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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奇诗话《无核之云》之诗话(李森)  ◎沈奇



沈奇诗话《无核之云》之诗话
 
李 森
 
  当代诗儒沈奇先生有一则诗话云:
 
人在世外独行远
 梦于诗中偏飞高
 
  沈奇《无核之云》诗话共200则。此诗话集锦以“无核之云”名之,颇富深意。在文学艺术作品中,“云”通常被赋予某种隐喻。“云”之隐喻即是“核”。“无核之云”即是无隐喻的直观、澄明之云。《金刚经·庄严净土分第十》曰:“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我理解“无核之云”,即是不住隐喻而生诗意的一个诗学维度。这是很高蹈的一种诗学表达。诗学之所以成立,在于语言可以在自身显现诗思风貌的时刻,凝聚诗意。诗学,是诗意的凝聚,是蕴的回溯,而诗歌则是诗意的迁流漂移,即诗意的风标绽放。《无核之云》开篇即呼唤诗意归来:
 
诗意如灯
 天心回家
 
  在这一阕呼唤纯粹而本真之诗的箴言中,出现了“诗意”、“灯”、“天心”和“家”四个“暂住之蕴”和“如”、“回”两个“泅渡之蕴”。暂住之蕴是观念的生成,泅渡之蕴是链接观念的桥梁。“诗意”通过“如”的桥梁渡向“灯”;反过来,“灯”也通过“如”渡向“诗意”。如是,“天心”亦通过“回”渡向“家”;“家”亦通过“回”渡向“天心”。于是,泅渡之舟的左右和上下两岸,形成了某种同构之蕴:诗意即家;天心即灯。同时造就,各种蕴之间,相互映照,彼此漂移迁流,观念和蕴的碎片磨砺、碰撞的语言与心灵、诗与思、情殇与物语诸相对话的某种心灵结构画卷。
  由是,我们看见,沈奇的心灵结构中翻卷着的各种诗学隐语,如片片飞鸿,亦如浪浪鱼鳞,既在心阙中激荡穿越,又自弃声色、自在流溢。比如:
 
 有些秘密的踪迹
 存在于时间之外
 是诗的语言之灯
 让它在一瞬间显形
   
  “隐秘的踪迹”是心灵结构中诗意漂移的路径,而非观念的呈现。因为诗的表达如果有可靠的诗意生成,那么它必然是反观念或反概念的。可靠之诗的语言显露本身就是“隐秘的踪迹”。它如“灯”一样闪烁在“时间之外”,它创造了另外一种时间,因此,获得了与自然时间无关的“瞬间”。诗意所创造的“瞬间”,即是语言的“显形”。如果没有语言的“显形”,“瞬间”并不存在。因此,在沈奇看来,似乎诗意时间的显形,就是诗意创造的“隐秘踪迹”的显形。接着他说:“有些神奇的感觉 / 存在于事物之外 / 是诗的灵视之光 / 让它在一瞬间永存”。我们看到,“感觉”的“显形”,也非事物,而是在“事物之外”的“灵视之光”。这就是说,在沈奇的诗学中,“瞬间”的到达、停留,既不在时间之中,也不在事物之中,而是诗歌自身的流连忘返。他说:
 
 物的世界
 是一种借住
 
 诗的世界
 方是永生
 
  这一阕可以证实,在沈奇的灵视中,自然的时间(“一瞬间”)和具体事物,并非诗歌(诗意)的驻留之所。一种非时间、非事物的诗,构成了“诗的世界”。他认为“诗的世界”是一种“永生”的世界,是“有意味的影子”。这个“影子”很少有人认领。他说,“现实的白昼 / 物质的黑夜”,“以诗的虚无 / 给虚无的世界 / 一个有意味的 / 影子——”,“留给月亮去认领”。沈奇认为,万物的存在是“道”,时间的存在是“天”。“天”和“道”都不变,“所变只是人类的 / ‘思’与‘诗’”。能够打通“天”与“道”的“众妙之门”的,“唯诗之言”。
  “众妙之门”是中国思想和诗意蕴发的生命之门。老子《道德经》第一章云:“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沈奇的诗学一方面受道家学说的诗思浸润,不信任“诗”与“思”的概念系统,对语言面向世界的表达扩张非常警惕,谨慎立言;另一方面,又受西方当代诗学的影响,衍生出一种只信任语言自身诗意表达的、当代诗学中的语言本体论。他说:“存在无言 /存在只是在着 // 在者无言 / 言者已非真在 // 诗以语言为迹 / 而诗心本无言”。因此,我们可以看出,沈奇的“诗”与“思”,是此两个维度碰触而生成的语言运动层面上的“诗-思”姿容。从这个角度看,沈奇的语言本体诗学不是那种凝固在概念系统和逻辑荆丛中的本体论,而在某种程度上,是可以用我所提出的语言漂移说诗学去阐释的。
请看他关于“诗”的两个命题:
 
