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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百坡笔会

已有 21364 次阅读2011-9-28 19:27 |系统分类:诗歌

期待笔会

10日17日,接《百坡》编辑棱子短信:“百坡笔会10月29下午在润丰酒店报到。不带家属。请赐力作编入《百坡》专刊,会期四天。吃住行全接待。往返费用自理。”一家文学期刊召开笔会,这几年很少见也很难得了。“不带家属”是对的,免得混吃混喝鱼目混珠。“往返费用自理”也可以理解,毕竟文学期刊面临生存压力。这个笔会,我争取成行。这种时间安排对我来说是微妙的,也是悬吊吊的。按我的工作情形,月底那几天总有会议绕不开,而且多半不准请假,不准代会,更不准出境。今年国庆8天大假,一道“一律不准走出成都境外”的金箍咒就使我只得在邛崃原地呆着,因此我对这次千载难逢的《百坡》笔会能否成行着实担心,暗地里就把宝押在了运气身上。期待笔会的底牌就是期待运气。

笔会一天天临近。27日上午,接张贵全电话:“《百坡》笔会能来吗?棱子给你们发了短信的。我们好给你们预定房间。”张贵全是《百坡》一直跟我有联系的编辑,在物欲横流的当今社会,手握编辑大权者有许多人忙于利用职权抓钱时,他忙于埋头纯文学事业,属于“文物”类的纯艺术型编辑。他的电话击中了我的痛处,这几天一直担心着的事情使我不知所措,因为我已经得到预告,29、30、31号几天都有会议安排,“《百坡》笔会多半去不成了”是我这几天面对培培唠叨最多的话语。“时间安排有冲突,29号公事排满,抽不出身。只有等公事办完后,争取前来报到。”话已说到如此无奈程度,张贵全可没有丝毫放松:“我在宾馆等你们,一直等到晚上10点钟。”还说地点已改在眉山宾馆,“那里离政府近,比较好找。”事情似乎就这样定了。

但是27号下午参加一个会议后,办公室确认了月底几天都有会议,“不准请假”。看来,这次笔会对我来说真的要泡汤了。迫不得已,29号上午跟棱子通了电话,说明情况。“30号下午能不能来?”棱子问。“应该没问题。”我心里也没底。30号上午会议有我牵头的一个调研议题,真是走投无路。正在举棋不定时,情况很快发生了变化,上面来了通知,说是“原定30号的会议因故延至下周一举行”,真是天降甘露,云开日出,时间一下子腾了出来。“我可以去参加笔会了。”虽然30号上午成都市作协主席何世平“有个事情要跟诗歌委员会商量”,但我把它推给了凸凹,凸凹有事,又把它推给了王国平。29号是个大太阳天,下午进城参加市上组织的听课,车内温度晒到了摄氏34度,穿单衣。心情不错。趁午间空档,准备个人用品,把油加满,打算下午课后即可直奔眉山,大有“千里江陵一日还”的胸臆。

窗外阳光很好,课却听得心不在焉。学者在上面激情飞扬,布道崭新理念的同时难免吹毛求疵,张扬个人高见的期间也在哄抬自我价位,一会儿高山流水,一会儿阳春白雪,进入理想境界的纯洁过程总是忽略错综复杂的实际细节。我眼巴巴望着台上的学者神采奕奕,但他传授了什么,空空洞洞。我盯紧的是他手中的讲搞,厚厚的一叠,在时光的煎熬中如何一页一页变薄。眼见得学者的讲稿变得更薄时,他又不知从哪里掏出了另外一叠,一浪又一浪掀起激情飞扬的高潮,在那里自我陶醉。在他使用讲稿的同时,屏幕上也在放映他手提上传导的课件,在那里上面,我最期待的是“结束语”三个字,就像每次开会期待主持人宣布“散会”那两个字一样,这五个字眼,应该是中国当代社会所有课程和所有会议中荣获掌声最多、最发自内心、也最响亮的部位。这次听课,坦白地说,我是纯粹的敷衍了事。听课听得磨皮擦痒,但只在等待时间的推移上磨皮擦痒,而心态则处在愉快境界,因为装着一座亦诗亦文的眉山,即将奔赴的眉山。

