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即注册 登录
诗生活网 返回首页

高岭的个人空间 http://www.poemlife.com/?8632 [收藏] [复制] [RSS]

日志

23号(完)

热度 2已有 15893 次阅读2011-3-8 15:50 |系统分类:诗歌

白天一过,夜晚就来了。
 
冬天的时候,我双臂搭在阳台的高沿上,上身前倾察看周围的景色。四周一片肃杀,西风呼啸而过,把表皮剥落的绿漆门框抖得哐哐作响。在那些风干开裂的窗框下,摆放着成捆的葱,角上立着底白顶绿的顺白菜,旁边的铁钉上挂着几条蒜辫子。这个景色像一枚复数延伸开来,从平房和楼房的窗口一刷而过。我右脚尖着地,沿着一个圆心来回转动——上面是一条过时、厚重的棉裤,看到崔美丽从14号门前的菜窖边走过。她的头顶是一片头发,黑乌乌的,随着步伐的摆动在菜窖前沿的后方若隐若现。
菜窖前方是一排掉光树叶的的梧桐树,风过后,一些干稀的枝条微微颤动。我抬起头,望着远处的天空,看到一片云像一匹马,然后变成了一只公鸡,最后变成了一堆细土,被风吹走了。太阳正从左侧斜射过来。人、电杆、树、楼群,在路面投下狭长的身影。崔美丽垫着脚尖越过积水冻成的冰面,仿佛左右胳膊上各挎着一个篮子,消失在小礼堂和平房中间的夹道中。这时候正是冬天,路上的人走得飞快。
 
崔美丽和我同班同学,她妈妈正要带我到太原去……
 
早晨的时候,我端着望远镜,在枯干、冷寂的空气中观看打扫路面的清洁工。她戴着白色的圆筒帽,穿着蓝色大褂,左手拿着洋皮簸箕,右手持扫帚,正缓慢收集散落在地上的玉米棒子。在平房右侧的甬道上,背墙的一片空地上有两面砖墙,用四处搜集的破砖碎瓦垒成,相聚二三十米。她把那些砖瓦掀开,逐次往周围的角落搬运。我看着她,气喘吁吁。冷风正从我的喉咙涌入,穿过胸膛,向四肢蔓延。当这些冷气遍布我全身,它们就不止从喉咙,而是从身体的每一个毛孔涌入。我像一面筛子站在阳台上,猛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屋里。
 
这时候,小四推门进来,说:快,马上开始了!
 
我随他急匆匆来到楼下,直奔小礼堂而去。
 
小礼堂二层的一排窗口上同样布满白菜,在寒风中岿然不动。这时候气温尚未降低到零度以下,刮来的风还没有细铁丝打在脸上那么疼。这些白菜的叶子在顶上包拢起来,凹凸起伏,条条块块,看上去就像烫发青年的脑袋,有伤风化。我双手插在裤兜里。小四双手插在裤兜里。大鸿双手插在裤兜里。建军双手插在袖筒里。他有一件军大衣,天热的时候就披在身上,天冷的时候就穿起来,把左右手伸进袖筒,鼻涕流下来就低头一蹭。这时候我们来到距离厕所不远的一角,侧目望去,在空地的另一端,平房那头的人已经集合完毕。
 
厕所的身后是一座山丘,山上有一个村子,叫钱庄村。冬天的时候,山坡上滚落下许多玉米棒子。经过一夜的洗礼,玉米棒子被寒霜浸透,变得坚硬寒冷。
 
平房的顶上正冒出阵阵白烟,远远近近,条条缕缕。在这些房子的北侧有很多黑乎乎的油毡布,正盖在每一个窗口的外侧。每当我路过这些窗口,就仿佛看到了打在柏油路上的补丁。我们在这些油毡布未及触摸的墙跟后开始筑垒防御工事。在湿硬的地面上,用树枝画一个长条形小凹槽。这时候,已经有很多破砖碎石被重新收集起来,堆在地上。它们被小心翼翼地垒起一道不到一米高、两米宽的砖墙。这面墙摇摇晃晃,漏洞百出,挡在大家身前。在墙的后方堆满了玉米棒子。我们呈一个战斗的队形,高低起伏,左右排列,脸面冻得通红,手中紧握棒子。这时候,一种激动的气氛凝聚在周遭,就像空气中飘满了胡椒粉,又像是空气凝结成了胶水。人在这种气氛中行走,有如浸泡在水中划动。
 
大鸿作为外交使节与“敌方”沟通,得知对方的工事业已完成。他回身来到我们身边,掩身在大家身后。随着一声“打!——”玉米棒子密密麻麻砸向对面的“城堡”。我奋力掷出一截棒子,一瞥雨滴般落下的“手榴弹”迅速蹲身在掩体后面。此刻喊声喧阗,气势扰攘。我蹲在地上挪动身体搜寻完整的玉米棒子,把那些断了的拔拉到身后。战斗将暂时无法完结。这与蒙哥或窝阔台在中亚与西亚草原上遇到的抵抗截然不同。敌人的气焰相当嚣张,我们没有压倒性的优势。
 
“干什么呢!”随着一声大吼,我方城墙遽然倒塌。李然带领的平房部队以密集的炮火击溃了我们的防御工事。目瞪口呆之际,尚未来得及按照“国际惯例”把白旗举起来,一群孩子树倒猢狲散,轰然消失在小礼堂和平房的过道中,不时回头望望气急败坏的清洁工大妈。这时候小四垫着步子跑路,嘴里唱道:“我们是害虫,我们是害虫!”
 
