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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瓒
在悉尼起伏的道路上(组诗选)
悉尼塔
(为Jackie而作)
异国风情,有人爱
也有人迟钝……筒状电梯径直
将我们送上三百多米高的塔顶
与我乘过的电梯相比
仅在于速度更快,我的心脏
感到了失重的一握,但也只是
瞬间的事,瞬间的差异。
塔顶宽敞的大厅,使我想起
曾经到过的某家图书馆
一间过分空旷的阅览室,也许
只是在梦中见过,又有什么
关系呢?四周摆放着一些
高倍望远镜,使得这里有点像
过时的天文台,或荒废的
军事基地,只能供游客
了望几眼远在天边的科学史
或近在咫尺的战争新闻
----这些破碎的错觉当然帮助不了我。
从这个高度,漫不经心的俯视
也令我记起幼年时
父亲为我制作的万花筒
那缤纷的纸片永不重复的组合。
而我的朋友正安静地踱着
唯恐惊动脚下的世界:城市与人流
像一条蠕虫,光阴正用它轻柔的
隐形步履,富有弹性地向黄昏挪近。
从一架望远镜的眼光中
我捕捉到不远处一座大厦内
许多窗帘是拉上的,更远些
海湾上有移动缓慢的船只
被趋近的高层建筑物挡住下半身。
----我不会深究这些细节,因为
海湾对面,"五十年前根本
没有那么多房子,全是森林"
现在看来,一片片红色的屋顶
就像现插上的胜利旗帜
使那儿成了一块文明踪迹的地理标本
而地方志也乐于记载人口繁荣。
我的朋友正为她国家的环保状况
担忧,她热爱大自然
陶醉于西南威尔士画廊
一幅描绘百年前该地区风景的油画……
而我们身边坐着的一对情侣
正沉醉在拥吻中,他们很可能
把这儿当成了一处居高临下的
幽会地点,幸亏这舞台的意义
是象征性的,作为观看者
恰好赶到这儿的游客们或许
帮他们加固了爱情高于尘世的认识。
现在,目光转向一幢别致的
大楼,它是对书架样式的仿真
与放大,好像这里恰好是悉尼的
一间书房。正对着我们的外壁
分成好几层,由几排大书填满
在其间,我找到了一部辞典
一本劳伦斯的小说集,我的朋友
则发现了一本俄罗斯旅行指南。
天色渐暗,书脊上的字样也快看不清了
另一些不知道名字的书
正从内部透出童话的亮光。
从另一个方向,我的朋友
要在天黑前找到自己的家
这已不太容易,但她成功地
发现了悉尼大学,我们一起
探查了学校前面的草坪
发现有人正从草地上走过……
哦,这偶然的窥视算不上
某种见不得人癖好----
作为一个话题,我们借以发挥
谈到距离感,人类的渺小
以及敬畏大自然的必要性
最后,我们庆幸塔顶这个高度
所延伸的一切,使我们陷入
沉默。----"你感到厌烦了吗?"
----"不,当然没有。"
沿着塔顶大厅的弧形边道
我们已转了好几圈,坐下歇歇
猛一回头,外面已是黑夜
由灯光和星辰构成的世界
在眼前铺展开来。扑面的夜光
似透明的流水,而黑觑觑远处的
建筑物,仿佛满缀珍珠的幕布
起着遮挡我们视线的作用
谁能说它们不美呢?一组组
窗口亮起了灯,与天边的星群
呼应着。一时间,我忘记了
自己是在地球的南半边
塔外的一瞥使我一阵晕眩
感到故乡伸手可及,而一架夜航飞机
也像人造地球卫星似的
将我童年记忆中凝望夜空的镜头定格
2000/6/14
快乐,或吟游书店
(为TamaraJaca而作)
橱窗内琳琅满目,色彩斑斓
布局则和杂货店异曲同工
这是否隐喻着古老知识
和现代装潢嫁接的双翼
怡然飞出了全球化的英姿(影子?)
