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子坤

悠然从容的术士
——钟鸣《少年游,爬树》的时空互喻

  [这是解读钟鸣与陈东东的南方意象文章其中的一部分。在这两个带有东方式唯美倾向的诗人身上,我试图找到一些解读性的因素——有时我觉得像寻找一些幽灵。--在这一部分我简要分析钟鸣特有的是时空互喻。]


    起源:假设我侮辱了你的影子……

    我要爬到树上去看看乌鸦聚会。
    因为我不是乌鸦,至少也不是豺狼--
    更不是什么羊把草席里的尾巴寻找。
    雪又落在地上,收走了所有的足印。

    只是为了将它嗅嗅,在云的铜锈里,
    在冬天的乌黑皮带上,在碎石头下。

        ——《少年游·爬树》

  一个没落时代的旁观者--事实上,更像一个幽居的术士--开始了他的脚步。这种在晦暗之中寻找秘密的高贵的行径(我们将在《鹿,雪》中看得更清楚)刚刚开始,旁观者沿着“神秘的地图”(1/4的奥德赛)满城乱跑,沿着街道像只公鸡一样,他开始向后走,充当城市里不体面的流浪者,“灰头鼠脑,情欲过于旺盛”,他拒绝体面的语言学,展示他那些疾病的肌肉--诗的肌肉,可是却比波德莱尔要健康一些,这种健康不能说明有没有不纵欲的街道上的人群。走在纵欲的街道上,他当然不可能是乌鸦,他只有哀伤地过着检朴的生活,“苦心积虑为时代准备一种美的疾病”(诗《珂丁诺夫》1340)。其实我们完全可以先看看这个城市,再看着他要爬上去的树:

    这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骨骼相仿。
    暂还要柔弱的眼泪作城市的伪装。
    啊,城市,淀粉,需要垃圾和清水,
    需要青春的好奇心和商品的乖僻。

        ——《珂丁诺夫》

  诗人不是一个世纪末的狱卒,苦心积虑为时代准备一种美的疾病,也并不是要成功地成为这一时代诗意的核心,一种人生无常的苦闷与惶恐,并在诗和形式上拥有自足性。马拉美在编那些妇女时髦的《最新样式》时,曾向朋友解释艺术和生活从乐趣上是密不可分的,由此,诗人就像一个成熟的女郎在炫耀自己的堕落一样显示一种新的快乐主义——公社和粮食(高产田里粮食是纯洁的,因为它喂养烟囱里的耗子和饥饿的人群)留不住他的脚步,没法将我们拯救--其实他们持的是真正旁观者的目光,把自己划在生活之外,自己制造了尺子,自己度量将爬上去的树。——“只是为了将它嗅嗅,在云的钢锈里。”
  诗人在向自己和一种莫名的时代说话,他所说的少年,除了“爬树”这种游戏外,都不是少年,除非你愿意把它理解为类似泰戈尔那样“永恒性”的童年,否则你看到的这个少年,是一个老于世故,精于谋略,目光敏锐,喜欢和上帝一样玩命运的扑克的家伙,或许只能说是人格化的少年。一个真实的少年才不会去管他妈的什么“丢失的人民”和“伪善者”。他的这些语气和形式是一种向记忆的妥协(雪又落在地上,收光了所有的足印)。我还可以进一步说,诗人创造了一种协调的成熟,通过少年的行为,演化为重复回应的对自己的编年体记录,在一个永久循环的封闭性轨道上,它是一种隐喻性的弯曲,在这一个过程中凝聚着审美的类型与奇迹,但这类少年意识不是时代的责任意识,它是一种可塑性的、造型化的语言。“从真实到最真实”维·伊万诺夫在《星际之间、哲学、美学和批评经验》这样说,它变成阿克梅派的肖像画,所以曼德尔斯塔姆说:“会时时感到吃惊的能力,是一个诗人的主要美德。”我开始惊奇钟鸣的这一混合体的少年,首先为他生长在人的屈辱和渺小的母液滋养大的乌鸦的心灵。这是个有黑夜的翅膀,怀着黄昏与孤独者的不安的旁观者,站在时代的某一个阴影中,想像着一棵树,一个有目的、个性化的复杂的游戏的森林。
他爬上树上,首先看到了:

    火药囊,狐狸们,燕子们,麻雀们,
    还有一切因翅膀在地上缺席的动物。

    只是为了听到骇人的巨响,啪一声!
    成人们为什么一下就变得这么世故,
    把我们赶到炉火中,学习精心计算,
    用些可怕的骨头做成亮闪闪的捻珠?