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崔美丽已经离开我们班,到了另一个年级。这些事情尚未发生的时候,她还没到我们班,也在另一个年级。她是个不可救药的“蹲班生”。所谓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污也。如今我就要跟着这个蹲班生的母亲到遥远的省城去。据说那里的人住高楼,抽高级香烟,说高级话,穿高跟鞋,整天十分高兴。
 
我知道崔首富的时候,他还没有下班。哥哥和我在父亲的工人宿舍中观察窗外的风景。在蜿蜒曲折的道路尽头,有一群矿井工人带着钢盔,并成一排,说说笑笑,正从宽阔的马路上走来。阳光照在他们身上脸上,产生一股乌黑晶亮的感觉,那气势正是从乌有乡而来,奔乌托邦而去。这条道路先从西向东,再由南软软爬上马车房的山脊,一路向北,在目力所及之地继续东下,消失在视野之中。我看到崔首富的时候,他正和父亲蹲在单人床的地面上做撅片汤。他对正在他床底下乱翻杂物的哥哥说:“我儿子比你大,再乱翻我让他收拾你!”那时候我不过5岁光景,哥哥不过7岁光景。在这些散淡的光景当中,我们第一次来到人群聚居的城市里,围着一个蘑菇型的上标“果皮箱”的垃圾箱看了半日,无法搞清这个五颜六色的东西所为何用。
 
崔首富的老婆叫刘爱花,长的干精细瘦,曾经在工人宿舍楼当清洁工。等到她张罗着带我去太原看病的时候,他们家已经搬到了平房区的23号,就在我们家右侧不远的公共厕所边上。大约这个地方气味不好,她不久就变得十分热情,变着法的帮助有困难的人。这时候我已经老大不小,经过仔细辨认才弄清,崔美丽居然是崔首富的女儿。她住在这个地方,令我莫名其妙。
黄昏临近的时候,我端着望远镜在阳台上观看他们家的厨房。这时候崔美丽正在她母亲身边用手捏锅里的油渣子吃。旁边的案板上有一扇猪肉。刘爱花正从上面把不成体统的肥肉切下来炼猪油。她的旁边有一个罐头瓶子,我定睛看了看,是黄桃罐头。瓶里装满了冷却后的猪油,固化后一片白色。这项工作十分漫长,于是我盯着崔美丽看了半天。直到她把食指和拇指分别伸进嘴里吸溜了几口,转身回到屋内。
 
崔美丽刚到我们班的时候,坐在王海燕的边上。王海燕坐在我身后。于是我们之间呈斜45度角,并且触手可及。很小的时候,我对整天头碰头小声说话的人不无反感,总在这样的环境里心神恍惚。有一天,我正在一如既往地犯迷糊,约略听到崔美丽说“某某和某某好了!”这样的话,耷拉的耳朵瞬间竖立起来。那时候我正上小学四年级,居然已经对男女之事如此好奇!我扭头瞅了一眼,发现她们俩鬼鬼祟祟地相视一笑,闭口不言。那时节冬天的雪花正覆盖在操场上,仿佛冰冷坚硬的黄砖地面铺上了白色的绒毯。我右手托腮,眼望窗外,陷入遐想之中……
 
我端着望远镜,在23号附近影影绰绰的环境里搜寻。想到崔美丽如今胖墩墩的样子,大概不能相信。当我们顺利进入五年级且重新分班之际,她再次坠落了。她下降的速率如此之快,仿佛冬天的带鱼从塑料口袋里滑落一样,令人猝不及防。那时节她喜欢穿着可以登在脚底的健美裤,一条细腿黑茫茫的,充满弹性。
今天是2010年11月25日,时间正像一张纸被抽出,翻转。它正面淅淅沥沥的内容已消失在睡梦中,反面枯黄的面孔正逐步清醒。楼下的树叶一夜之间被狂风吹落。我走在街上,坐在办公室,深夜打开台灯,保持一些不同的姿势,以便证明光线经常落在我身上。我生活在光明之中!
 
有一段时间我躺在地上,仰望天空。那时节头顶的太阳热辣辣的,一种刺目的感觉从巨大的汪洋般的红色瞬间向中心汇聚,最后成为一个盲点。我急遽闭眼,回味这辛辣的一幕,真是匪夷所思。如今我生活在这个灰蒙蒙的城市中,在百万人流中感受一种被称之为“迷茫”的心情,总是无可挽回地陷入回忆。
 
我记得我来到23号的门外,跟母亲一起进入促狭的小屋。房间中央蹲着一个红彤彤的洋炉子,里面的碳烧的通红,把外圈的生铁皮照的透亮,看上去软乎乎暖洋洋。在不到20平米的房间外,是一个仅可容纳两人的小厨房。灶台上有一个瓦斯火喷头,旁边立着发黄的菜板。酱油瓶、醋瓶、盛盐的罐头瓶、香油瓶、花椒罐、大料罐,堆在灰暗的角落里。
一个胖乎乎的妇女正端坐在宽大的双人床上。她穿着一件织着碎花的红色棉袄,脖子里挂着一条绿色的头巾,腿上是一条灰色的毛裤,光着脚。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支烟,正送进嘴里眯着眼睛吸。我母亲把手提袋子解开,从中取出两斤蛋糕、一斤苹果、一斤雪花梨,鞠着腰,笑着对刘爱花说,给老人家的!那是一个墨绿色的手提袋子,上面写着一些英文字母,两个提手细长坚韧。
 
床上的妇女磕了一下烟头,懒洋洋地说,快别这样,这是干什么。
 
同来的还有小四家楼下1号的母子。那孩子的母亲眼疾手快地把自己的贡品拿出来,笑眯眯地递上去。眼前的孩子一头刺发,眼睛浑圆,皮肤细腻,嘴唇很厚,立在地上罔知所措。据我所知,在眼前这个比我还小四五岁的男孩之外,她们家还有大闺女二闺女三闺女。我环顾左右,发现屋门紧闭,窗帘挡住光线,屋子里的物品蒙头垢面,乃至产生了一种似是而非的感觉,心里七上八下,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这时候床上的人开始猛烈地吸烟,烟雾袅袅地在她头顶盘旋,给我一种房屋晃动的错觉。这时候,光线从窗口的隙缝中透进来,在白色的烟雾和满屋子的煤气味道中闪闪烁烁,加上碳火炉子发出的殷红色的光,除此之外一切均凝固不动。在这片讳莫如深的寂静中,我随母亲双膝跪地,茫然等待。
 