诗是对世界的改写
诗是对语言的改写
 
  第一个“改写”,可以说是语言从实相的世界超拔而出,蕴成作为诗意之语言的改写。这一改写,是对模仿说与反映论的背道以行。模仿说诗学与反映论诗学看似对世界或生活的亲近忠守,实则是一种利用语言承载世界图像和人为观念的诗学。我们痛心地看到,人类语言已在西方诗学、或臭名昭著的美学概念系统堆积如山的观念垃圾经营中,被糟蹋得体无完肤。因之,“诗是对世界的改写”这一命题,也暗藏着语言自身的纯洁性被玷污而堕落的可能性。不过,沈奇这位“诗坛老中医”,毕竟老道,他接着补充的“诗是对语言的改写”这个命题,已经对语言改写世界是否可靠进行了质疑。这就是说,在沈奇的诗学脉动中,我们能体悟到诗不仅能从世界中生发出非世界的诗意,与此同时,诗也在改写语言自身对诗意新生的禁锢。这就是,在有效的诗意生发的时刻,诗必然会从世界和语言两端脱颖飞翔。无疑,好诗,总是先创造出对世界和语言双重陌生的崭新诗意,而这种诗意,同时对所谓的诗的教义也毫不留情地背离。沈奇说:
 
 改写语言便是改写
 我们同世界的关系
 
 ——在这种改写中
 世界复归陌生
 令人神往!
 
  可见,这种陌生感的确立,恰似鼓钹一样奏出了三个声音:世界即非世界;语言即非语言;诗即非诗。诗背向世界,背向语言,也背向诗。但必须指出,诗的这种背向,恰恰是“面对”。背向,是背向关于什么是诗的教条,背向关于什么是诗的语言的教条、背向关于什么是诗的世界图景的教条。面对,是面对诗意无限新生且漂移的那一个个陌生的世界,一束束陌生的语言之光,一阕阕陌生的世界之歌谣。换句话说,伟大的诗意永远跟语言、世界和诗在着,从来没有离开,但却因新的诗意的生成,而游离于诗意执障已经发生的语言、世界和诗之外。沈奇说:
 
语言是人的起始
诗是语言的起始
 
  “人”和“诗”的内涵都在“起始”的那个时刻。那个“起始”的时刻,即在心-物、诗-思的进退磨砺之间。沈奇不能将那个磨砺的“起始”之处设置为空——他是一位儒道兼修的贤者,因此,他说:“何者是诗的起始 / 曰:天地之心”。“心”这个概念非常古老。《尚书》云:“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中庸章句·序》云:“必使道心常为一身之主宰,而人心每听命焉。”也许沈奇的诗学受到了传统心学的影响,才将“心”假设为诗意生成之出发点。北宋哲学家邵雍说:“心为太极。”(《观物外篇》)又说:“物莫大于天地,天地生于太极,太极即是吾心,太极所生之万化万事,即吾心之万化万事也。”(《渔樵对答》)南宋哲学家陆九渊认为:“吾心即是宇宙。”“六经皆我注脚。”王阳明对他的弟子黄直说:“人心是天渊。”又对黄直说:“心者身之主宰,目虽视,而所以视者心也;耳虽听,而所以听者心也;口与四肢虽言、动,而所以言、动者心也。”(《传习录·下卷》)王阳明还说:“人者天地万物之心也,心者天地万物之主也。心即天,言心则天地万物皆举矣。”(《答季德明书》)沈奇的诗学,是“解与心知”的诗学。他的“心知”之诗,“志于道”,乃是“宇宙之原生 / 世界之原在”;“据于德”,乃是“种月为玉 / 润己明人 / 种玉为月 / 朗照千古”;“游于艺”,乃是“直觉体悟 / 混沌把握 / 有趣则兴 / 意会而止”。他认为最好的诗,是与上帝对话的诗。不过,他所谓的与上帝对话,是一种“心会”,是“和上帝一起 / 沉默不语”。因此,这样的对话,是一种“精神之旅”,是生命存在的一种特殊的“仪式”,一种“与神同在”的生命祭祀。似乎他也认为,诗人都是自己生命的祭司:
 