但是我还是高兴得过早了。听课即将结束时,上面又来了通知,“30号上午市委会委扩大会议,着正装”,原来如此啊,原定有我调研议题的那个会议之所以让位,并不在乎我有没有笔会,而是有更有份量的会议要开,“眉山看来真的是去不成了”,真是几起几落,灰心丧气,同时更加于心不忍。30号上午会议有座签,必须到会。下午有分组讨论和会议总结两个环节,无奈之下,给张秘写了张纸条:“下午去眉山参加一个文学期刊会议,昨天就报到了,帮我请个假。”张秘答应“试一下,跟他们说说。”午间,在路边买了个馒头下肚。张秘无电话,看来事成了。上路,沿邛新路至新津,上成雅高速,转至成乐高速,1点到达眉山,一路顺风。

拜谒苏洵墓

邛崃到眉山直径距离并不远,几十公里,上高速后很快就到了。几年前学校组织活动,曾到三苏祠一游,走马观花,印象不深。今到眉山,路宽,绿化带大手笔,道旁机关大楼地盘很大,看来是新城区。停车问路:“找眉山宾馆”。路人说:“还有点远,要进城。”打电话给张贵全,未接。给棱子,也未接。可能午餐正喧哗。于是按路人所指,进城。眉山老城区呈现眼前,繁华,拥挤,使我看见了久违的成都盐市口影子、骡马市影子。这些井市味很浓因而人情味也很浓的街巷,在成都早已被高大的建筑取代,建筑上去了,风味消失了。没想到在眉山见到了它们,店铺林立,人流溢彩。城市的真正风情应该这样,温馨,繁忙,拥挤,人山人海。如果这里出现电车,这座小城就真的绝了。20分钟后,张贵全他们来了电话,指引我叫了辆出租车带路,很快就找了眉山宾馆,座落于繁华路段,树荫笼罩街市,令我喜欢。车停稳,即随大家上路,去拜谒苏洵墓。

古代声名远播的“唐宋八大家”,苏氏父子就占了三家,成为中国古代文学史上的奇观,也是家族文学史的第一高峰。越过中国父子、兄弟、夫妻“文学店”的地平线,除了苏氏高峰,带着“三人行”景观的,好像仅有现代文学史上的“周氏三兄弟”。眉山成为中国古代文学不可多得的地域坐标,承载着苏洵墓和三苏祠两大景区,自然成为文人墨客朝拜的地方。出了眉山城,沿途所见,多是浅丘地带的黄土田地,绝大多处尚未被工业开发,呈原生态,小麦、油菜生长其间,经济相对滞后。水泥道路较窄,临近景区,会车也难了。一派郁郁葱葱的松树林耸立高地,金黄色的广柑挂满平地而生的青青枝间,苏洵墓到了。

苏洵墓地处郊远地带,周边全被浅丘田地所围,松柏森森,格外突出,醒目,有不凡的风水相。宁静,寂寞,万古长青。牌坊临空,正面和背面都有匾语和对联,我记下了背面的内容:对联是“一门三父子,千古两贤人”,匾语是“自洁自好”。直白练达,高度概括。“三父子”无须多说,指的是大名鼎鼎的“三苏”。“两贤人”应该指苏洵的程夫人和苏轼的夫人王弗,她们跟苏洵一样,都安葬在这里。“自洁自好”四个字含义深广,最基本的指向,是他们的治家治学,更高处,是“三苏”的政理主张。