地面的水泥已经磨损毁坏,露出了深处的土层。这时候正是冬天,腊月里的寒风在窗外呼啸。我看着床上那个胖乎乎的妇女,不时听到窗外传来的自行车铃声。这说明时间已近下午5点,早八点的工人正各自回家。在我右侧,有一个细脚支撑的土黄色平柜,左右两扇小门上是菱形的不锈钢拉手,在炉火的反照下发出一些可以旋转的光斑。它的中间是一个方形的由玻璃隔开的开放式壁橱,其间摆着一些玻璃瓶子,还有一个算盘。我的目光抬高到平柜的顶上,赫然发现那里蹲着一只花猫,右耳正以极慢的节奏摆动。它不动声色地凝视着床上的人,略有所思。我感到膝盖有些酸疼,挪了一下身体,换了换支撑点。这时候旁边“1号”正在揪自己儿子的耳朵,以便他能安静地跪着。我朝那孩子笑了笑,抬头看看。床上的人已经弥漫在一片烟雾之中,她正紧闭双目加紧抽烟,烟雾一口口地从她的嘴里吐出,把昏暗的小屋弄得烟尘缭绕,气氛晕眩。她盘腿前方的烟灰缸里已经盛满了烟头。我看着她,心中豁然开朗,无师自通地想到,这件事情的结果主要取决于抽烟。
 
这时候刘爱花看上去略显焦急,她站在缝纫机边上,双手紧握在身前,表情严肃。我母亲与“1号”至始至终低头不语,双眼紧闭。那时节我不过十二三岁,身陷于这种荒谬的氛围当中,不解之余突然想要放声大笑。恰逢此时,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床上和地上的人皆惊慌失措,刘爱花迅速整理窗前冒烟的香炉,床上的胖大婶睁开双目,捏着烟的手顿在空中。
 
“赶紧起来!”随着刘爱花的提醒,我们慌忙起身,动作悉悉碎碎。刘爱花蹑手蹑脚走到门口,一只眼从隙缝中查看门外,长舒口气,扭头道:“我那个祖宗!”
 
她打开门,把门外的人放进来。这时候眼前的人站在一片白光之中,随着“砰”的一声,又落入昏暗的空气里。当她迟疑地走进屋子,待我定睛一看,原来就是崔美丽。这时候她大约认出了我,表情别扭,抽出一张缝纫机底下的小板凳,靠着平柜坐下来。她有一对不甚巨大但犀利无比的眼睛,俗称吊角眼,看人的时候就闪着腰往身后看,姿势颇似短道速滑的女选手正在转弯。要是在某个电视剧里出现这样一个人女性人物,走路飞快,目光总是朝向左前方,身板看似显胖实则铿锵有力,基本上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但主要不会放过一个坏人。那这个人必非崔美丽莫属。她坐在小板凳上,双臂肘在膝盖上,双手托住两腮,饶有兴致地盯着我们看,既看不出是高兴,也看不出是恼怒。我像一个小丑,继续随着母亲跪在地上,等待床上的胖大婶用劣质香烟伴着碳火炉子的味道熏陶我。当我扭头一瞥,发现崔美丽正盯着我,脸上露出不屑的神情,于是赶紧回头。她的头发是四六开的刘海型,不时伸手把右侧的长发掩在耳后,就那样默不作声地坐着,一会儿又把花猫抱在了怀里,用细长的手指捋它背上的黑毛。这时候我已经有那么两年没有见她,对于她如今的状况一无所知,回想起她坐在身后的时光,不禁有些怅然若失。
 
冬天的时候,雪花落在学校的操场上,看大门的老头展开双臂在操场上巡逻。他穿着巨大的高腰牛皮靴,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这时候西风猛烈,立在操场中央的旗杆迎风飘扬,发出呼啦啦的响声。他把散落在雪地上的孩子一把抓住,提溜到南楼一层的过道上。我们列队站在楼前的空地上,放声欢唱“学习雷锋好榜样,忠于革命忠于党!”这说明同学们已经完成了半天的学业,正要回家吃上一顿午饭。当天中午布置的语文作业是“男生准备一把铁锹,女声准备一把扫帚”,数学作业是“1:30准时到红岭湾广场列队集合”。小四个子高高,站在过道的右侧,张开大嘴对着王志宏的右耳说话。我扭头看了看,发现崔美丽正从王海燕粉红色的夹克衣兜里掏雪块。她们穿着红色的小雨靴,没事的时候就把双手藏在毛线手套里。除此之外,她们的衣服还连着帽子,即便不刮风也盖在头上。当她们穿着雨靴,带上手套,顶着帽子在白茫茫的雪地里行走,细碎的步伐整齐划一,身体形影不离,尽量缩作一团,简直就是两只迷途的羔羊。
 
午饭后,我扛着一把铁锹在槐树下等待。小四走过来,他把铁锹往路边的雪堆上一插,破口道,操他妈的雪!
 
我家里有一把桃形铁锹,小四从楼下借了一把方形的。我们两个右手拉着铁锹把,任铁锹在马路上拖拉而行,在积雪不深的地方发出呱啦呱啦的声响,一路向北。我望着平房顶上随着瓦楞起伏的积雪层,以及从杨树上随风飘落的雪花,在这纯净的世界里大口呼气,天地之间仿佛形成一个透明的甬道,正经历时光的滑动。我们来到已经败坏的俱乐部的断壁颓垣下,仰起头对着一幢通体绿色的建筑大声嘶吼“王志宏王志宏!”五楼的阳台上出现一个圆脸蛋,她冲着楼下喊“来了!”在俱乐部的希腊式三角额头的一侧,有一棵陈年老树,小四与我靠在树上等待“来了”的二哥。这时候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璀璨夺目的光芒。这样的景象常年累月地发生,像一张被定格的照片照耀着缓慢的现实。在这些凝滞的时光里,我们像一片片影子随风飘动,不知道风止后会落在什么地方。
 
王志宏家所在单元的三楼住着一个女孩,她就是王海燕。我记得数学老师李续成带着我和小四来到他们家,与她妈妈讨论她是否参加暑期“数学竞赛”的问题。我们坐在主卧的三人沙发上,享用苹果和雪梨。那时候小四的成绩还没有下降,王海燕还没有和他搞上对象,大家都还算差强人意,他们与我以及另外一些人坐着大巴车到红成河小学参加竞赛。对于这些事情我的记忆还有一些,但也不是很多。
 
