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韦白


变性的公鸡

自从那天被捉住
被强行摘下
那两粒绿豆大小的东西,
它的身份便变得可疑。
起初,它不大明白
发生了什么。
很快,它惊讶于
每天清晨的那次喊叫
竟然让它如此烦腻。
它甚至从生理到心理
厌倦了对母鸡的那种冲动,
它擒住母鸡又放下,
半是呜咽半是喘息,
一种纯粹的性行为,
竟然让它如此狼狈。
格斗时,也已失去
以前的那份凶狠。
随后的变化更让它沮丧,
它颈脖纤细,声带变窄,
嗓音已变得分外古怪。
鸡冠,由肝脏似的鲜红色
变成荷花般的水红色
浑身长出
一种不属于它的羽毛,
秀气,唯美,类似孔雀,
相当不自然,它的这套
时尚的穿戴。而它竟慢慢
习惯,竟浑然不觉羞愧。
也就渐渐淡忘了
那丢弃在瓦砾之间的
那两粒中心弯曲着
细小茎管的性器。
          2000-01-09


一次做狗的经历

近来老是失眠。
也许是脖子上那根铁链子
缠得太紧。我听见自己
在狂叫。我感到肚子饿,
感到脊椎骨耸得像山羊
"见鬼,哪来的火星人"。
我总是听见,"别挤"
"下去,别站在踏板上"
"看我揍你"。总有人
向我挥舞拳头,总有人
想把我赶到粘乎乎的泥浆层。
"我要走大门,不走狗门"
我大喊。没有人回应。
我忍受不了刀子碰在碟子上
的那种咔吱声。
有人用摩托追我,有人强扭
着我散步。"狗日的金色"
我说。我看见黑暗中女人
晃动的大腿,
夹在两根黑色的悬铃木之间。
一个小孩在叫:"给我泡泡,
给我泡泡"。
          1999-08-05


嫁接的仙人掌

嫁接的仙人掌,在窗台
呈报着人为的暴力

那红的、黄的、带剌的球状物
像献祭的地雷

时间的内部装上了针
齿轮吃着齿轮永无厌足

几乎是肃穆的,这静静的吞噬
街头的猎犬含笑而奔
进口割草机先进得
仅仅发出蚊蚋似的嗡鸣

人心在发酵,静得发慌
生长着仙人掌式的蘑菇云

太阳像一片废弃的重金属
          2000-09-24


皮影艺人

头一个月他们路过这里。安装灯具,
支起帐篷。几块幕布上有明显的穿孔。
他们准备开张但没有开张,
甚至连锣鼓也没有敲一下。
他们在睡觉。再说啦,他们除了睡觉,
还能做点什么呢?

"你们还是回家吧,要知道这地方
不时兴这玩艺。"
好心的人有点担心。可他们没有走,
十天之后还是没有走。
"像一群泼皮。"另一些人说。

迎面走来几个警察,手握电棍,
劝他们离开。他们灰溜溜的,
像真的做了什么不光彩的事被当场
逮住。几个小孩子跟在后面。
第二天,街道被打扫干净。
一块破布、几片纸板和十几个箱子,
被统统移走,连同那几个愣头愣脑的
皮影艺人。

但还是有几个纸人从箱子里溜出。
如今,它们在街上走动。它们是影子,
这一回,连最凶悍的警察也无法制止。
          1998-06-09


解剖标本

这煤一样黑、铁丝一样弯曲的头发,
失去了弹性,不曾合上的眼睛,
永远不会合上。早年的斑点,
在鼻梁的两翼隐约可见。粘附
于舌尖的生活厚厚的苔衣依旧
覆盖,依旧没有撕去的可能。
嘴角的皱纹,似乎还在僵硬地
吐出被时光早已耗损了的苦痛。

时光停在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液体中,
不会再挪动。她也以一个完全
裸露的方式丧失了羞耻。一撮细毛
像一丛草不会再生长,不会再充斥
某个人浓重的体味。(男人们早已
离去,在她尚未僵冷之际)
这个女人不能想象一种隐秘的天命
带着药水来到她的躯体内,
不能想象这一度光洁莹润的躯体,
在透明的玻璃后面居然像一捆橡皮,
拥有了魔鬼似的不朽(不再有凝脂
在皮下轻轻闷燃)。这也许
是她未能如愿地闭上眼睛,或者闭
上了又再次固执地睁开的真正原因。
          1999-01-04


迁居

三天之后,拆迁将扩展到这里。
庞大的挖土机已隆隆地驶了过来。
那硕果仅存的几幢感觉有点抖动,
事实上,市政官员早已用红笔
将它们从草图上抹去。

一张张通知,犹如战争年代里
充斥的传单,在人群里引起轰动。
大家清理出能吃的、能用的和能怀旧的,
一阵唏嘘之后,便在茶色玻璃前久久
徘徊。惊动了相伴了几十年的蚂蚁、老鼠
或者蝙蝠,它们在房间的深处吓醒,撒撒
尿,还懒着不走。

这个夜晚总像有什么在冲动下奔走离开。
脚步一阵阵近来,又一阵阵远去。
我回身陷在沙发里。那些捆绑着家俱
泛着光,其中挣扎着的影子不是别的,
那是我的一部分灵魂在内面走动。
我不能目睹它们在一夜之间
被宣告无用并彻底废弃。我不能取下
那面没有穷尽时间反而被时间穷尽了的
微微发黑的孤悬着的钟,它的指针
已停止转动

明天,拆迁将扩展到这里。
我要在这个夜晚长时间地坐着。
就像是与过去做一场告别。
明天一早,
我肯定离开,再也不回到这里。
虽然我可能只是一只新笼子里的旧鸽子,
浑身不适地悬挂于城市高高的阳台,
不欣喜,也不完全绝望。
          1999-02-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