        ——《少年游,爬树》

  游戏的小动物们是一个源头,从这里、旁观者出了门,他在黄昏离开了家,也许是为了看几片奇形怪状的古堡残丘、或是到达一片遥远的水草地。他出门时夜幕降临,小城里静寂无声,——另一种情况,他只是想听到想感觉到露珠暴晒时发出的声音,对蚂蚁说来,可能是一声巨响;但他听到的是猎人开枪的声音,从火药囊里发出的声音,是死亡的声音。是的,在死亡的练习下,猎人举起枪,那些没有翅膀的动物,那些停留在地上的动物是有福的,谁让你长上翅膀而缺席于地上呢?成人们面对这一枪声,死亡的枪声,变成了不幸的人。伊壁鸠鲁说:死亡是一件与我毫不相干的事。要是这样的话,苏格拉底老头子尽管显得很达观:像我这把年纪的人,因不可避免的死期而苦恼悲戚,那就不成话了。这老头儿有趣,既鼓励自己,也鼓励别人,“是的”,他说:“男子汉应该说在平静中死去。”正是开始于这骇人的声响中自我的惊醒,才构成了钟鸣把少年从“属于时间性和属于空间的事件上”区分开来并具有互喻的可能。乌鸦——在一定程度上,卡天卡——是一个预言家,这一世纪的预言家很多,但如果仅仅把它作为单纯的预言运动,在经验的艺术中就不会是诗,我坚持认为,诗人所具有的特殊的时间感,是一个无法再现也无法回避的隐喻。在这里,某些经常的经验具有不可靠且短暂易逝的客观性的形象,增加了诗歌的一些延续性价值。不过,这只乌鸦已经学会了游戏的语言,它才不是爱伦·坡那可怜兮兮的乌鸦,它是一种恶作剧心理。确切地说,它与奥斯卡决定不长大,只以侏儒的目光打量这一世界一样有趣。它们都拒绝成为成年人,妈呀,成年人是可恶的,是世故的、一定程度上的堕落的。

    在一片爬满了蜗牛的沃土上,
    我愿自己挖一个深深的墓坑,
    可以随意把我的老骨头摊放,
    睡在遗忘里如鲨鱼浪里藏生。

    我痛恨遗嘱,我也把坟墓仇恨,
    与其苦苦地哀求世人的眼泪,
    我宁愿活着的时候邀请乌鸦,
    把我的丑恶的尸骨的血吸干。

        ——波德莱尔《快乐的死者》

  一些享乐的哲学家所谓的子孙们,像每一时代中被遗忘的沉沉残喘的伤员,躺在血泊中,身上堆满淤泥,在遥远的冬天的回忆中编织一些关于乌鸦的故事,——一些又苦又甜的冬天之夜(波德莱尔)——旁观者于是说着这样的话:

    围着吃啊,打牌啊,通奸拉屎啊!
    谁来计算春天的流水,冬天的落叶,
    玩一会文字,戏弄一番疯丫头,
    跪着哀求,哀求什么呢,——爱!