这时候蒙河的河道上依然水流淙淙。从矿井深处抽出的水中混浊着大量煤灰,这些黑乎乎的水冰点极低,在积雪的河床上形成一条弯延的黑带,一路奔腾向大海。
 
新盖的俱乐部就在道路的尽头,道路在这里一分为二,无论从左边,还是右边,绕过去都可以到达红岭湾小学。这个俱乐部如今被称作电影院。放学后,黄昏时分,我坐在它门前的台阶上听山西梆子和马季赵炎的相声“吹牛”。它的额头上镶嵌着三个长方形的大喇叭,远近闻名。我们从工人宿舍楼和俱乐部相交的过道中右转,向东二百米就是篮球馆,在篮球馆的对面,就是今天的目的地。——红岭湾广场。冬天的时候,游戏厅的老二在这个地方卖羊肉串,苹果园的瘦老头就拄着插满糖葫芦的大木棒子告诉大家他是北京人。1路公共汽车正从马路上缓慢地靠近,大轮胎上包着防滑铁链,碾在雪地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这时候汽车行驶缓慢,就像带着脚镣的重刑犯。侯建山已经立在公交站牌下,他的脑袋细长,长着三层眼皮,是候建仁的临时哥哥,那段时间正在我们班担任班长重任。在这个广场的西侧,耸立着一座冠冕堂皇的建筑,高大的墙面,锥形的屋顶,门口挂着厚厚的棉门帘,两个铁皮烟囱正冒出缕缕白烟。我们在这个地方团结起来,进行义务大扫除。
 
……
啊,短暂地停顿一下吧。一个诗人去世了。新一年的开端,我们穿上厚衣服,冒着凛冽寒风去参加她的追思会。虽说大家联合起来力量大,但毕竟忘川挡住了汹涌的人群。在一个隐藏在繁华街道犄角的落地玻璃窗内,我坐在木椅上观看一些图片和文字。我听到许多朋友开口寄托他们的哀思。没有暖气的房间被寒冷包裹,冰冻的感觉像童年时代的霜气从地面向上蔓延,浸没了我的双足,脚踝,膝盖与双腿。他们观看你,怀念你,述说你,褒扬你,掩面失声,无声落泪。可是,听了这么多以后,朋友,我只想对你说,我已见惯了死亡,此刻我心如冰块。我不会在这杂乱的场合里频添伤感,也不愿在众声喧哗的时刻信口雌黄。这些奇怪的赞美,缺乏根据的言辞正是我们身体里最深的病痛。我想象那么寂静的一刻,有人因你的离去向隅而泣,并非因为什么才华,也不是源于并不存在的美貌,仅仅因为,你曾在我们身边生活。——2011年1月6日。
……
 
1路公共汽车通体黄白相间,中间由转盘衔接起前后两截车厢。这种汽车的四角像面包一样圆实厚重,中间的转盘上是一圈摺叠的黑幕布,转弯时形成内紧外松的状貌,就像弯曲的饮料吸管,其目的在于将整个车厢包裹起来,以便冬天的恶风不要吹出乘客眼角的泪水,又不妨碍两截车厢的链接。很小的时候,我穿着棉鞋站在钱庄车站的站牌下,望着从医院门口驶来的公交车,以及身后逶迤的飞尘,有些望眼欲穿。1路公交车,矿交车,很多年以后我看着一路公交车上的标志,恍惚之际总是回到那积雪难融的季节。除了叫法不同之外,它们是两种长的一模一样的巨型怪物。我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嘴唇上方流下两道清鼻涕。这时候,体育馆和蒙河公园中间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大量人马。那里有一道斜45°角的坡,下雪之后成了天然的滑雪场。这时候1路公共汽车正在马路上吃力地爬行,同学们已经陆续抵达这个标志着高度文明的区域。蒙河边的柳树枝条上挂着轻盈的雪片,工人宿舍楼前花坛边沿的铁栅栏上空蒙着一层透明的霜,我看到一只不锈钢的钢笔帽别在侯建山的胸兜里,广场的地面布满了脚印和汽车轮胎印,从天空到地面,世界白茫茫的。
 
许多节日遍布在生活的时钟里,它正对你进行窥视。每一天,都将有一种不速之客突然现身,教导我如何面对这特殊的时段。劳动是一种值得庆祝的事情,成立一个矗立的建筑是值得庆祝的事情,建立一个团体是值得庆贺的事情,为感谢老师要剔除一天,为感谢军人要剔除一天……这样的日子太多了!无论多与少,在我看来它们的出现都突如其来,带着某种指令。在这个被规定的世界里,还有另一种规定,包裹在生活的体表,既不是为了说明世界的缘由,也不是出于整体的善意,而是为了维护一种虚假的美德。借崇高的名义,在所有大街小巷的人群中,我默默地朗诵:
 
这是新中国的巫术时代,城市灿烂的脊梁隐没在市声当中。
 
清晨像背负着整个夜晚的黑暗的囚徒,正在逃逸的道路上低头闷跑。当我睁开双目,望着窗口圆形的弧顶,翻身坐起,犹如芒刺在背。集体——多么晦暗的词语。我努力寻找它对我最初的撞击,回到了那个偏僻的乡村小学的一次拥军活动中。那时节,太阳正偏斜在山体的另一侧,我们跳着来到村里一个普通人家的院子。为表敬意,孩子们手拿扫帚将他们家的院落内外打扫的一尘不染。在那些翻涌的灰尘中跳动着一种莫可名状的喜悦,仿佛午后的阳光驱赶着体内的烦闷。我随老师与同学从巨大的门洞蹒跚而出,扭头看看门楣上一个长方形的红底铁皮门牌:“光荣军属”。据说我们之所以没有去别人家而是到他们家进行义务劳动,就是这个门牌上恍惚的反光在施行交感巫术。我看着红岭湾广场上竖立在水泥地面上的公交车站牌,总陷入类似的恍惚之中。它将引导我们走向某地,有所作为。啊,劳动光荣,是谁说的?
 
是他妈的谁说的?
是,他妈的谁说的?
是,他,妈,的,谁说的?
 
听,这多像姜文在《让子弹飞》中的的口气。多数时候,我缺乏这样的口气,大约你也是。朋友,我亲爱的朋友,是不是有人窃窃私语:“你们在想什么啊!”
 