  诗是我们生命
  内在的方向
 
  当然,沈奇毕竟深受现代诗学的陶冶,所以,当他假设了“心”这个出发点之后,又开始怀疑“心”之本体负荷,与王阳明“致良知”的那种“心道”分别开来。或者说,当他给“心”注入了一些“心道”的内涵之后,他立即就幡然醒悟,不能给“心”太多的重荷之载,于是,他开始将“心”中的诗歌意识形态洗涤,同时又开始对“诗”重新命名:
 
 诗是人世风景中
 待填补的空白
 
 诗是人性空白中
 待填补的风景
 
  当我们尝试着对这两则回环互补的诗学箴言进行解释时,我们又似乎被引向了“诗源于空白”和“心源于空白”这两个命题。由是,我们会想到,“空白”是“诗”和“心”的出发点。这个出发点是那样素朴而高古,犹如海子的《九月》的“草原”那“远方之远”,起源于“一个叫木头 / 一个叫马尾”的胡琴那样令人滋生虚妄和惶恐。沈奇君无疑是少有的懂得诗的诗论家和诗人,不然,他的“诗-心”不会如此荒疏和空明,不会如此悲智又欢喜。此时,我当然会想起李义山的《锦瑟》绝唱: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锦瑟的“无端”雅奏,当然起源于“空白”的“诗-心”咏叹,恰似“风-春”之空。然也,“空白”不一定是“空”,但“空”是“空白”的重要内蕴。“诗”从“空白”出发,或与“心”同时出发以远;在出发点处,“诗-心”同构为诗之蕴。如果用佛法去解释,那么,佛法中“八识心王”之第八识阿赖耶识——种子识——本性与妄心、善与恶聚义等蕴相,就会像“世界”的门一样被打开,“诗-心”的那个“空白”就会被各种破门而入的“风景”瞬间“ 填补”。也许,破门而入的,是比“风景”更富有席卷力量的“风暴”。但可以肯定的是,无论“风景”还是“风暴”,都会将“诗-心”作为“空白”的那个原初(“初心”)的虚静填满,同时,将“诗”裹挟而去,让“诗”走上无端漂移迁流的道路。沈奇说:
 
 生命原本是一个错误
 诗是对这个错误的弥补
 
  生命和诗意,在其漂移迁流过程中总是“将错就错”,相互弥补。诗意无端漂移的维度,如万花筒中的灿烂碎片,无端地绽放,仿佛时光中的蹉跎年华。我们应该悲智地领略到,在多数诗意营造中,“诗”(诗意)或被价值观系统裹挟,或被某种既定的诗意之咒裹挟,或被无诗意的语言浊流裹挟。“诗”(诗意)开始呻吟、流浪,无家可归。“诗-心”可能就在这种种裹挟中被埋葬,被固化。于是,“诗”被抛弃,人亦被抛弃。沈奇对此充满恐惧,一直恐惧着。他的“诗-心”在呼唤“诗”回家,一直在呼唤着。这或许就是沈奇心中念念不忘,蕴蕴流连的那个“乡愁”。沈奇咏叹:
 