        ——《少年游,爬树》

  那些闲居的妇人们,某一世纪无所事事的妇人们,这是一个浪子的调情,可惜他还是少年,它实际上是对于“少年”的时间性的回应,少年的爬树,是时间向空间的转化形式,它含蓄地把这个时代抛弃,或者说与她进行暧昧的接触,因为诗人沉湎于少年——这个少年,在性的禁忌中还具有很大的随意性和自由度——还没有学会向妇人们兜售脂粉,对,就是“摆出一副牧师布道的架式,满口胡言乱话,说什么他要售卖脂粉,要让全城的女人追求他,说着还端起一杯酒,……一干而尽,接着又是一杯,口中一边还大叫:为了国王的健康。”(B.Partridge.《狂欢史》)。我们也跟着喊国王万岁,但不想看见国王也通奸拉屎,国王也写诗啊,国王也跪在女人面前求婚啊,太现代了,国王的生殖器是十分坚挺,他能抵达他要去的地方的。这个小孩子——我是指它获得了一种暗示,如果诗人让时间成为一个相对游离态的,一个停滞僵化的谎言时代的象征的话,——是一种策略。
  按照柯尔律治的公式:“诗是按最佳顺序排列的最佳词汇”,诗就是显而易见的存在于形式中的重复性和连续性的东西,事实上,每一个组合的词,只有在我们意识到它凭借一些东西让它有别于其它的某种东西,那它才能是诗的语言。一个人读到某些诗句的时候,如果想到写诗的人以前的岁月没白活,那肯定是诗中的某些东西击中了他,他也会感到自己以前的岁月没白活。本来,一个人讲讲话,被人理解,似乎是最容易不过的事,然而渐渐地,他会发现对话已经挡不住了你要抵达的地方。在这里,诗人的批评家将是对诗歌过程的抵达。而实际上,诗在产生之后,诗人设置的东西已独立于诗人本身,游戏最后高于设计游戏的人,这在诗中是常有的事,它也为诗提供了更多的可能性。换句话说,诗人的诗学明显地不同于批评家的诗学,我见过不少写出优秀诗句的诗人,却在解释这些诗句时无法肯定哪一种感觉是最适合的,这也是诗人有意让自己的诗学变得含蓄一点的原因。含蓄,意味着不再强调过分其词的假设,而把可能性的大门尽量敞开。
  让这个孩子爬到树上去听麻雀的啁啾声之前,还是去看看“孩子”是怎么样的一种东西。

    当他还是孩子,孔雀与他游戏,
    人们喂他以印度的彩虹。
    他们给出绯红粘土中的奶汁
    他们并不可惜胭脂虫。

        ——曼德尔斯塔姆《无题》1936年

  在另一首同样无题的诗里,曼德尔斯塔姆呈现了“在滚烫的坟墓中已死的女人,斯德哥尔摩冰凉的床(王家新也好像到过斯德哥尔摩,可惜他不是去那里生活,而是凭吊、参观,所以他就体会不到这种冰凉的床),曾祖提琴里的天国,雪封的冬季中冻僵的笛音”而被布罗茨基认为是“重构时间的顶峰”。这种时间的顶峰是一种回忆的拱门,如同普鲁斯特的拱门一样,孩子就是向上的开始的这一端。向上攀爬就是开始游戏,印度的彩虹?肯定不是泰戈尔那种心智还未成年(在夜晚看着星星,在雨后看到彩虹)的联想,而是《摩可婆罗多》里的那种。在那里,世界本身被设想成一场湿婆同他的皇后所玩的骰子游戏,尤喜斯提那王(King yudhistria)和柯拉瓦斯(kauravas)让我们感兴趣的不是他们抛出了双六或两个一,而在于游戏是怎样进行的,以及将在何处进行。通常这是神灵世界之中最精彩的设计,否则他们的玩法和人间的大赌场里的技巧相比只会更拙劣。在《少年游·爬树》中,还没有提供骰子掷出的片段。因为它是向上的拱形片段。这一片段在时空互指中是阳性的,如同高山一样——汉语、男女、宇宙,都具有的阴阳二重性,——但是,钟鸣的这一时空互指,并不是杨炼那样带有巫师气质的神秘仪式,要注意的是,他是一个幽居的浪子,他可以大吃大喝,抚摸脚边的妓女(那些古老的散佚的书箱)打赌,耍各种花样的诡计。因为,投骰子是神的工作,不是孩子的工作;骰子的投落、决定了上帝也是这样的人:他既是赌徒,也是一个依靠偶然性的人——对此,博尔赫斯模仿得十分逼真。这个失明的人,这个智慧的,坐在你身边与你谈他的观念的亲切的老人,他和马拉美都证明了一点:骰子投出去以后仍旧没有改变其偶然性。
  摩可婆罗多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来建立萨哈(sabha)这个游戏大厅,钟鸣一定程度上也借用了这个大厅,只是他没有与对手遭遇。这个爬上树的孩子,感觉到了什么?有疑惑的鸟,它不能着地;地上很荒凉啊!这让我想起《在树上攀援的男爵》,它不是人类生活的标志,也不是孩子关注的农业场景和农业间隙的娱乐,它是关于自己生存方式的一种梦想,选择以树为家的人,其梦想是容易实现的。在徒步者箴言中,钟鸣说:“我始终迟迟不去碰拉伯雷,是因为我想把最醇的酒放在最后喝。在这之前,我还得照他说的去做,用绳子把虚假的店铺都捆起来,问题是扔到哪里去呢?”如果人性真如尼·古米廖夫“人的性格是可以无限分裂的”所宣称的那样,那其实这些店铺(时间与事件)早已不存在了,它们早已散落他乡,旁观者在树上看到了大地上的荒凉和人的世故(空间性的存在)。
  他建议把船划到北方,把大雪运回南方。煤里--人民的饥饿,黑色的人民——传来新生者的哭泣,没关系,他肯定会落入地球深处最不幸的地方。