穿过牌坊,即见高大的石碑耸立,“宋赠太子太师苏老泉之墓。嘉庆五年陆月二十五日州牧涂长发重建”。苏洵号老泉,是苏轼、苏辙的父亲,擅长政论散文。《百坡》笔会全体成员集体向苏洵致意,敬献黄菊一枝。“宋端明殿学士赠太师谥文忠苏公轼之墓”是苏轼的衣冠冢,他真正的墓地在河南郏县。“宋端明殿学士门下侍郎谥文定苏公之墓”也是衣冠冢,苏辙晚年在颍川定居,再也没有回眉山。在苏洵墓侧边,是“宋赠通义郡苏轼夫人王弗之墓”,她“谨肃、知书、敏而静”,十岁嫁给苏轼,二十七岁病逝于京城开封。在她的墓碑前,放着七枝红玫瑰、一枝黄菊、三个广柑和两个野果子,显然是这次笔会的女士们敬献的。在韩愈、柳宗元、王安石、苏洵、苏轼、苏辙、曾巩、欧阳修这“唐宋八大家”中,我最熟悉的是苏轼,其他依次是柳宗元、王安石、韩愈和欧阳修,苏洵、苏辙的作品读得很少,曾巩的作品没有读过。因为对于古人,我主要阅读的是诗词,散文极少接触。苏轼诗词的豪放、旷达和婉约早已渗入我的血液,对“三苏”的敬意更多是对苏轼的敬意,对苏洵墓的拜谒更多是对苏轼的拜谒,是向他的至高境界的诗词致敬,向“苏词”致敬。

苏洵墓历经千年,保存完好,还不时享有拜谒人的香火,见证着中国古代文学精神在大自然怀抱中的传承,与在人们忆念中的传承是一脉相承的,互为呼应。可以期待的是,苏洵墓景区将会得到进一步打造,拜谒的人会越来越多。

造访三苏祠

在我的心目中,三苏祠是眉山的灵魂所在地。古香古色的园林建筑红墙环抱,亭廊桥径,花池林映,素有“三分水,二分竹”的“岛居”称誉。“一门父子三词客,千古文章四大家”,门楣一匾“文献一家”。除了“三苏”,他们祖上还有一位诗人,叫苏味道,对唐代律诗发展有推动作用,传世之作为《正月十五夜》,《全唐诗》收有诗作十六首。所以,他跟其后代“三苏”一起,合称“千古文章四大家”。他并没有在眉山生活过,是他的一个儿子留在了眉山,成为“三苏”的先辈。因此,眉山人民对他以礼相待,在三苏祠里立有他的塑像,跟“三苏”一起,同样享有源源不断的后人敬献的香火。

三苏祠的厅、堂、楼、榭、亭、房组合巧妙,不规则的布局与整体和谐感天衣无缝,不对称的构架与图景上的均衡天然融洽。信步其间,隐隐浮现出当年“三苏”的生活情景,正是它们,导游了无数后来的文人墨客到此一游,以了心愿。在这里,我看到了很讲究的“放生池”,曲廊环围,苔生草长,是我见到的放生池中最大的一个。碑刻林立,我最感念的是苏轼手书的欧阳修《醉翁亭记》,体现出两位伟大文学家在那种年代的深厚情谊。我想起李白对孟浩然的欣赏,杜甫对李白的梦忆,这些古代伟大诗人之间的真诚友情,对当代诗人应该是有非常深刻的启迪意义的。

古代四川人民为诗人修建祠堂是慷慨的。成都的杜甫草堂,将陆游与黄庭坚同杜甫一起列身其间,接受人们的祭祀。四川人民还在三台和奉节为杜甫修建了草堂。成都望江楼公园,有著名的“薛涛井”,纪念这位古代女诗人。成都浣花公园,有古代女词人花蕊夫人塑像。崇州罨画池,多年来是全国唯一的陆游故居与专祠纪念地。邛崃文君井,是司马相如与卓文君当年冲破封建礼教“凤求凰”故居。新都有纪念杨升庵的升庵祠。江油有李白纪念馆。在忠州,有纪念白居易的白公祠,在西陵峡有纪念他与白行简、元稹一起共游的“三游洞”。在安岳,有纪念贾岛的瘦诗亭。在宜宾,有纪念黄庭坚的涪翁楼、涪翁亭和涪翁岭,他的衣冠墓遗迹在彭水玉屏山麓。在罗江有李调元故居。当然还不止这些。可以说,古代四川人民对诗人和诗歌的敬仰,在器重胸怀的境地从根本上是超过了现代社会的。“自古诗人例到蜀”,古代四川人民不仅为本土诗人、也为外地诗人保留着许多纪念地,李白、杜甫、白居易、陆游,这些古代最伟大的诗人,都在四川有他们的“落脚地”,其中三苏祠所纪念的诗人,无疑是古代蜀国本土诗人中最伟大者。