哦,庄周的鹏鸟也要胜任
新人类的梦想。
这是一家名为"GLEEBOOKS"的小书店
根据glee的本义
我把GLRRBOOKS译作:快乐书店
也可以摹仿"GLEEMAN"(吟游诗人)的构词法
将它译成:吟游书店,似乎添了点
诗意,哦,我们内心的快乐无须修饰
我们过客的命运更难抗拒--
在我们的向导中,罗比和你
带着难以形容的审慎,领我们穿越
起伏的马路。在路口,入乡随俗
我们自己控制街边的红绿灯
当一辆辆汽车停下来,让我们通行
我几乎理解了文化差异的某层涵义。
步入一条小街,两边分布着
饭馆、网吧、电脑公司与杂货店
--那时我并未预见到,日后
我将去对面一家日本餐馆
吃饭,到一间中国人开的网吧
给北京和柏林的朋友写信
我还将偶尔走进一家杂货店
听来自北京的女店主和她的母亲
对我唠叨这里昂贵的房费
而特里斯班的风光是多么美
----"比悉尼更美,你该去那儿旅游"
----但我可能更喜欢这里起伏的道路。
沿街门庭清秀,店面招幌醒目
傍晚降临,在"GLEEBOOKS"的门口
一行人鱼贯而入,仿佛被一条鲸鱼生吞
而我是否曾像皮诺曹那样,滞留在
母腹中,苦闷于找不到成长的出口?
肋骨状的木质楼梯,发出梦中的
模糊声响,当我登临时
那陡峭的进度令我记起
某位伟人的一段名言,多少少年
曾将它当作座右铭,刻意地
按照它的尺度设计自己
那不同于他人的别致未来。
"在科学之路上,没有坦途……"
所以我得爬楼,屏息,蹲在
整墙高的书架前,俯首,读串串
扭动的外文,分辨那些陌生而熟悉的名字
坐在地毯上,定神,肖邦的音符
绕着书脊飘舞……你走来
举出一本诗集:"这是我
喜欢的诗人,推荐给你--"
而这也是我喜欢的色彩
像剥开一件礼物的包装纸
我翻开诗集,飞出纸墨
的香气,而诗行像开列的
队伍,等待着检阅的将军
当我用手指轻轻拂过
那拖曳的沙沙声,仿佛一丝丝
细声细气的表白,把空中散落的音符
一一抱住!
哦,迷宫的气息抓住我
这是夜间营业的书店特有的气息
随着疲惫的眼睛深深地眨动
明亮店堂里的事物格外醒目
你微笑着走开,像一个果断的决定
在快乐或吟游书店的二楼
在回忆中,我庆幸自己可以看得更清晰
2000.7-8
乌鸦的断章
一
乌鸦,在悉尼
是一道出人意料的
风景,它们喜欢惊扰一切
看起来与它们无关的事物
寂静的城市,像一只巨大透明的口袋
被海风吹得鼓胀,漏气的
宽阔街巷,偶尔有行人
擦过坚硬的路面,像提前掉落的秋叶
一只过路的猫,步速更慢
但汽车用刺耳的呼啸
通报文明的加速度
而乌鸦,这大自然的古老传媒
要发布它们对现实的评价,早晨
它们中的一两位冲进我的睡梦
高声提醒着异乡人的困境
它们饶舌的声调是否暗含着讥刺
或正提示着每天不可琢磨的命运
--难道梦的蛇发就不能击穿镜子的盾牌?
二
我曾在悉尼秋天的清晨里凝神
友人邻家的狗吠,汽车的引擎
像一颗急躁的心
狂热地投入自己的紧张里
花园里两只追逐的猫,归于
早餐的细碎安静中
哦,乌鸦是否也曾谈论过这一切
用撕扯布片般的喉咙,它们的大嗓门
有着闹钟般的严峻,仿佛
用尽了全身心的气力,震动
明亮得发硬的空气,阳光发出
嗡嗡声,回声荡漾在澳洲大陆的鼓面
鸦声委婉,抖落时差和记忆错位的碎片
它们硕大的身躯,藏在树叶间
如同自杀者的丛林中探出的幽灵
三
乌鸦,在悉尼的天空中
曾经惊动过这位旅行者:我抬头时
枝叶显出欺骗者的镇定面孔:
忘记童年,忘记书本上
得来的知识吧,关于那些传说
石头也曾为之动容的歌手
到过这里,与它们照过面
如今,我那美杜萨式的头发被剪去
变成辛迪·奥康娜的影子
而我内在的声音,可曾嫁接到枝叶间
将一个自杀者可靠的记忆绑缚其上
它们悲愁的面孔是想象出来的
如果那动人的歌声打动过我
我也就是另一位奥尔弗斯
是石头的双重性,是沉重和空灵
四
乌鸦,在悉尼的天空,跨越着
太平洋无边的魔境,击穿
我此刻的梦想,它们的翅膀
必须承认,我能够记起
并可以用习惯解梦的手指画下来
在黎明的床单上,划下残梦的印痕
哦,当它们滑稽的影子斜刺里
扎向波涛,我相信,从前,一个少女
曾经拥有过的气力,也在飞翔中
积攒过石头的重量:我举起过它们
投射过它们,我用另一个名字
完成过自己的生命
而称之为使命的,铺展在
羽毛的层迭中,掩映着乌鸦的头形
2000.1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