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孙磊


济南·1999

我可以退出。我举手。从文化东路
直行。是废品站和美容厅。1999年，
我站在人民币一边。我举手。
我买图钉和喷枪。用于喝彩。年底
我买速冻的春天，它是九位数，
与中奖号码只差一位。我举手。
向青年东路发言："工作就是去出丑。"
"在公开场合。荣耀地出丑。"
我签字。工资单距小费还有一段路。
还需要一辆林肯。它的刹车
不太灵。下雪时，撞死过一个诗人。
1999年。我举手。向全部的幸存者。
我说："回头，我请你喝一杯。"


露天

露天坐着，马扎有些抖。
我也冷了。木炭的火还很旺，
但我无力走过去。嚼着
花生，我说："快散架了。"
那一定是体内
有什么没有拧紧。


永和冰豆浆

晚饭，我和妻子，只要了
两杯冰豆浆。十一月，
我穿得多了些，需要降温。
此时，我突然想到：昨天
一个酒友谈起俄罗斯，
火车一整年
行驶在广阔的雪野中。
就连忙对妻子说："来，
脱掉外套，让我们一口气
喝了它。再要两杯。"


访友

到朋友家。敲门。
一个陌生人，斜眼、驼背：
"很久以前，他就搬走了。"
这使我诧异，上星期
我还在他家里借宿。
但当我回家，却发现他
坐在我的沙发里读书。
"你在读什么？"
"胡安·鲁尔福。"


祷告

文化东路，2000年，
星期三晚上，我觉得异样。
"今晚，我信神。"
妻子说："我冷。"
我就将圣经
放进冰箱。而她嗑瓜子的
声音，像一个穷途的人
在祷告。


寻找

有人喊我，
我答应。这条街
和照片里的那条
是一条街吗？不，不是。
也许是。那人在找一个地址。
他绝望了，没有那条街，
我终生都是乞丐了。


毛病

警察的胖不是胖，
是罚单在肚子里撑的。而我
极瘦，驾车的技术太拙劣，
常常被罚。所以，
一见到警察，我就饿。有时
饿得眼冒金星。某一段时间，
我患了厌食症，只好，
满大街追警察。


活着多么草率

杂志、乐队、红五星，
大约十年前，我到处贴
演出广告。我是一个披头士。
我是一个粉刷工。一把刷子
一把琴。我唱："名声是酒肉，
爱情是涟漪。"时光整天
逼近。我在吧台上刮脸，冬天
在电炉子边。我嚎叫、撕扯，
把身子扭曲。


河道

河道变了，河水咬住
一些老人，他们大半生都活在
那里。而推土机死在岸上，
它和一截缆绳一起
招呼着地面上的步痕、垃圾和油污，
并把河道染成绛紫色。有时
一颗螺丝突然从水里
浮上来，仿佛又回到了
高潮与汛期中。


郊区

一
我是黄色人种。我的后院
是第三世界。所以，我想
到第一世界去看看。
但绿卡，决不是我卑贱的
理由。

二
在那里，我谁
也不认识。美国不欢迎我，
欧洲不欢迎我，
但土地欢迎。

三
房地产业，是亚洲的
支柱产业。它可以让美国
在这里活着，而且，
活得像城市中心。

四
一个国家，被热爱的
永远不是政府。

五
席莲·迪翁的独唱事业
也已传到黄土高原上一个
放羊童的嘴里，而且他口中
还有一半空间是绿健口香糖。

六
世界的郊区，子弹
总容易走火。不管是军事的，
还是经济的。

七
农业符合世界警察的胃口，
他们说："危险，一定藏在
农民中。"而农民除了
红色的血液，还必须
有黑黄的皮肤。

八
在郊区的集市上，容易
买到钉子、火药和贫困。
而市里，只能买保险。

九
我喜欢大海。她是
土地的郊区。

十
国家从不领养人民，
市中心从不尊重郊区。
我宁意以一个外乡人的口音
去赢得权利，而不以
一个郊区者。

十一
事实上，我们没有中心。
我们的领土，只埋在
狭隘者心中。

十二
至今，我仍生活在郊区。
在亚洲，中国，山东，
济南，西郊，王官庄，九区
十三号楼，一单元，四层，
404室。