对于古人而言,祠堂的修建不仅意味着纪念,更意味着敬仰和热爱。这是神仙才有资格享有的崇高地位,古人把对诗人的精神纪念转化为物质建筑,凝固为永恒的风水符号,接受源源不断的礼拜和香火。古人把诗歌视为神圣境界的产物,把诗人与老君、佛主和英雄一起并列在神圣的位置上,共同分享他们崇敬,这在当代,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中国传统文化的传承意识和崇敬基因,是奠基这些诗人纪念地的最底层的坚实沃土。翻开苏氏家谱,从其祖辈直至苏氏父子,不乏高官厚禄者,但是人们纪念的不是这个,高官厚禄者如同帝王将相一样在古代何其多也,简直多如牛毛,但是纪念这些官位的建筑又有几个。人们感念、纪念和传承的是苏氏文章,是他们的诗词、散文、书法、绘画等等,是他们的文学精神,是他们的人格力量,是他们的艺术创造,这才是古代文学家伟大力量和永恒魅力的象征。活在当代的人们,随便问哪个,除非专门研究者,没有谁能够回答出苏味道、苏洵、苏轼和苏辙在古代担任过什么官阶、什么职位,但是一说起杭州的“苏堤”,一说起“东破肘子”,人们就有故事涌现出来,那是人们永远津津乐道的千古美谈。人们能够脱口而出“大江东去,浪掏尽,千古风流人物”、“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等等诗句,说明在人们的忆念境地和纪念的价值领域,是不在乎被纪念者曾经有过什么官职的,而在乎他们的思想和艺术,他们的语言和美学。人们要传承的是精神,是文化,是美,而不是衣服和帽子。

这是我造访三苏祠的最深感慨。我感念眉山人民为世人建立了三苏祠,保存了三苏祠,护佑了三苏祠。这是我对眉山心向神往的最重要的情怀所在。从三苏祠出来,顺道参观门对面的三苏纪念馆。纪念馆是现代人的产物,在建筑上完全达到了金玉其表的效果。馆中图文并茂,内容丰富,从各个层面展现了“三苏”的非凡历程。作为仿古复制品,眉山雕版、宋代饮具等等实物惟妙惟肖,使人有亲临感,也有真实感。但在金框银玻装饰下出现的“三苏”古代线装书复制品的文本堆里,由于封面明显带有当代复制打印痕迹,给人的真实感荡然无存。苏轼的“东坡帽”和“紫袍”等复制馆藏品,非常露骨地显现出当代缝纫技术制成的花边线缝,无疑也使它们古味全无。我想,既然已经花了大量成本构建堂皇的硬件,那么,在软件上,也应该多费心思,使展品亲和,而不是让它们自身带有强烈的拒绝感,使人望而却步。这是几个小小遗憾,但愿下次来时,它们已经洗心革面,无愧于“三苏”的四射光芒。

