父亲你走的时候也是秋天
炎热还没退去  凉意还在路上  你就默默地撒手了
你留在这个世上的最后一句话就两个字
“放心”你遭遇的坎坷和误会  你身后的未来
你家庭的当下你都不该放心  也放不下心
可是你违心了  我只是认为你在宽慰我
就像你癌症转移到肝部  疼痛到极致
你宁可用杜冷丁来压制  也不呻吟让我们揪心
你的坚强虽不能成为楷模  而在我的人生路上
留下永也模不去印痕  父亲你在听我说
 
父亲你走的那年只有四十九岁  而如今的我就已是
五十九岁了  比你多活的这十年却在这个世上
见证了三十六年的风花雪月  纵看是编年历史
横看是绘画长卷  若是文字写著的就是一部
长篇小说  记录一个人成长的全部过程
从步履蹒跚  牙牙学语到恋爱家庭  汇集文字
成为涉水渡岸的船  每一步迈出到每一场
收获  都在一个时代的背景下成为剪影
沙子被风吹来  沙子会用吼声传达意愿
一个巨人会用三十六年告诉昨天和今天的故事
 
我总想总问自己为什么读书  为什么写作  为什么
正面看过后还要反面看  为什么历史是这样的
为什么文化的精华得出这个结论  为什么
活的时候忽略了这件事  为什么死了还会发生反转
许多为什么本身也没有答案  我也无法给出思考的
线路图  那年夏天我曾站在山海关的老龙头
看着大海不断延伸没有尽头  打开心胸让吹风来
海浪洗去所有的污浊  给你的就是当下的清白
而更多看不见听不见摸不到的都会淹没在这
无边无际的大海里  我只有抓住今天做好今天
                                                  2017年11月3日凌晨0:12时


(注:叶氏宗谱载:叶启东,字廷璧,官名如璋。1932年4月28日亥时生,1981年9月20日午时卒,享年49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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