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勇


一幕婚礼的戏剧旁白

1
有人从黑暗中苏醒。他和她在云端分吃禁果
彼此害羞的裸体因攥紧的手而迅速分开
婚姻从芳草鲜美的天堂降至本城酒店
是冬天，主的红证书在铅色云朵下越来越暗
演出开始了。金色门厅，感叹号的鞭炮
噼哩啪啦地点在形容词装饰的句子里
今日起他们将腰裹草叶，在流水边定居
做为始祖，在族谱上繁衍他人的一生和死亡
"请注意你的肋骨""请注意你的肚脐"
"要留些悬念给观众""灯光熄灭"
（导演插入语）

2
她不合适宜地出现。一幕剧外剧中的主人公
婚礼中连配角都不算。她打扫婚礼卫生
不触及诗歌和事件主题。但线性的偏移
会使剧情有分岔的结尾。请将镜头对准她
她戴着口罩，她准备好的腰身呈弓形，
骨头吱吱嘎嘎的断裂缘起二十年前离弦的丈夫
然后是孩子尿溺，酸性侵蚀成海绵质地
它挂在墙上，黯淡的残月无一丝云朵
夜色里一个人掩面哭泣，墙钉在颤抖
只需轻轻一跃，碎成满地的尘埃和悲愤
"我在生活中要清理和抛弃的太多，但我只能
清理自己。婚姻是船、是两个渡河人
但两个人绝对不能同在船一侧渡河"
（她的独白）

3
他们像踩在红地毯上的动物浮出台阶
穿黑礼服的企鹅戴金链子的孔雀
她有隆起的好胸脯，鲸骨婚纱拥着艳若桃花
的脸。纤手小心提起时尚的春光
肩头上跳荡着红"喜"字，平面场景
还是带景深的构图取决于他们翅膀重叠部分
或者柴米油盐以及美容雕刻的微观技艺
礼堂上打击乐蹄子乱踢，灯光迷离
喜庆呈现阴影和肿块，像凸文烫金的请柬

4
镜头拉近：老年斑、皱纹、红润、酒窝
以及他们身体二十年的落差
婚礼主持人说：对于天平上的重物，你要
加砝码，加到对方眩晕或倾倒为止
你看，他的手惯性地联络着夫人腰部的曲线
一个出色的调琴师，市场经济时代成功地
度过了对一个初夜的弹奏。复合式的
伴随点钞机的声音，赛过小夜曲的美妙
他滚落的假发套像鸟窝，鸟蛋在床上
时尚变了，先生们，蒙太奇式的剪辑里
警察与小偷，荡妇与淑女，君子与小人
两个相反的事物对应着钟表的同一指针
你别费心分辨黎明与落日，世界在一个盲点上
噢，音响大点，再大点，他们多么相爱

5
他：做梦我加入过这行列，婚礼的花轿
在长长的街上飘荡着，窗外是春天，视镜里
退缩的树荫，花坛，建筑像彩色的风，吹啊吹
想什么呢？她问。"我太爱这个世界了"
然后我们眯起眼睛接吻，噼叭的火花
比在公园长椅、酒吧，毛毛细雨中任何一次
都亮。我不是诗人，但我知道小鸟依人
你瞧，她在我怀里，后面是游龙般的婚礼车队
像她的虚荣心，我要给他深渊和高山做背景

6
她：婚宴提升鸡尾酒杯上最鲜艳的一截
显然他醉了，身体里的酒精使他热情高涨
牙疼的肾虚折磨着50岁的男人
像他公司庞大的亏空要用补药来填补
我紧偎着她，做为他的另一半我将饮下这杯酒
女人嘛，花开在哪里都是春天，关键是
汲取最好的营养，滋补生命的妖艳
生活啊，我是检验你水深火热的标杆

7
她：从舌苔咽进腹内的言辞是寒冷的
尤其是冬季，眼睛为晃动的现实所迷乱
睫毛抖动的瞬间，再无泪水忧伤的尾巴
现在，一辆车准确让我得以飞升
肉体和灵魂只隔一层薄纸，主啊！我成功了
我把灵魂呈给你那温馨神圣的殿堂
请相信我，我至今没恨过谁，但我爱过谁？
二十年了！二十个苦闷的春天和漫长的冬天
我一直在找路（道路、心路、天路）
但生活在岔路上、布满刀子、垃圾和罪恶
别说我心灵没窗口，蒙尘磨花玻璃的
一所空房子对于明亮春光具有本能的恐惧
瞧，他们出来了，搂在一起惊讶地闭上眼睛
他是否找到草垛，土坯房和井水边那张脸庞
地球是主的精神病院，孩子们是可爱的
捡拾那些未响的爆竹，快乐地跑掉，我提醒
你们，生活中注意他暗暗长大的仇恨。


8
（现场）大厅中婚礼仍在进行，高潮中的尖叫
涌出门厅。被风折断，抛入车辆和人流中
然后场景定格，一位戴口罩的清洁工
生命被车轮一分为二，血液汩汩流涌
幻成灼亮的蜡烛或红"喜"字的底衬
警车呼啸而来，拍摄现场照片。撮子、扫帚
舞台上雪越下雪白，在它密集的缝隙中
到处挤满了细碎的黑暗，有人暗自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