游览中岩山

31号早餐后驱车去青神,10点到达县城,路边青衣神石像磅礴而立,他是我们蜀国土生土长的神氏,“蚕丛氏着青衣,劝民农耕,土人恩而祀之,号青衣神,邑因名焉”。看来这青神的县名是有来头的,使人想起李白在《蜀道难》的诗句“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年代非常久远了。而我们这次到青神,是冲着苏轼和他的夫人王弗来的。当地的旅游招牌打出的旗号是“走进苏东坡初恋的地方”。“初恋”这个词是现代货,像棵洋白菜,在古代,它的模样应该更像是胡萝卜,即可充饥又可解渴,叫“意中人”,在诗词中的正宗名份叫“相思”。要造访的目的地是中岩山,11点到达,安排在中岩寺宾馆住宿。我住4号房间,正对岷江,视野开阔,一带绿色,空旷感强,水牛、白鹤点缀其间,有斜江河味道。这里的亭台楼阁是有福份的,依山傍水,岷江就在脚下奔流不止。我们首先游览中岩寺,我与张新泉、蒋雪峰、王国平、曾鸣、张贵全在寺门前合影。午餐在廊楼进行,饮了一些当地果子酒。庭园里有几棵野生的桂花树,花粒飘落地上,我是头一回看到这种树。餐后,游中岩山。

中岩山是苏轼年轻时游学、访名寺的地方。他是从眉山乘船沿岷江来到青神的,中岩寺的主持王方是他的恩师,后来成了他的老丈人。我非常意外地得知,“苏轼十九岁与王弗‘唤鱼联姻’,二十一岁进士及第,名震京师。”王弗是王方的女儿。中岩山有一小潭,王方欲对小潭征求命名,苏轼以“唤鱼池”应征,竟跟王弗的命名相同,动了王弗的芳心。她十六岁和苏轼结婚。后来随苏轼做官去了京城开封,二十七岁在那里病逝,被送回故乡安葬。中岩山是王弗年轻时“小轩窗,正梳妆”的地方,这里有属于他们两人相爱时的“明月夜”和“短松冈”。我第一次知道了,早已诵读过的苏轼名篇《江城子》,原来就是写给王弗的。

进得山门,很快就到了“唤鱼池”。一潭绿水满含深意,条条大鱼色彩鲜明,这是现代人养的,击掌有声,鱼就游来池边觅食。苏轼、王弗的塑像立在池边,一个意气风发,带着明显的书生气,另一个一脸忧虑,显得心事重重。他们在这里相好,以“唤鱼池”为共鸣点,有情人终成眷属。池潭周围林荫森森,一座石拱桥洞含幽意,有亭相伴,自成佳趣。山道向上,沿途有景。石壁上大大小小佛教石像多已无头,叫人联想到过去年代的许多事情,真是一言难尽。这次游览的终点是苏轼当年的读书台。台楼已朽,等待修复。台前面对一座孤单耸立的巨石,仿佛是孙悟空即将横空出世。道旁有一座“诺巨那尊者石龛”,系巨石空镂而成,实属罕见。山林空静,意犹未尽。想象当年苏轼游学访名寺,与王弗情意脉脉,这些山林真也沾了不少空空蒙蒙的灵气,同时培育了苏轼在千古文章面前的定力。竹树无言,人生有意。我们的游览总的说来仍然只能算是走马观花。

这次《百坡》笔会,我最大的收获就是走进了苏轼的《江城子》,或者说是《江城子》的一部分。30号在拜谒苏洵墓时,就已经面对过“宋赠通义郡苏轼夫人王弗之墓”,她在那里入土为安,长眠千古。周围松柏森森,使我想起了“明月夜,短松冈”的意境。2003年我在编选《古今中外爱情诗300首》时,曾被这首《江城子》感动得难以入眠:

 

十年生死两茫茫,

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

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

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肠断处,

明月夜、短松冈。

 