我记得我们在广场上一字排开,用铁锹铲那几寸厚的积雪,亦步亦趋地向前推进,女生们跟在身后用扫帚扫净。这件事情每年都要发生,有时候来的早,有时候来得晚,早晚都是一回事。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我总是忘记带一双手套,握着铁锹把的双手就像握着两截冰棍一样,很快失去了知觉。当这十截红色的手指被我放在嘴前交替呵气,慢慢恢复知觉后,就会在指头心产生一股甜痒的感觉,你越是触摸它,就觉得越甜。集体生活和义务劳动带来的感受就是这样非比寻常!
一切都是被逼无奈的。我记得我在广场上四处逃窜,躲避崔美丽的追击,像一只草鸡那样抱头鼠窜,我的胳膊使劲摆动,几乎像翅膀一样扇了起来。我从工商银行的门口跑到百货商店的橱窗外,从体育馆的长廊上跑到蒙河小区的门前,在几辆公交车的外围绕来绕去。我跑啊跑,跑了一圈又一圈,我感到心正在嗓子里砰砰砰地乱跳,我张大嘴巴使劲呼吸,觉得肺就要跑出口腔外来了。
 
我扭头看了看,气急败坏,咧着嘴说,别追了,不累吗?
不累!
求你别追了,我跑不动了!
不行,让我打你两下。
我像一只被撵的昏过去的草鸡一样停下来,无奈地说,你打吧!
然后崔美丽举起她那细嫩的拳头,在我的背上轻轻凿了两下。
 
我坐在雪地上,哈赤哈赤喘着气,倍感得不偿失。早知道她就打这么两下,何必跑呢?我看着她两只手扶胯,弯着腰大起大伏呼吸,感觉莫名其妙。问道,不就打了你一下吗,至于这么追吗?
 
当然!
 
那时候的崔美丽身材还很瘦小,梳着一个乱糟糟的马尾辫,眼睛深陷,眉毛状如扫帚,胳膊腿就像干柴棍,声音尖细,与如今的蹁跹之态恍若两人。我绞尽脑汁回忆这件事的源头(或者酸一点说我想知道它滥觞于什么),无论如何都不能想起自己为什么打了她一下,以及打在了哪里,以至于她像一只发怒的母羊一样低头冲了过来。崔美丽跑路的时候两个胳膊夹在身侧,因此平衡身体的摆动就堆积在两肩,远远看去,她的肩膀高低起伏,前后交错,正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牛。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被一个人追的如此狼狈不堪,走投无路外加精疲力竭。如果说每个人的一生都是一出戏剧,对我而言,这是其中的一场高潮。它深深地印在我幼小的脑海里,常年挥之不去,比我在梦中翻山越岭,纵崖而下更加真实有效!
 
当我跪在刘爱花家昏暗的房间里,从斜光中观测靠在平柜上的崔美丽。两年未见,她居然胖了起来,尤其是胸部,简直出人意表。这时候床上的人重新端坐起来,继续眯着双眼吸烟。我的双膝已经疼痛难耐,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小腿肚子上。地面上的水泥已经磨损成坑洼不平的形状,散发出一股泥土的湿味,混合着空气中的烟雾、香炉里的香气,产生了一种顿挫的感受。我开始从左手的拇指数数,到右手的小指,就这么周而复始。12345,678910……与此对照,床上的人也开始碎碎念地嗡动嘴唇。这时候,床头的烟灰缸里已经插了好几层烟头,像个乱茬茬的怪物。
 
眼前的人盘坐在浓厚的烟雾之中,大约在等待神的光顾。这不是那么简单,也不是那么容易。我看着她,有些看不到底。像所有无所事事的家属一样,一副胖墩墩的身材,北方妇女抽烟的习惯,晋南地区的轻率的方言语音,说话节奏散乱而快。不同的是,她正在同“上面”沟通,以便在降神以后解决我们这些人间的疾苦。我看到母亲与1号的母亲略显失望,时间正一分一秒地流动。突然,床上的人抬起头,怒目圆睁,对着下面说(用一股蹩脚的普通话,扯着嗓子使得声音略显沙哑):“地上的人是谁呀?”
 
听到此话,房间为之一震,神灵附体了!刘爱花尤其激动:“我们都是来求您老人家的,请问您老人家是王母娘娘吗?”
“我不是王母娘娘。王母娘娘今天出门了,不在宫内。”
“那您是?”
“我是她身边的丫环,常年服侍娘娘的。”
“那您老人家也给看看吧?这个孩子有病,您给看看怎么能好。还有一个,想问问将来能不能考上大学?”
“哦,我是娘娘身边的丫环,法力很低,不能给你们看病。等娘娘改日回来后再问吧!”说完后她打了一个呵欠,双手从身前绕了一个大圈,眼睛闭了一刻,睁开,左顾右盼,用方言好奇地问道:“刚刚怎呢啦?啊?刚刚怎呢啦?”简直是个活宝。
 
在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我们的灵魂大约漂浮在一片烟雾之中,斯宾诺莎先生在《神学政治论》的开篇分析了一下人类迷信的来源。其意指当人遭遇不可抗拒时就会迷茫进而相信冥冥之中的力量,尤其是面临困境或灾难时尤甚。如果在顺境中,理性就会放大,进而以实证的态度面对生活,决不允许任何人哪怕是上帝对他指手画脚。这一刻,以及过去和后来的许多时刻,我就是这一逆境!并且一次次地扼杀了这个家庭的理性。我记得母亲从某个遥远的不知名的山上祈求得到眷顾,并且在漆黑的深夜逼我揉着惺忪的睡眼喝下一碗水。水里是烧化后的一张符纸,黑乎乎的草灰将一碗凉水变得苦涩难咽。我记得在某个凉爽的夏天,来自另一个县城的神婆来到我们村,她在村支书的窑洞里用大头针从我的十个手指头上依次扎过,以便将身体里的毒血放掉。我没有挣扎,而是默默地接受了这一现实,恐惧使我忘记了一切,以至于正在发作的哮喘瞬时消失了,所有人异常高兴,为我摆脱病魔手舞足蹈。我记得我来到黄石板家属楼的4楼,在母亲的一个老乡家里等着一个被神附体的中年妇女开药方,她漂亮的女儿则一直在旁唠唠叨叨,劝我们别相信她妈妈。“她是个神经病!”她说。我记得这个与我母亲一起长大的昔阳妇女给我开的药方上的唯一一味药:空心白萝卜。母亲费尽心思从老家弄来几颗放了几年的白萝卜,天天给我熬水喝。除了空落之外,什么样的药用正在我体内巡回呢,什么样的情绪在我头脑中酝酿?我记得父亲与同事的妻子女儿带着我从阳泉回到寿阳,坐车抵达太安驿。在半山坡的大槐树后坐落着一个古老的院子,绕过门前的照壁,古旧的厅堂上有燕子翩飞,北房的土炕上端坐着一个我迄今见过的唯一一个能够开出药方的老婆婆。她的孙女儿以“翻译”的身份要求得到十元钱的劳务费,而“老人家”以济世悬壶为业。我记得她的声音仿佛蒙古的长调歌手,似乎肚子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地开着,乃至于飞舞头顶的灰尘凝成了一片片水汽。我竖起耳朵聆听她的话,只字未懂。她的孙女是唯一能够听懂“神语”的在世之人。啊!我的父亲,你为什么大声喝止我的怀疑,却又将那个药方弃之如敝屣?多年之后,我渴望得到那个药方上的信息。在那写满神符的白纸上,堆积着多少无助、痛苦、愚蠢、无知、孱弱、怀疑、祈盼、失落、忧愁、痛恨。哦,朋友,这正是生活对我内心的磨损。多少年了,我的回忆总指向那些涂满灰色的时刻,生活庸俗的面罩蒙在我苍白的脸上,然而,然而,我依然想要朗诵普希金的诗歌: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不要悲伤,不要心急。
忧郁的日子里需要镇静。
相信吧,快乐的日子会来临。”
 