与诗为伴
乡愁如梦
 
诗路即回家之路
——并暗自交换
流浪的方向
 
  沈奇的“诗意乡愁”是“流浪方向”的假设,“诗”可以在无数方向上“回家”,指向“乡愁”,接受“乡愁”的初心浸润。因为,他的确痛心地发现,“世界的虚假 / 在于语言的失真 / 生命的虚无 / 在于存在的失重”。以“乡愁”替换“诗-心”,是一个心灵之蕴对另一个心灵之蕴的替换,是咏叹的“诗-心”一阕向着另一阕的奔突。这种替换与奔突,其实就是诗学语言的漂移迁流,也是心灵结构内涵之蕴的漂移迁流。事实上,我必须痛心地宣告,没有所谓诗学这种东西,就像没有所谓的美学那种东西,有的只是诗蕴语言在回乡之途中的漂移暂住、闪烁激荡。沈奇应该认同这种看法,否则,他就不会以诗的形式进行诗学语言的创造。沈奇在他诗学研究道路的晚近时期,突然觉醒,倡导诗话书写,实际上已经在以行动反对学院派的诗学、美学谎言——到底有多少学院派教头的心灵结构由语言垃圾堆积、靠逻辑浊流回环——他懂的。沈奇的诗学在文体上的这种回归,即是人和语言的携手回乡。正如《二十四诗品》是二十四首诗一样,沈奇的《无核之云》二百阕,也是二百首诗作。古往今来,每一首卓越的诗歌作品,都是一束诗学之光;反之,一则卓越的诗学作品,也是一首璀璨的诗歌。大人物的所谓诗学,其实都是“诗-心”的初次创作——他懂的。
  沈奇的诗歌和诗学“回家之路”有一个“最高点”,这个最高点仿佛笔直的炊烟指向的那个最高点——天心。或许沈奇并没有意识到,但我看到,他的那个“天心”的最高点,其实也是出发点——“空白”之起点——空蕴。这个起点当然不是凝固不动的,而是漂移幻化、像心之太极一样旋转着的某个蕴之“位点”。沈奇说,“心灵与头脑 / 激情与智慧 / 以及诗性直觉的 / 纹理射线——”:
 
在生命意识的最高点
聚合
绽放
第二次的诞生!
 
  所谓之“第二次诞生”,其实是无数次、无限多的“初次诞生”。那个“最高点”作为一个空蕴的“位点”,的确没有既定的东西可以索取,更没有“诗的本质”可以捏造,按沈奇的说法,那是“只属于自己的荒原”,是心灵结构的一片深远的荒地——某种语言修辞蕴成的乌有之乡。在那个荒原上,诗随蕴生成,也随蕴凋敝。以海子的诗句看过去,在那个荒原上,“目击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以沈奇的诗学箴言看过去,诗在那里竖起了“追梦的云梯”,打制“忧郁的容器”,“——通过这条路 / 我们才可能走到 / 神的所在之处”。事实上,“最高点”之“神的所在之处”,与“最远点”之“荒原”,都是人之生命“展开”与“回归”的同一个地方,同一个太极旋转着的空蕴深渊。在那个地方,生命可能作为诗意正在生发,也可能作为诗意正在死去。不过,生命无论处于什么样的境地,作为精神性的存在,都需要以心相许:
 
 以梦喂养
 以诗耕种
 
  正是在那个生命自我“喂养”和“耕种”的“位点”上,沈奇反思了韩东“诗到语言为止”那个著名命题对任意扩张到语言之外的诗思的看护。是的,诗不仅要警惕语言任性的逻辑扩张,警惕价值观重若磐石的语义挤压,警惕所谓“诗的本质”的无聊挖掘和反映,还必须在语言的锅灶里燃烧、蒸腾,让如歌如诉的袅袅炊烟重登诗意神性的天梯。沈奇说:
 
 诗到语言为止
 诗到语言为始
 
 恢复命名功能
 重返生命初稿
 
  锦绣之诗从语言始,却永远是“生命的初稿”,从来没有完结,也不会抵达诗的目的。诗和诗意的“流浪”没有目的。因为“无核之云”是“空谷足音”,不是每个人都能听见,贾岛《寻隐者不遇》可喻此说:
 
 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因为诗和诗意只在漂移迁流时刻,才被激活为音声形色的流光异象;因为沈奇说过:“诗思之处诗不在 / 诗在之处诗不思”。请听沈奇吟诵:
 
 云深不知处
 诗心比月齐
 
  从沈奇这位诗儒创作的《无核之云》诗话中俯拾皆是的珠玑诗偈可观,作为本体的那个“诗心”之核也是不存在的,否则,他就不会在诗思无法言说之处使用诗的比喻自我泅渡,闯一生情关赋流云,寄诗蕴之殇于明月。                                                
 2016年秋于昆明燕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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