在男尊女卑的封建时代,诗人写给家属的爱情诗篇是很罕见的,苏轼这首《江城子》是写给已逝夫人最有名的诗篇。在古代爱情诗词中,朱淑真的《生查子》写的是对往年情人约会的追忆,停留在“不见去年人,泪满春衫袖”的伤感层面。杜甫的《月夜》犹有儿女情长,期待“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的聚合。它们都是抒写生者的,属于“生离”的范畴,能使人内心撩起共鸣的涟漪。“生离”毕竟不是永恒,还有重逢与团聚的可资期待。而苏轼的《江城子》则是抒写“死别”的,逝者已然踏上不归之路,生者枉然凭影自吊,写得感天动地,在古代爱情诗词中,据我所知,仅有陆游、唐婉的《钗头凤》和前者的《沈园》有如此强烈的感染力,使人过目不忘,铭记终身。陆游、唐婉的爱情悲剧是两人在生相爱时被活生生的拆离,使他们为后人留下了悲从中来的千古绝唱。陆游在《沈园》中“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的悲绝,是“梦断香消四十年”的封项绝写。像陆游一样,苏轼也是一个深情男儿,这在古代诗人中,是非常典型的终身痴爱“第一任夫人”的多情种。

这是一首记梦诗。“乙卯正金二十日记梦”是这首《江城子》的标题。《江城子》是词牌,这首诗的标题全称应该是《江城子.乙卯正金二十日记梦》,“夜来幽梦忽还乡”的“乡”指的就是中岩山,王弗的故乡。“十年生死两茫茫”的时间里,诗人梦见他的“初恋情人”当然不止一回。而“乙卯正金二十日记梦”应该是十年来所有思念、怀想和梦里相会的一次集大成抒写。王弗去逝后,苏轼续娶了她的堂妹王闰之,使他的相亲相爱的眷情继续在王家得以延续。而他对王弗的依恋,在《江城子》里得到了全方位的写照,成为古代生离死别诗词中的千古杰作。朱淑贞的《生查子》写的是眼下“月与灯依旧”的失意,处在“活着,孤独并回忆着”的层面,尚不具备惊天地泣鬼神的力量。《江城子》则不同,它蕴含着非常丰富的诗人经历,有着极为独特的内涵,带有传奇色彩,情伤意悲,极富沧桑感,概括性极强,句句有背景,字字有意味,真是忆念不止,思绪无穷。

感谢这次《百坡》笔会,使我知道了《江城子》的故事来历,走近了《江城子》的诸多景物,它的情爱的悲凉意境,使这首“苏词”在世人的咏叹中,永远荡气回肠。

情系《百坡》

这次笔会,最重要的议程是“庆典”。粉红色的《日程表》安排了四天议程,29号是报到,我未到。30号上午是庆典,“庆祝《百坡》创刊十周年庆典暨笔会”,30号下午和31号全天是参观游览,1号是笔会结束。30号上午的“庆典”我没能到场,对此,我自己是耿耿于怀的,我不应该错过对《百坡》由衷的赞赏发言。这是一个遗憾。但在游览和参观的过程中,我没忘不时向周边的文朋诗友散布我对《百坡》的充分评价。

我是三年前开始跟《百坡》有联系的。据棱子讲,她是从稚夫主编的《五人诗选》知道我的近况的,那是2003年1月通过胡亮的撮合,我跟老家蓬溪的四位诗人一起在重庆出版社出版的一本合集。张贵全打来了电话约稿,寄来了刊物。怎么也没有想到,在眉山会有这么一家纯粹的文学刊物。在商品社会市场经济的浪潮中,许多文学报刊经不住折腾,要么纷纷转向,要么悄悄改型,金钱高高站在文学之上,能够坚守文学阵地者,往往伤痕累累,苦苦挣扎。《百坡》显示出自然形态中的文学刊物的文本冷静,镇静自若地发表它所认同的诗歌、散文和小说,典雅,朴素,承载着任劳任怨的纯文学文字,在物欲横流的年代独树一帜,自成一道四川文学界洁身自好的风景,引得省内外诸多作家诗人心向神往。它的纯文学内涵道法自然,听天由命,默默传承着那些本真的、纯然的和自在的当代文学作品,日益引人注目,受到业内人士赞誉。