是的,我常常相信!我相信这个褶皱起伏的地面上参差多态的生灵,我相信伴随着幸福的痛苦,轻盈之上的沉重,光明体下的阴影,相信所有走在暮色中的风景。时间流逝了,我依然相信。四月是残忍的季节!艾略特,艾略特,此刻天空像一个麻醉过去的病人,提前到来了。你说,四月是残忍的季节,那么三月呢,以及二月?夜色多么美,多么沉静,我想要为你写首诗,那
 
飞向天堂的姑娘:
在遥远的夜空中有多少星辰在闪烁,
就有多少亡灵在大地上消隐。
我目睹地府之风吹拂着平原、湖泊、山脉,
从蒙古高原干冷的土地到南海岸边温暖的港湾。
掠过林带、草地、归途的路人、漂泊的屋顶、
潮湿的地下室、熟睡、灵魂。
啊,朋友,当狂风吹拂着,
你洁净的嘴唇,从你年轻的面庞、
鼻翼、双眸、黑发,直至那渐渐停息的内心,从你
温暖的胸脯、平坦的腹部、坚毅的双腿,至那
交替起伏、状如波浪的脚趾。
我目睹一具未被玷污的肉体通过其健硕的躯体
显示出青春未羁的自由力量。仿佛自由的鸟儿
行走在布满空气的空间里。请别再提
什么起源、界限、性质。请别再,用尘世的目光
度量你缺乏未来的肉体。在永恒的绵延与瞬时的消散
之间,是短暂的凝视,长久的质疑。
一切都过去了,一切总要过去。
 
对于一簇簇人群,时间犹如一片片翻飞在空中的树叶,随风翻转,一眼望去,无边而没落。这是一种缺乏要点、面如纸片的城区。平庸装点着它的体表、枯燥泛滥在它的内心。我端着望远镜,在阳台的栏沿上对准23号的屋门。在黄昏的薄暮中,一丝丝光线正停歇在树枝、厕所外的台阶、小礼堂前额、以及所有平房屋顶那灰色的瓦当上。一群麻雀站在小卖部旁的电线杆上,鬼头鬼脑,忽而飞向小礼堂的屋顶,忽而又从附近的杨树枝上扑向厕所身后的山坡,在曚昽暗哑的光线中使黄昏变得扑朔迷离。干枯的灌木随着微风抖动,寒冷使黄土看上去坚如磐石。我的视线从斜45º的方向从右上移动至左下,期间,断续经过刚刚耸立的新筑的白色楼体及银灰色的窗棂。最后,镜头推至23号的门外。崔首富是个木匠,他家的门看上去与众不同。许多凹凸起伏的木块组成一片光暗交错的几何面,在平房的尽头伫立不动。这时候,刘爱花推开房门,端着一个脸盆,弯腰把衣物一件件挂到拴在杨树和窗台铁钉之间的铁丝上。她的袖子挽起,双手和小臂通红,指关节看上去更加粗大。这让我想起握着铁锹把的十指那甜痒的感觉,如果仔细甄别,她的指头简直就是一堆酒心巧克力,凝结在寒冷的空气里。厨房窗玻璃上倒映着她挽成陀螺状的头发,干燥,稀松,多尘,仿佛蚂蚁堆积的建筑物。一件枣红色的毛衣包裹在细瘦的身体上,既看不到什么凸起,也缺乏适当的凹陷。在眼前这个中年妇女的身体构造上,我寻找一种整体感,并最终将目光定格在那些支离破碎的衣物上。衣物被一字排开,搭在晾衣绳上。从左至右,分别是:咖啡色的夹克衫、黄色登山服、灰色袜子三双、淡蓝色秋裤两条、红色内裤、蓝色牛仔裤、白色胸罩、红白格子床单、浅绿色枕头套、黑色衬衣、两根白色鞋带。刘爱花逐个把搭在晾衣绳上的衣物撑一撑,抖一抖。这时候,门开了,崔美丽一把将绳上的胸罩扯下来,嘟着嘴返回屋内。刘爱花盯着关闭的门瞧了瞧,抬起右手抹了一下额前的发丝,脸上绽出笑容!
 
这时候正是冬天,灰色的烟尘荡漾在空气中。我带着白色口罩,感受呵气在层层展布的摺叠中蕴藉。这是一个起先温暖、随后潮湿,直至寒霜的过程,与人生简直如出一辙。我回想在这个封闭的小屋内刚刚发生的事件,心乱如麻。母亲与我从那个漆黑的小屋内走出来,一脸严肃,对于白白浪费的点心和水果感到心疼。至始至终,崔美丽没有同我讲话,仿佛我们从未在一起上学,也不知道世上从前有这么个人。我想着她从前的学伴王海燕,在我身后窃窃私语的时光,感到人世简直无常,一片苍云白狗。事实上崔美丽人如其名,从来就长得十分好看,对于这类事情的认识在我身上发生的比较晚近,这种现象似乎可称作“只缘身在此山中”。
 
