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天
泥土散发清香,泥土
敞开思想,敞开母亲般的手掌
托起我们白昼的星星,我们
御掉身上多余的衣服,包括
村道上的腐草,和一粒雪
开始在水田和菜地里劳作
漫长的冬天让鸟儿也安静下来
但小溪里的水还醒着,并且
像巴赫的圣乐,澄明而舒缓
现在是春天,回暖的气流
擦亮了每一支雨箭,而风
还是从水面上带回了阳光的消息
我们,把秧苗裁进泥土
把耳朵贴近每一支花蕾
我听见蝴蝶、蜜蜂、短笛、翠鸟
和高山流水构成的诗篇,遍布民间
我们在菜地里翻动泥土
劳动的声音,在空气中流传
欲望和躁动都长上了翅膀
在花香的夜里和梦境一同飞升
思索的灵魂,在钟声里苏醒
春天,如一只盛满红酒的高脚杯
转动着大地欢快的信息,与风筝
与扎着蝴蝶结的小姑娘一起,擦亮
蒙着一层淡烟的天空和街道
让满天的燕子,在剪剪轻风里
找到失散的朋友,找到回家的路
夏天
稻子在蝉鸣声中大片大片
成熟,古老的水车在河边
照见了自己的面影,老农推门而出
清晨的空气就流动起来
流动起来的空气像水,从老农
眼前的大叶杨中穿过,然后流远
我们在时间面前,总是慢半拍
刚刚从春倦里睁开眼,就被从头到脚
裹进了夏天,刚刚体验了灼热的疼痛
干旱和洪水从不同的角度界入
这个季节,赏心悦目的事情就少了
沉闷,燥热,繁忙,渴望
在无风的午后,无路可走
而耳朵,必需接受蝉鸣的叨扰
那些蒙尘的大鼓,激情不再
祈雨求神的仪式被人们淡忘
我目光痴呆,烈酒在血管里燃烧
我和大群光着身子的孩子
在太阳下走来走去,我们
吃的是白花花的米饭,讲的是土话
我们从各家的门口走过,然后
从家谱里消失,就像这个夏天的油菜花
注定会从记忆的田野,褪去漂亮的色彩
秋天
长夏骑上烈日的快马,越过
了北回归线,我看见大群的飞鸟
从河面上一掠而过,优美的弧线
倏忽而逝,而遥远的北方
此刻有漫天落木,在风中
飘洒成疼痛的语言
悲秋的诗人消瘦如清浅的河水
他们站在北方的高台,眺望
河水的源头,那些骤然而起的黄沙
覆盖了他们的脚印,天地将老
他们手中的竹简,布满时光
难以诠释的鸣响,数声晨钟
拖着苍老的调子,在风中僵硬
家在何处,被霜的目光在岸上枯黄
而我们,一群在文字里迷路的客人
在失去了钙和水分之后,还不得不
站在原地,面对一顿没有盐的早餐
是的,一切都已来临
我们还来不及料理好被炎夏
灼痛的皮肤,我们还来不及收拾
满怀希望的残局,一切都已来临
索取然后饱满,饱满然后凋落
一个季节的沉浮,让我们
在内心的奔跑中,经历了一生
冬天
水瘦山寒,我站在站台上
看见一群城市的鸽子,从楼群
的上空飞过,远处的农田
高过隆起的地平线,在离天堂
最近的地方,它们失去了富足
它们以最朴素的语言,讲述了
人间冷暖,讲述了最普遍的真理
这个季节的阳光,清凉如水
我只能在站台的冷风里,预测
前方的命运,回顾霜刀留下的器皿
没有什么可以挽救沉陷的岁月
面对那些没有结局的期待,转身离开
就如身边挟着风雪的列车
把尾巴,永远留给别人的目光
对付结局,谁有万全之策
我只能在黑夜里,轻轻敲打
我遍身的骨头,倾听骨头在时间里
在生长和衰弱的矛盾里,发出
吱吱嘎嘎的呓语,幻想和期待
以最初的形式,追问来生和前世
而薄雪,以最后的熄灭暗示了一切
最黑暗的季节,我走在路上
匆匆而过的行人,只增加了
世界的陌生,很多人就这样走在路上
争夺,飞升,降落,喧哗
这时候,谁都不会想起,在远方
早春山崖上迎风的杜鹃,已经悄然开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