张新泉对《百坡》的评价是:“地方刊物中的省级刊物”,“希望《百坡》千万不要发展壮大,更不要去走市场化路子。”张新泉的看法是对的,我深有同感。事实上,文化气息浓烈的《成都文艺》《百坡》这类刊物,走市场化的路子很可能“壮大”,同时也因此很有可能“失魂”。我赞成《百坡》就保持现在这个样子,坚持目前的纯文学路子,顺其自然,保持风骨。在当代,以《南方周末》为代表的最本真的文化阵地越来越少了,也越来越艰难。

“百坡”二字的含义,我没有作深入探究,仅凭直觉,跟苏东坡的“坡”字联系在了一起。眉山有一个苏东坡已经了不起了,“一坡行足千古”,照耀中国,也照耀世界。在我看来,“百坡”是个理想意念,它是不是当地的一个地名,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它的精神价值取向,它的文学追求,它的现当时的纯文学期刊的每一个存在。这次笔会,《百坡》专门为每一个参会者印制了一个《请柬》,深紫红底色,一本打开的《百坡》倒扣在一堆硕果累累的石榴上,如一座人字型的屋顶,笼罩着那些娇艳欲滴秀色可餐的果子堆上,意味着《百坡》默认了它要承受的那些“忧伤的美”,同时也寄寓着它对纯文学作品日趋成熟的成果期待。

诗人交流

毋庸讳言,面对各种文学笔会,多年来我总是怀着“去跟诗人见见面,交流交流”的念头,《百坡》笔会也不例外。棱子在“海棠诗会”已有一面之交,张贵全是第一次见面。牛放在30号午间打了个招呼,随即消失,据说有事回了成都。陈大华是在“大观诗会”上认识的,还是老样子,总是忙着给人和景物照相。陈树文是多年老友,可惜他的《川西诗报》没有办了。郑兴明来自彭州,跟我一样,曾是乡村教师,当然,我现在仍在乡村学校,他已调到了文化单位。《星星》老友张新泉、《川报》老友曾鸣、《青莲乡》老友蒋雪峰、《芙蓉锦江》同仁王国平,欣然重逢,其乐融融。徐昕是眉山本土人,“曾读过杨然不少诗作”,引为粉丝,在中岩山合影。罗晓蓉是写散文的,张贵全说:“也跟杨然合个影”,留下花样容颜。

30号晚餐,与张新泉、蒋雪峰、王国平、曾鸣、陈大华同桌,酒兴浓,话也兴高采烈。张新泉对《芙蓉锦江》很有好感,认为“今后中国诗歌资料将绕不开这块地盘”。他认为,“《芙蓉锦江》编辑花了大量心血,每一期出来确实不容易,里面有许多优秀诗歌”,表示佩服。他对黄礼孩的《诗歌与人》《中西诗歌》评价甚高,“中国许多优秀诗歌在民刊中可以找得到”。

张贵全对《芙蓉锦江》评价很高,“诗歌资料性强,编辑很用功夫,还要自己掏腰包,令人敬重。”他特别提到了朱巧玲,“应该说,我对乐山很熟悉。眉山、乐山原来是一家,后来才分开。但我不晓得朱巧玲,她的诗写得非常有个性。”张贵全在眉山、乐山一带的文艺界扎根多年,凡是在当地报刊上发表过作品的诗人,他多是认识的,所以他有如此感慨。“其实我也不认识朱巧玲,‘九人诗选’之所以选她的诗,完全是诗的品性使然。她在《芙蓉锦江》的论坛上有贴子,我们就是从贴子上读到她的诗歌的。”事实上,在《芙蓉锦江》发表作品的许多诗人,我都不认识。“我的估计是,朱巧玲的诗歌创作平时存在于封闭的个人世界,她与外界的接触可能不多,跟当地的文化界没啥联系,交流少。你不认识她,这是网络时代的特色。”