另一个黄昏。当她从小礼堂的马路上一滑而过,小四对着她喊了一句:“崔美丽!”那时候小卖部的老郭还在地面上摆摊卖菜,寒假时节,我们就窝在他的火炉边上虚度人生。身后的大槐树已经枝干裸露,一侧的理发铺蒙上了厚厚的皮革包裹的棉门帘。老五正拉着他从红成河拐来的女朋友在水果摊前讨价还价,路面上时或露出一些冰凌,几只四眼狗正在钱庄村的月亮型门洞里来回溜达。我闻着对面铁皮屋里发出的炸油条味道,想着这里曾经的女主人,伸手在裤兜里摸摸两个三瓣花玻璃球,感到人生还算差强人意。
 
这时候崔美丽变得体态丰腴、顾盼生姿,走起路来细柳扶疏,韵脚跌宕。因此我对于她的看法,已然与从前大相径庭。一些时光的影子正斑斑点点地在她身上慢慢沉积,以至于她的个子变得更大、胸脯高耸起来,手臂也不似从前消瘦,就连眼睛也水雾朦胧。
 
听到小四的喊声,崔美丽停下来。牛头不对马嘴地说:“我已经转到十三中啦,每天都要坐上公共汽车去南楼上学。你们知道吗?郑等孑被枪毙了!”不等我们询问,她继续道:“他和几个男的在榆县抢劫农村信用社,拿着两把匕首,当场被保安给捉了,判了死刑。”说完这句话,她的脑袋往东北方向看了看,仿佛正看着事发地点,然后呵呵呵地笑起来。
当小四与她谈论王海燕以及开鞋店的郝玉婷时,我盯着她硕大的胸部,想起了那个白色胸罩。厚厚的毛衣挡住了去路,它们住在里面吗?在我看来,此时崔美丽的胸前仿佛长着两个全副武装的脑袋,各戴着一个白色口罩,看上去壮硕而勇猛,几乎就要破茧而出,让我胆怯之余想到一个生动的词语——呼兰浩特!呼而兰,浩而特。我的双眼忽远忽近,做着强烈的变焦运动。街道上流淌着形形色色的人群,沿着小礼堂巴洛克风格的边沿望过去,一些灰色的积雪沉淀在阴影中,背后传出了退休的鳏寡老人玩票的锣鼓声,我的耳朵随着二胡那悠扬的声线荡漾在空气中,感觉生活的确十分有限。
 
当我们谈到小学的往事,仿佛过去的岁月已经十分遥远。无论是爱抡半圈胳膊打人的班长李长青,还是智力偏弱的张东海,以及从昔阳转来的唯一戴眼镜的“四眼”,还有那个因参加游泳比赛而短暂寄居的已经叫不上名字的男孩,志宏,小虎,等等等等。每一个都能勾起众多的回忆。但所有这些人正在慢慢地消失,仿佛我们已经被隔离在两个分开的世界里。尽管所有人就生活在同一个矿区,但你再也看不到这样一群人,堆在一起,凝视黑板,盼着下课铃声。如今我回忆这些如烟的往事,感到时间如水般无情,许多同学在小学毕业之后就再也没有见到了,再也没有见到,并且有的将永远不会再见!
 
嘘寒问暖结束之后,小四说:“帮我去叫一下王海燕?”
崔美丽脸上浮出诡谲的笑容:“我妈要我去买香蕉呢!”
“求你了!”
“嗨呀!没看出来,什么时候跨上王海燕了?”
“刚跨上!呵呵。”
“行,你等我,我先去她家,再去买香蕉!”
“谢了啊!”
 
小四靠着录像厅门外的挡板,点着一支烟,望着崔美丽的背影,淡然地道:“人瘦那不瘦!”
 
过了半小时,崔美丽提着一袋香蕉过来,递给小四一张纸条。我迫不及待地探头去看上面的字,总共十三个:“我过半小时去锅炉房打水!”
 
我记得我与小四在王海燕家去往锅炉房的道路上逡巡徘徊。在高高的天空和杂乱的地面之间漂浮着从平房浮起的缕缕烟雾。我们在平房旁的菜窖上蹲着,双手背在臀后,望着王海燕从马路上走过去,再提着一个暖瓶走回来,什么也没做!在这之间,她两次抬起头看小四,面无表情。此时的王海燕身板挺括,走起路来目不斜视,右手臂与暖瓶成直线,左手臂抬在胸前,动作正规,像个成熟女性。她的胸没有崔美丽大,但这不妨碍小四对她的魂牵梦绕。每当我回想她们俩坐在我身后上课的日子,总是不能相信。那时节冬天的薄雾笼罩在操场和回字形教学楼的建筑四周,我们像被蒙在一层丝网下的小卵,正从空气中探出好奇的头颅。一切都是新鲜的,趣味蔓延在所有尚未来临但无法阻挡的汹涌的下一刻。下一刻,下一刻就要下课了!蝉鸣、蛙叫、狗吠、汽笛、人声,所有这一切都远不如刺耳的铃声让人精神振奋。每当铃声想起的时候,所有人如离弦之箭从座位上一弹而起,哗啦啦鱼贯而出。每一次都充满了快乐。每一次!
 
如今我坐在一幢巨大办公楼的抽屉般的楼层里,在生活中扮演一个无用的社会角色,再也听不到悦耳动听的下课铃声。这是一个没有终点的课堂,缺乏恼人的教师,没有炫目的黑板,听不到未知的故事,也没有等老师进入教室前一刻上去擦黑板的学生,更没有谜一样的未来。年少的时候,很多巫师神婆庸医骗子萦绕在我灵魂的周围,以便能够医治我病弱的躯体。如今我尚未年老,却像一个老人沉入了宿命论的池塘,渴望岸边的神祇投下毁坏这生活的石头。我记得我跟着父亲与刘爱花登上了前往省城的火车,在那个绿皮长壳子的奇怪生物体体内感受轰隆轰隆的节奏。当周围变得平坦开阔,天空变得清澈湛蓝,火车跑的越来越快,我开始思考“此刻”是个什么。
 
此刻!
 
