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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晓渔
小布尔乔亚:从下午开始
下午,但最好是傍晚
当然,单身公寓也是必不可少的
午睡醒来,想起"十年一觉扬州梦"
用想象的二十四桥的水洗一把脸
厚厚的猩红色窗帘从来没被拉起过
这样,就可以拧开一盏巴洛克风格的灯
在墙纸一样花花绿绿的书橱前
沉思或散步。要么,再泡上一杯
碧螺春;要么,再来点德沃夏克的《美国》
偶尔看到晚报上的彩色图片,还会惦记起
地铁里反复磨擦的年轻女子,以及
她隐约若现的蕾丝花边的黑色内衣
嘻嘻,仿佛一只史蒂文思的乌鸦
饥渴,并且渴望抚摸
"肉体只是虚构的花园"
有声音惊醒梦境里的穷书生
自来水管像隔壁的邻居,突然在半夜
呼噜噜地喘起粗气,等待黎明的修理工
只有夜班车准时在附近停下又开走
让你得到莫名其妙的安慰
或许,这说明城市的呼吸道依然顺畅
不是么?一翕一合的林荫道,比一杯
黑夜里的杜松子酒更让人怀念
而午夜电视剧里穿旗袍的女主角
正在对着镜子欣赏刚刚做好的卷发
在主人入睡之前,她满意地练习起口型
甚至试图摹仿张爱玲的腔调,说什么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说什么,"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巫师和喧哗
一群巫师互相搀扶,对九点钟的
动物园评头论足
有三只兔子,俩公一母
蹦蹦跳跳地到郊外野炊
风吹草地
溪水汩汩流淌
——哇,新修的立交桥真漂亮!
——是呀,是呀!(重复一次)
一群巫师嘻嘻哈哈,天空阴云密布
他们点燃手中的稻草
那些尚未进化的猿人
正到处寻找地方避雨
闪电映亮大地犹如劈开大海的利斧
——叽里咕噜!(雨下地真大!)
——是呀,是呀!(众声和)
一群巫师无缘无故地受了伤
哎呦嘿……他们在歌唱
一卷残破的经书
水缸里除了水还有
天空和窥视者的眼睛
——我们上山砍柴去吧?
——(无人应答)
(1999年11月4日,上海)
雨中的故事
雨来的时候,西郊的飞机场一穷二白
上海的花朵们抖一抖身上的水
屏住呼吸,一拥而入玻璃的情人墙
她们收起肥嘟嘟的翅膀,等待展览
或被陌生人购买,或被爱人收藏
窗外:盛夏的雕塑、动物园和木制栏杆
秘密地溶化。我十年前的爱情
开始疯狂的舞蹈,只有一杯茶的功夫
1990年的土地和天空翩然而至
就像公司里我的老板,若有所思地
数着女秘书身上的花瓣,偶尔
还蹭一蹭自己毛茸茸的双脚
有光越过肉体的森林,随意流淌
瞧!他还在呻吟中漫步、沉思
"那是一种从未听说过的声音,呀
"那是一朵从没有爱情的火焰,啊
"那是一个从未绽开过的女人,呦"
骑自行车的邮递员,叩响
被水照亮的铁门。她微微蜷曲的头发
猛地一惊,蓝蜻蜓在1990年四散飞去
地铁出口处:一些饥饿的树叶
弹着钢琴在雨中颤抖。而我
低头看见她的影子还是在破碎的春天
而她俯身捡起了蓝色药片和粉红的
流言。那嘎然而止的是琴声
(2000年3月16日,上海)
新学期
秋天是丰收的季节,还有谁
把小布尔乔亚的泪水比做一枚钻石
你看!美丽的阳光照在长江三角洲上
就连我们的教学大楼,也不例外
新粉刷的墙壁,当然象征着美好的
明天。后现代都市里的女学生们
在新学期挺起她们志得意满的
胸脯,仿佛向日葵向祖国致敬
"主啊!是时候了。"曾经很盛大的
夏天,被民工们连建筑垃圾一块儿运走。
无所事事的无产者们,就排成队
向秋天的花朵们行一个长长的注目礼
这可是他们高尚的精神生活,正如
鱼贯而入的小轿车,为拉大中国的
内需而川流不息。年轻的讲师兴奋地
拿着放大镜,在校园里进行田野调查
他不时地打个响指,为自己的发现
喝彩,"瞧,你这个聪明的人!"
而正在军训的新生,一个个涂上了时尚的
防晒霜。他们轻而易举的,使革命
具有了现代性内涵。这些虎头虎脑的
理想主义者,代表着未来和希望
严肃而和蔼的教官,发给他们一本
教科书。请大家翻开第一页:
千万不要学那些刚刚失恋的瘦的诗人,
在虚构的花园里散步或忧伤。没落的
小资产阶级,让他自取灭亡吧!
(2000年9月15日,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