    乌鸦们在会议上吃了不少孩子们的面包屑。
    仍不知道眼圈为什么是红的,羽毛为何是黑的。
    太阳是红的,大地是黑的。只有树干。

    只有孩子们的字母像雏鸟一般,
    在飘失的树叶里会发现某些工具。
    孩子们的开裆裤在风里是那么有趣。
    忧伤的号角,在未失重前为它吹奏吧!

    为他慌慌张张落在世故中的鞋子,
    帽子也被风吹落了,就像自己的父亲,
    自古就是一个失败者的形象,因为他
    在城市里参加了乌鸦聚会,下了赌局。

        ——《少年游,爬树》

  对父辈的反讽(虚假的理想主义者,参加城里乌鸦们的聚会,这个乌鸦,是吃腐肉的黑鸟而不是预言的黑鸟,它恢复了它的动物性,注定的失败者,其余的都是革命时代的社会学细节),仍依赖于乌鸦的双关意义,预言是对将来时空的模拟,而死者(腐肉)则是以可见的形式结束时空的游戏,在这反讽中有双重的运动:摆脱以及隐喻性的创造。--他事实上并未真的上了树。这一乌鸦形象,倒与希腊神话里的乌鸦形象表现出惊人的一致:在古希腊神话里,鸦(那里叫白鸦或鸦)的羽毛原是白的,圣洁的,太阳神阿波罗(在这里他也是一个失败者形象)让一只白鸦监视已怀上他的孩子的科罗尼斯(Coronis)公主,但是这只鸟没能阻挡多情美丽的公主红杏出墙,尽管她已有阿波罗的身孕,仍和一位叫阿卡迪亚的王子发生了关系。于是这里白鸦遭到了太阳神的诅咒而变成黑色,并喜欢吃腐肉了——可怜的无辜的乌鸦,还要照看好“太阳”的情人们。

    或许我要爬到树上去看看乌鸦聚会。
    因为我不是乌鸦,至少不阿谀--
    翻过一片片山岗,把丢失的人民寻找。
    雪又落在地上,替伪善者铺开了道路。

        ——《少年游,爬树》

  何处去找这个小孩?或去找一棵树?或去找一只乌鸦?旁观者最后玩了一个花招(我将在以后的《鹿,雪》《一个孩子和一棵树》等中再讨论他的这些游戏),所有这一些是无记忆的故事,或是一个梦想,只有些光影和色彩长久地停留在那里,一动不动,四周的静谧是整体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