此刻我坐在电脑屏幕前,双手正敲击键盘,但我敲击“我”的时候已经不是在敲击“我”,我的手指触摸着一个不是原来键盘的键盘,我现在看到的人已经不是刚才的那个人,我听着自己的呼吸吐纳,我的声音消逝在空气里。赫拉克利特说,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你永远追不上跑在你前面的人,哪怕他是乌龟,你是兔子。而我也无法漫出语言的边界,进入那永恒启示的真理之躯。此刻我回忆我对“此刻”这一用语最初的思索,掉进了时间的怪圈。记忆中的人与事盘踞在脑海,仿佛巨大的平面上耸立着一矗矗建筑。它不是线性的排列,没有时间性,随时可以跳出来,浮现在眼前。
 
对于如今的我,我是现在的我,是十年前的我,也是童年时代的我,是沉积在自我生命中的任意一刻。死亡不是网罗着现在,而是收回了全部,是对生命所具有的力量、触摸、反应的一次整体性回收。当我站在阳台上,端着望远镜看着崔美丽从菜窖后的过道上走过,这一切不是发生在二十年前,也不是现在,而是她与我最后相见的那一刻。23号,几何状的木门,细细的晾衣绳,通红的炉火,糊涂的气味,屋檐的冰柱,夹道外的战场,这一切只存在于寒风呼号的冬天里。此刻,我突然丧失了对这一场景描述的激情,在一个地方停留的太久,总会产生相同的情绪。那么,再见吧,23号!

全部作者的其他最新日志

发表评论 评论 (5 个评论)

回复 平林 2011-3-8 21:01
你太有才了。这篇小说兼散文的大作,比我偶然翻得小说月报的品味高多了。让我想到一连串的洋小说,那股子清新隽永的劲儿。也许是因为无功利性,所以才这么好吧。建议到处贴贴或者投稿,让更多的人有幸看到。为了防止你将来觉得不好了又删除,我决定把它下载打印下来。因为我相信十年后再看一遍还是一样的好。相信我的眼力。其实一个人未必要写许多小说,未必要写很长,只要有一篇好的,就足矣,比如阿城,就一个棋王,够了。
我喜欢你的语言的语境,有语境,有调子,很少见到的。
在那些风干开裂的窗框下,摆放着成捆的葱,角上立着底白顶绿的顺白菜,旁边的铁钉上挂着几条蒜辫子。这个景色像一枚复数延伸开来,从平房和楼房的窗口一刷而过。
这个开头就感动了我。
啊,短暂地停顿一下吧。一个诗人去世了。新一年的开端,我们穿上厚衣服,冒着凛冽寒风去参加她的追思会。虽说大家联合起来力量大,但毕竟忘川挡住了汹涌的人群。在一个隐藏在繁华街道犄角的落地玻璃窗内,我坐在木椅上观看一些图片和文字。我听到许多朋友开口寄托他们的哀思。没有暖气的房间被寒冷包裹,冰冻的感觉像童年时代的霜气从地面向上蔓延,浸没了我的双足,脚踝,膝盖与双腿。他们观看你,怀念你,述说你,褒扬你,掩面失声,无声落泪。可是,听了这么多以后,朋友,我只想对你说,我已见惯了死亡,此刻我心如冰块。我不会在这杂乱的场合里频添伤感,也不愿在众声喧哗的时刻信口雌黄。这些奇怪的赞美,缺乏根据的言辞正是我们身体里最深的病痛。我想象那么寂静的一刻,有人因你的离去向隅而泣,并非因为什么才华,也不是源于并不存在的美貌,仅仅因为,你曾在我们身边生活。——2011年1月6日。
这段太经典了。
此时崔美丽的胸前仿佛长着两个全副武装的脑袋,各戴着一个白色口罩,看上去壮硕而勇猛,几乎就要破茧而出,让我胆怯之余想到一个生动的词语——呼兰浩特!呼而兰,浩而特。我的双眼忽远忽近,做着强烈的变焦运动。
你太有才了
年少的时候,很多巫师神婆庸医骗子萦绕在我灵魂的周围,以便能够医治我病弱的躯体。
这句话让我想到我母亲,她从年少的时候就是如此,但是最后还是没有医治成功,撒手而去,这是我们家族的遗传,我外公也是一样,也撒手很早。如父亲说的,神经比较细。所以我现在努力让我的很细的神经不要崩溃。
你的小说唤醒了我灵魂里许多已经麻木的部分,忍不住说了一大堆。

多年之后,我渴望得到那个药方上的信息。在那写满神符的白纸上,堆积着多少无助、痛苦、愚蠢、无知、孱弱、怀疑、祈盼、失落、忧愁、痛恨。哦,朋友,这正是生活对我内心的磨损。
你知道吗,三十出头时,我母亲两年没睡着,严重失眠,只有一个老太太的庙把一个香炉的香灰都倒下来,让我走了一百多里翻山越岭的父亲带回,让她一口气喝掉,香灰竟然让她一下子安睡。
斯宾诺莎先生在《神学政治论》的开篇分析了一下人类迷信的来源。其意指当人遭遇不可抗拒时就会迷茫进而相信冥冥之中的力量,尤其是面临困境或灾难时尤甚。如果在顺境中,理性就会放大,进而以实证的态度面对生活,决不允许任何人哪怕是上帝对他指手画脚。
是呀,因为我逆境中,深刻的体会了冥冥的力量,所以从来不敢完全的依照理性,
回复 高岭 2011-3-9 09:02
平林: 你太有才了。这篇小说兼散文的大作,比我偶然翻得小说月报的品味高多了。让我想到一连串的洋小说,那股子清新隽永的劲儿。也许是因为无功利性,所以才这么好吧。 ...
谬奖了平林。
可能我们有些类似的经历吧,才会有这种感受。
回复 白月光。 2013-10-21 21:19
我只能说:你是写小说的天才!你所营造的文字与生活的双重气息让人着迷!再“庸俗的面罩”在你的笔下也会散发出人生的况味。有时一言即可看到乾坤,让人在笑中落泪。
回复 高岭 2013-10-24 08:44
白月光。: 我只能说:你是写小说的天才!你所营造的文字与生活的双重气息让人着迷!再“庸俗的面罩”在你的笔下也会散发出人生的况味。有时一言即可看到乾坤,让人在笑中落 ...
我只能说,你看的不够多?:)
回复 白月光。 2013-10-25 19:57
恩,确实,很多看不进去。

facelist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评论 登录 | 立即注册

手机版|Archiver|诗生活网 ( 湘ICP备10205203号 )

GMT+8, 2017-10-21 09:48 , Processed in 0.049568 second(s), 21 queries , Gzip On.

Powered by Discuz! X3.2

© 2001-2013 Comsenz Inc.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