31号中午在中岩寺廊楼座谈时,来了一位红衣女士,“谢红,这是杨然。” 张贵全介绍。“哦,杨然,80年代就知道你的名字了。”她指的是上世纪的80年代。在诗歌对社会的影响力越来越边缘化的今天,知道我在80年代情形的人是很少的,我怀疑她是不是说错了年代,所以补充道:“应该是90年代。”这样稳妥一些。“是80年代,当时还有万夏、太亨他们。”这条补充证明了她的说法是对的。那时候,我与廖亦武、石光华、宋渠、宋炜、杨远宏、黎正光有过昙花一现的“四川七君子”交往,重庆的刘太亨跟宋炜、万夏、石光华、黎正光他们都到过邛崃。在眉山这块地盘上,还有人知道我在那个年代的那些情形,“真是一件稀奇事。”“谢红知道这些,并不稀奇,因为她的‘那个’是宋奔。”张贵全知道了我的纳闷,悄悄告诉我。哦,宋奔,久仰大名,宋渠宋炜的哥哥,他的笔名叫奔哥, 80年代在《当代文坛》评价过我的诗作《登长城》。“难怪如此啊。”我取出《千年之后》《诗缘》《杨然诗集》《芙蓉锦江》一大堆,请谢红转送给奔哥。

笔会期间,获赠诗集二册:曾鸣《爱,或者很爱》,郑兴明《家在彭州》。这年头,出诗集不易,买诗集更难。好在有人愿意收藏,也有人阅读,诗集还是有用的。出诗集赚钱一靠炒作,二靠运气,三靠才气,所以当代诗人出诗集往往彻头彻尾亏本。我出诗集主要是送朋友。这次笔会也不例外,赠《杨然诗集》与徐昕、郑兴明、罗晓蓉,赠《诗缘》《芙蓉锦江》与郑兴明、棱子、陈树文、邓敏、邵逸云、张俊锐。

闲笔收尾

30号晚餐后,甚困,想早早休息。安排我住“静居楼”404房间,张贵全说:“同住的是郑兴明。”吓了我一跳,郑兴明胖嘟嘟的,“他打呼噜吗?”出门在外,我最怕这个。“那就安排陈大华同住吧。”我不置可否。在外住房,我最喜欢一个人住,自在、方便、自由、安静,不喜欢与他人同室。作为会务安排,只得无奈。早早入睡,管他呢。一觉天亮,31号早醒,没人来与我同室,窃喜。洗漱后去餐厅,服务员索票,我说是参加《百坡》笔会的,“隔一会儿补一张票来。”服务员坚持原则,秉公执法,“对不起,这是我们的规定,先交票,再就餐。”想起其他星级酒店在这个细节上往往会得到通融,而这里却为捍卫两个馒头一碗稀饭保持高度警惕,事无商量余地,作罢,“那就算了吧,我到街上去就餐。”附近小店有面条,要了一碗排骨面,连汤下肚,4元。“味道可不可以?”收款人笑咪咪问到。厨师也从厨房走出来,笑吟吟也问:“味道行不行?”感到温暖。这是私人办的,服务态度好。想起刚才一幕,做事死板,仿佛我是骗吃骗喝的,很不舒服。依我的脾气,只能索性不吃,但不可能为对方留下好印象。孔已己尚可在鲁镇酒店赊欠十九个铜板,何况服务员也问明了情况,“是宣传部的会议”,仍不依不饶,就僵化了。张贵全知道后,要去讨说法,我道:“是我没带票,自己理亏,过都过了。”此事按下。但都怪服务员做事认真过了头。

在中岩寺宾馆住宿。王国平知道我的习性,跑到房间来,对我说:“杨老师,你快把门关上,免得有人进来,这样就可以一个人住了。”门对岷江,舍不得关,但还是关了。夜深人静,睡得真香。11月1号早餐后,笔会告一段落,大家分手。我与众道别,自驾小车返回冉义。要感谢的人有两个:张贵全和棱子,是他们给了我这次参加笔会的机会,谢谢他们,谢谢《百坡》。

杨然2009年11月3日记于斜江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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